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季含漪这才收回了视线。
她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,身上暖了暖,这才道:“并不是我将她带来的。”
“承安侯府也未曾邀请过她。”
崔静敏听了这话脸色一顿,连忙问起来:“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今日上午她说是你带着她来的?”
季含漪看向崔静敏:“她今早来找我,想让我带她一起过来,但我没应,却没想她居然用这样的法子来。”
崔静敏听了这话忍不住捂唇:“从前看沈三姑娘是个端庄有礼的,才情也出众,之前沈府诗会多少人想要......
容春这话刚落,季含漪脚步便微不可察地顿了顿,伞沿随她抬眸的动作微微上倾,雨丝斜斜扑在她鬓边,洇湿一缕青丝。她没答话,只将目光投向沈府西角那株老梨树——枝干虬劲,花已半谢,残瓣浮在青石阶前的浅水洼里,被风一吹,打着旋儿沉下去,又浮上来,像极了人命在泥泞里挣扎时那一口气。
“太子若真去了,倒还值得说一句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里,“可他连东宫都没出过一步。”
容春噤了声,只把伞往季含漪那边又倾了些。主仆二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砖路往里走,鞋底碾过细碎落花,发出极细微的“沙”声。沈府确是冷清了。从前这时节,后园必有伶人排新戏,廊下挂八宝琉璃灯,丫鬟们提着银丝灯笼穿梭如流;如今连廊柱上的朱漆都显出几分黯淡,风过处,檐角铜铃空响三声,余音哑涩,竟似无人擦拭已久。
季含漪忽然停步,望着垂花门内那架半旧不新的秋千。宜姐儿尚在襁褓时,沈肆常抱她在秋千上荡,他一手稳托孩子后背,一手轻推绳索,笑说:“等钧哥儿大些,也让他坐这儿,爹教他飞得高些。”那时秋千板上还系着红绸带,如今绸带褪色成灰褐,缠在木榫上,像一道结了痂却未愈的旧伤。
她喉头一紧,指甲无声掐进掌心。
“容春,你去查一桩事。”她忽而低声道,语调平缓,却无半分起伏,“程兰茹入东宫前,她房中那个叫云岫的贴身大丫鬟,后来去哪儿了?”
容春一怔:“夫人怎么想起她来?”
“她不是病死的。”季含漪目不转睛盯着秋千绳结,“是上吊死的。吊在程兰茹闺房后头那棵银杏树上,尸现时,手里攥着半块撕碎的帕子——帕子角绣着程家徽记,金线勾的‘程’字,底下压着个小小的‘沈’字,针脚歪斜,像是仓促补上去的。”
容春脸色倏然发白。那帕子她记得——三年前端午,沈家送节礼到程府,其中就有几匹云锦帕子,每方都按规矩绣了收礼人家的姓氏。程家回礼时,程兰茹亲自挑了一方最素净的,说是留着将来给夫君用。后来程兰茹嫁入东宫,这方帕子再没见她用过,只听说被云岫收着,说“姑娘心重,留个念想”。
“云岫死前半月,程兰茹曾独自去过祠堂。”季含漪继续道,雨丝沾湿她的睫毛,颤得厉害,“她没烧香,也没磕头,就站在程家先祖牌位前,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出来时,手里攥着那方帕子,帕子上……多了一滴血。”
容春喉头滚动,没敢接话。
季含漪却不再说了。她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先前快了些,裙裾扫过湿漉漉的苔痕,留下几道浅淡水迹。容春忙小跑着跟上,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云岫之死早被定为“思主成疾、自缢殉主”,连官府验尸文书上都盖着印。可夫人怎会知道帕子上的血?更知道那血是程兰茹自己咬破手指点的?
沈府正院到了。游廊尽头,翠娘正抱着宜姐儿逗弄檐下新来的两只白鸽。孩子咯咯笑着,小手去抓鸽子扑棱的翅膀,粉嫩指尖沾了点灰。季含漪走近,蹲下身,用袖角轻轻擦她手心。宜姐儿立刻扭过脸,咧嘴朝她笑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季含漪腕上,温热的。
这一瞬,季含漪眼眶猛地一热。
她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的颈窝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奶香混着雨水的清冽,还有孩子皮肤上特有的、阳光晒过的微甜气息——这是活着的味道。是钧哥儿也曾有过的味道。
“娘……”宜姐儿含糊地叫。
季含漪没应声,只把女儿搂得更紧些,直到自己心跳渐稳,才缓缓直起身。她让翠娘抱孩子进去歇午觉,自己却没进屋,反而绕过正房,往后园西南角那间废弃的药庐走去。
药庐门楣歪斜,窗纸破了两处,风一吹,簌簌作响。门前青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荠菜,细碎白花在雨里抖着。季含漪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药渣与潮霉味扑面而来。屋角堆着蒙尘的陶罐,横七竖八躺着干枯的黄芪、当归、茯苓——都是沈肆从前亲手晾晒的。他总说,药材要见光见风才养得住气性,就像人,得经得起日晒雨淋。
她走到北墙根,蹲下身,拂开积年灰尘,露出一块青砖。砖面略凹,边缘有被利器反复刮擦的痕迹。季含漪伸手抠住砖缝,用力一掀——砖下是个暗格,里头静静躺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,封面上无字,只用朱砂点了三颗痣,排成三角形。
这是沈肆的私记。外人只当他是个闲散宗室,整日骑马射猎、赏花品茶,谁也不知他私下记了多少事——程家田产流转、太后宫人亲属名录、甚至某年某月某日,东宫哪个太监替程兰茹往慈宁宫递过一封没署名的信,信里夹着半片干枯的紫苏叶。
季含漪翻开册子,纸页泛黄脆硬。她指尖停在一页上:嘉和十二年冬,程兰茹初入东宫第三日。记着一行小字:“申时三刻,程氏独坐镜前,拆发髻,取玉簪划左腕三道,血未流尽即以帕裹之。帕上墨书‘愿程氏昌,沈氏亡’八字,焚于铜盆。灰烬未冷,侍女云岫跪捧热茶入,程氏笑饮,赐金镯一双。”
季含漪合上册子,指腹摩挲着封面那三点朱砂。原来程兰茹的恨,并非后来才生的;而是从她踏进东宫门槛那一刻起,就已把心剖开来,供在程家的香案上,任它腐烂流脓。
她忽然想起今晨在慈宁宫偏殿,程兰茹攥她袖子哭求时,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弯如新月,藏在衣袖褶皱里,若非凑得极近,根本看不见。
原来那三道,只留了一道。
季含漪把册子塞回暗格,重新覆上青砖。起身时,她看见窗棂缝隙里钻进一只蚂蚁,正驮着半粒米糠,在积尘上艰难爬行。她盯着它看了许久,直到它拐过砖缝,消失在墙根阴影里。
雨声渐密。
她走出药庐,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青杏。青杏福了一礼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。程家……程老太爷昨夜没了。”
季含漪脚步一顿。
“怎么没的?”她问。
“中风。”青杏垂着眼,“夜里痰涌,没挺过卯时。”
季含漪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,转身便往松鹤堂去。青杏忙撑伞追上,却见夫人步子越走越快,裙裾翻飞,竟似要跑起来。青杏不敢催,只小步跟着,心里却纳罕——程老太爷死了,按理说该是沈家大喜事,夫人怎的面色比方才更沉?
松鹤堂里熏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,却压不住那股隐约的药腥。沈老夫人靠在引枕上,手里捻着佛珠,珠子颗颗乌亮,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光。她见季含漪进来,示意她坐近些,又挥退左右。
“你祖父当年办程家案子,我劝过他手下留情。”老夫人开口便是这句话,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,“我说程家老太爷一把年纪,纵有错,也该留个体面。你祖父只摇头,说‘程家这棵大树,根烂到泥里了,若不连根刨,来年新芽长出来,还是毒藤’。”
季含漪垂眸:“祖父是对的。”
“可你可知,程老太爷临终前,叫人传了口信给你祖父?”老夫人忽然问。
季含漪抬眼。
“他说……‘沈兄,我程家罪有应得。只是我那孙女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’”老夫人顿了顿,佛珠在手中停住,“这话,你祖父没告诉任何人,连你父亲都不知。只悄悄记在了他的手札里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颤。
“老太爷糊涂了一辈子,最后倒清醒了。”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,“可清醒有什么用?程兰茹早不是他能护得住的孩子了。”
窗外雨声骤急,噼里啪啦砸在芭蕉叶上。季含漪忽然想起程兰茹第一次来沈府请安,那时她刚嫁入东宫不久,穿着件月白折枝梅褙子,安静立在廊下,看沈肆教宜姐儿辨认檐角铜铃形状。她当时还觉得这太子妃温婉守礼,连笑都带着三分怯意。
原来怯意之下,早埋着刀。
“老夫人,”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您说……若程兰茹真的撞柱死了,太后会不会……替她报仇?”
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,乌黑珠子硌进掌心。她抬眼看向季含漪,浑浊目光里竟掠过一丝惊诧,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“含漪啊……”她慢慢道,“你今日问的,不是程兰茹会不会死,是你想知道——若她死了,沈家会不会少一个麻烦?”
季含漪没否认。
老夫人却笑了,笑得眼角皱纹深深叠起:“傻孩子,程兰茹若真死了,麻烦才刚开始呢。太后若疯,第一个咬的就是沈家。她会说程兰茹是被皇后逼死的,是被你季含漪逼死的,是整个沈家联手害死的程家最后一根血脉!到那时,朝堂上那些墙头草,那些等着看沈家笑话的人,可就有好戏看了。”
她伸出手,枯瘦手指轻轻覆在季含漪手背上:“所以啊,她不能死。她得活着,好好活着,活成一根插在太后心口的刺,活成一面照妖镜,让所有人都看清——不是沈家容不下她,是她自己,把路走绝了。”
季含漪垂眸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。老人手背青筋凸起,指甲泛黄,却稳如磐石。
“可她……已经走绝了。”季含漪喃喃道。
“那就给她一条新路。”老夫人语气忽然沉下来,“明日,你陪我去趟慈宁宫。”
“去见太后?”
“不。”老夫人摇头,目光如刀锋般锐利,“去见程兰茹。告诉她,沈家不杀她,但也不会扶她。她若想活,就得自己学着跪下来,用膝盖,一寸一寸,把从前走歪的路,重新丈量一遍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震。
老夫人却已闭上眼,佛珠又开始转动,一声一声,敲在寂静里,仿佛倒数的更漏。
季含漪退出松鹤堂时,雨势稍歇。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,廊柱间悬着几盏未熄的琉璃灯,灯影在湿地上摇晃,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。她忽然停下,仰头望向廊顶藻井——那里绘着百子图,彩漆斑驳,却仍能看出孩童嬉戏模样。最中央那个胖娃娃,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,糖衣晶莹,红得刺眼。
她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许久,久到眼角发酸。
回到正院,翠娘迎上来,低声禀道:“夫人,宜姐儿睡了。方才宫里来人,说是太子妃娘娘……醒了,但不肯喝药,只说想见夫人。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告诉她,我累了。让她自己想明白,是想做程家的女儿,还是想做太子妃。”
翠娘应声退下。季含漪走进内室,屏退众人,反手关上门。她走到妆台前,打开那只描金嵌螺钿的妆匣。最底层,压着一方素绢帕子——正是沈肆失踪那日,她慌乱中攥在手里,染了泪与汗,再没洗过。
她展开帕子,借着烛光细看。绢面早已泛黄,可右下角,却有一小片极淡的墨痕,形如半枚残月。那是沈肆随手画的,画完还笑着说:“等钧哥儿长大,让他也学这个,画得比我好些。”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弯墨月,久久不动。
窗外,雨又下了起来,细细密密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。网里困着东宫的程兰茹,困着慈宁宫的太后,困着远在漠北不知生死的沈肆,也困着她自己。
她忽然明白了老夫人那句话的意思。
不是沈家不给程兰茹活路。
是这世上,本就没有白给的活路。
人要活,就得自己把骨头拆了,再一节一节,重新拼回去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