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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4章 沈素仪不请自来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12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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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听着崔静敏的话,又看崔静敏脸上的幸福之色,听她说起府里的事情,听她说起魏修满脸的红润,心里便也渐渐欣慰。

但也难免涌起酸涩,若是沈肆也在她身边,她定然也如崔静敏这般的。

她觉得沈肆定然也十分喜爱孩子。

这些日她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去想,可再忙碌,夜深人静的时候,想的都是沈肆。

是沈肆给了她之前从来都没有敢妄想过的偏爱与温柔。

季含漪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旁人都伤心,强压着酸涩让含了一抹笑意,问崔静......

季含漪没动,任由程兰茹伏在自己肩头,那具年轻却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,像被风雨打落枝头的雀雏,徒然扑腾着湿冷的翅膀。她垂眸,看见程兰茹鬓角一缕散开的青丝贴在汗涔涔的额角,发根处竟已透出几星灰白——不过二十出头的人,竟已生了华发。

她忽然想起沈肆初逝那夜,自己也是这般伏在宜姐儿襁褓上,浑身抖得连呼吸都发颤,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子渗出来,也浑然不觉疼。那时她恨天恨地恨命,却连一句怨言都不敢高声说,怕惊扰了怀中那个尚不知世事、只会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的女儿。

可程兰茹不是她。

程兰茹是踩着沈家尸骨登上的东宫之位,是太后亲手挑中的刀鞘,盛着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刃。她若真如自己所言“全不知情”,为何三年来从不踏足慈宁宫西偏殿半步?为何每逢太后召见,必携重礼,且回宫后三日之内,必有内务府奉旨调拨的珍药、锦缎、玉器悄悄送入程家别院?这些事,宫人不敢明说,却挡不住耳语如风,吹进了季含漪的耳朵里,也吹进了皇后耳中。

季含漪轻轻吸了一口气,檀香混着药气,沉甸甸压在喉头。

她抬手,并非安抚,而是极缓、极稳地将程兰茹的肩膀推开半寸。动作轻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。

程兰茹被迫仰起脸,泪眼迷蒙,唇色苍白,下巴尖得几乎要戳破皮肤。

“太子妃娘娘,”季含漪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一枚枚细小的银针,扎进这满室沉滞的空气里,“您问我‘做错了什么’,我便答您——您错在,把‘无辜’二字,当成了免死金牌。”

程兰茹瞳孔一缩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
季含漪目光平静,却不再有半分温度:“您说您是棋子,不错。可棋子也有活的、死的、能走的、被弃的。您既做了这盘大棋里的‘后’,便该明白,‘后’能护帅,也能弑帅;能吃子,也能被吃。您三年来,可曾护过东宫的‘帅’?可曾拦过慈宁宫递来的‘子’?没有。您只在旁看着,听着,接着,笑着收下赏赐。如今棋局崩了,太后倒了,您才来问自己错在何处?”

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一道细密针脚——那是宜姐儿前日用歪歪扭扭的针法替她补的,线头还毛着,却暖。

“您若真不知情,便不会在明氏被押走当日,遣人悄悄去刑部司狱司外守了两个时辰;您若真无辜,便不会在我刚进宫那日,让贴身女官‘无意’撞翻我手中茶盏,泼湿我裙裾上绣的并蒂莲——那莲花瓣边,绣的是沈家祖训‘清慎勤’三字,您怕别人看见,更怕我看见。”

程兰茹脸色骤然惨白如纸,身子晃了晃,几乎坐不稳。

季含漪却未停:“您以为我不知道?您以为皇后不知道?您以为太子……不知道?”

最后三个字,她吐得极轻,却像一道闷雷,在程兰茹耳畔炸开。

程兰茹喉头剧烈一缩,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,猛地呛咳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再无半分太子妃的体面。她想辩解,想哭喊,想撕扯,可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抽气声,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,在干涸的岸上徒劳翕张。

季含漪静静看着,目光扫过她额上缠绕的白纱,扫过她腕上那只赤金嵌红宝镯——那镯子,是去年冬至太后亲赐的,镯内暗刻“程氏永固”四字小篆,如今红宝石映着她惨白的皮肤,像凝固的血。

“您求我为您求情?”季含漪终于起身,衣袖垂落,遮住腕上素银镯子,那上面只有两朵浅浅刻痕的梨花,是沈肆当年亲手打磨的,“可您想过么,我求谁去?求太后么?她如今闭门谢客,病得连汤药都咽不下去,只余一口气吊着,等一个体面的死法。求皇后么?她昨夜在佛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,回来时膝头血染透三层绫裤,只为求佛祖保佑煜儿平安,保佑东宫安稳——而您,拿煜儿的性命来赌您的委屈。”

她俯身,与程兰茹平视,眼底没有怜悯,没有厌恶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意,像枯井,像寒潭,像被大火焚过千遍万遍、只剩灰烬的旷野。

“太子妃娘娘,我不恨您。因为不值得。”

程兰茹怔住,泪水悬在睫毛尖上,将坠未坠。

“我恨的是,您明明有选择,却偏选了最省力的那条路——依附强权,缄默顺从,坐享其成。您享受东宫正妃的尊荣时,可曾想过沈家幼子夭折于产房时,我抱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小身子,在雪地里跪了多久?您接过太后赏的金累丝凤冠时,可曾想过沈肆的棺椁,是用二两银子一尺的松木钉的?您今日撞向殿柱求一个公道,可曾想过,沈肆断气前最后一句话,是对着宜姐儿摇篮说的——‘娘在,不怕’。”

季含漪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沉,更钝,像钝刀割肉。

“您没有。您只记得自己是程家的女儿,是东宫的主人,是太后的臂膀。您忘了,您更是煜儿的母亲,是东宫的主母,是天下人眼中,该为这方天地立下规矩、守住底线的人。”

她直起身,退后半步,拉开距离:“所以,我不帮您。不是不能,是不愿。因为帮了您,便是纵容所有后来者,继续把‘无辜’二字,当作利刃,刺向下一个沈家,下一个季含漪。”

程兰茹瘫坐在床沿,双手死死绞着被角,指节泛青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,像幼兽濒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。

这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方嬷嬷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,热气袅袅,药香微苦。

季含漪接过碗,没递给程兰茹,而是转身放在窗边小几上。窗外,几株早开的玉兰正迎着薄阳舒展花瓣,洁白无瑕。

她走到门边,手扶着紫檀雕花门框,侧首道:“太子妃娘娘,您若真想活,就别再求人。求人,不如求己。”

“您还记得沈肆么?他病中抄了七遍《孝经》,不是为了给谁看,是怕自己病糊涂了,忘了为人子、为人夫、为人父,究竟该守什么。您若记得他,便该知道,人活着,不是为了被谁赦免,而是为了——自己站直了,不弯腰,不低头,不靠任何人施舍一口活气。”

话音落,她推门而出。

廊下风起,吹动她月白素裙的裙角,像一片欲飞的云。

她并未回皇后寝殿,而是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西边去。乳母早已抱着煜儿在廊下等候,小皇孙睡得正沉,小嘴微张,呼出温热的奶香气息。乳母见她来,忙要行礼,季含漪抬手虚按,示意不必,只接过孩子,小心抱稳。

孩子很轻,却沉甸甸压着她的心口。

她抱着煜儿,慢慢踱到一处僻静的抱厦。此处临着御花园一角,假山叠翠,曲径通幽,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藤萝,风过处,簌簌轻响。

她寻了张石凳坐下,将孩子轻轻托在膝头,用帕子蘸了温水,细细擦去他嘴角一点干涸的奶渍。小家伙咂咂嘴,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攥住她一缕垂落的鬓发,攥得极紧,像攥着世上最牢靠的东西。

季含漪低头看着,心头那点沉郁,竟奇异地被这小小一握,熨帖了些许。

就在此时,身后传来极轻的履声,不疾不徐,龙涎香的气息随风而来,比方才更淡,却更清晰。

她未回头,只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
江玄在她身侧三步外站定,目光落在她膝上酣睡的幼子脸上,又缓缓移至她低垂的眉眼。她侧脸清瘦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,可怀抱孩子的姿态,却稳如磐石,仿佛这世间再大的风浪,也掀不动她一分一毫。
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这方寸宁静:“舅母方才,与太子妃说了什么?”

季含漪抬眸,迎上他的视线。太子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,襟口绣着暗金云纹,衬得眉目愈发冷峻。可此刻他眼底,并无审问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探究,像跋涉千里归来的旅人,只想确认眼前所见,是否真实。

她没有避讳,坦然道:“说了些实话。”

江玄颔首,目光落在她仍被孩子攥着的那缕青丝上,指尖微动,似想替她理顺,终究只是垂落袖中。

“孤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她说的话,做的那些事,孤都清楚。”

季含漪静默片刻,忽而一笑,那笑极淡,却像春冰乍裂,透出底下清冽的底色:“殿下既清楚,为何还留着她?”

江玄望向远处宫墙之上,一只灰雀掠过湛蓝天幕,倏忽不见。

“留着她,不是因她值得留。”他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铁,“是因她活着,才能让某些人,永远坐立不安。”

季含漪心头微动,抬眼看他。

江玄终于转过头,目光直直落进她眼里:“舅母可知,明氏在刑部招供时,曾咬出一个人——不是太后,不是程家,是户部侍郎周文瀚。此人,三年前,正是他经手的沈家盐引案,也是他,亲自将查抄沈家的文书,送到了大理寺卿案头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凉。

周文瀚。这个名字,她听过。沈肆曾提起过,说此人精于算计,擅织罗网,却从不亲自动手。沈家倒台后,此人升迁迅速,如今已是户部要员,深得皇帝信重。

“周文瀚背后,还有人。”江玄的声音像浸了冰泉,“孤查了半年,蛛丝马迹,都指向一人——礼部尚书,李砚之。”

季含漪呼吸微滞。

李砚之。李阁老。先帝潜邸旧臣,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,连皇帝见了他,也要称一声“先生”。此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素有“文坛泰山”之称,平日只谈诗书礼乐,从不涉政争,连太后都要敬他三分。

“他为何要对付沈家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竟有些哑。

江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:“沈肆当年,曾拒过他长子提亲。李家嫡长女,才貌双绝,欲许沈肆为妻。沈肆以‘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不可违’为由,婉拒。后来沈肆娶了你,李砚之面上未露分毫,次年,却亲自点了沈肆的名,让他去江南督办漕运——那一年,江南大涝,漕运淤塞,沈肆险些溺毙于河底。”

季含漪脑中轰然作响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沈肆的死,从来不是一场意外,而是一场精心布局三年之久的谋杀。太后是刀,明氏是鞘,程家是磨刀石,而真正执刀之人,竟一直端坐庙堂之上,手持诗卷,满口仁义。

“舅母不必惊。”江玄的声音忽然缓了些,“李砚之根基太深,孤不能动他。但孤可以,让他最看重的‘文坛清誉’,碎给他看。”

他看向季含漪怀中熟睡的孩子,声音极轻,却重逾千钧:“煜儿,是孤的长子,也是沈家唯一的血脉延续。孤不会让任何人,再动他一根手指。”

季含漪垂眸,看着孩子粉嫩的小手,依旧牢牢攥着她的发丝。那点微弱的力道,却像一道无声的誓言,勒进她的血脉里。

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殿下打算如何做?”

江玄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,素笺封皮,无字无印,只以素绢束着。他并未递给她,只是将册子轻轻放在她膝头,覆在孩子小小的手背上。

“这是周文瀚私库账册的誊本,孤让人抄了三份。一份在孤手中,一份在御史台左都御史案头,第三份……”他目光微沉,“已悄然送入李砚之府中,置于他每日必阅的《春秋》夹层之内。”

季含漪低头,看着膝上那卷素笺。素绢束带松松系着,露出一角墨迹——那字迹,竟是沈肆的。

她指尖微颤,几乎不敢触碰。

江玄却已收回手,负于身后,玄色广袖垂落如墨:“沈肆当年,曾为孤拟过一篇《漕运疏》,字字泣血,句句箴言。孤留着,未曾呈上。今日,孤想请舅母,替他,将这篇疏,亲手送到李砚之案前。”

季含漪抬起头,阳光穿过藤萝缝隙,碎金般洒在她脸上,照亮她眼中猝不及防涌上的水光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素绢束带,微微用力,解开。

素笺展开,第一页,赫然是沈肆那熟悉的、清隽而筋骨嶙峋的字迹,墨色如新,仿佛那人从未离去,只是搁下笔,去院中折了一枝梅,待会儿,还要回来续写。

她轻轻抚过那墨痕,指尖冰凉,心口却烧起一团火。

原来,他一直都在。

原来,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,在废墟里,一砖一瓦,重建家园。

风过廊下,藤萝簌簌,拂过她低垂的眼睫,也拂过膝上孩子攥紧她发丝的小手。

那一点微弱的力道,忽然变得无比坚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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