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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沈肆没了的话大长公主不忍心告诉季含漪,
她怜惜季含漪这么年纪轻轻的守了寡,往后漫漫的日子,之后定然也有艰难处。
她又拍拍季含漪的手:“往后若是有难处的,便来与我说,就当作本宫是你的母亲,不管什么,本宫都尽力帮你。”
季含漪感动的点点头,又说了几句让大长公主保重身子的话,再与皇后告别。
皇后看季含漪像是在强撑着,便也不多说,让季含漪快先回去。
苏氏要来送,季含漪摆摆手,说崔静敏和崔朝云正在等着她,也......
容春话音未落,季含漪脚步微顿,雨丝斜斜扑在她额前碎发上,沁出一层薄凉。她没回头,只将手拢进袖中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朵山茶花——针脚细密,红得沉郁,是沈肆亲手挑的料子、沈老夫人一针一线绣的。那时沈肆还笑着说:“山茶不争春,却最耐寒,你性子也该如此。”她当时笑而不答,如今再触这朵花,指尖却微微发颤。
“太子来没来,与我何干?”她声音低而平,像檐角滴下的雨珠,不重,却砸得人心底发闷,“他若真念着东宫体统,早该管住程兰茹的言行;他若真顾着沈家颜面,便不该纵容她日日在太后跟前侍奉煎药,却连母后病中一杯温水都未曾亲手捧过。”
容春噤声,低头跟着,伞沿悄悄往季含漪那边倾了些。细雨无声,青石甬道上浮起一层浅浅水光,倒映着两侧枯瘦的梨枝。去年此时,梨花如雪,沈府上下张灯结彩,宜姐儿尚在襁褓,沈肆抱着孩子立于廊下,指着枝头新蕊说:“等她会走路,咱们带她去看南苑的千株梨树。”如今梨枝犹在,人却杳然,只余风过处,几片残瓣簌簌坠入积水,旋即被涟漪揉碎。
季含漪走得极慢,一步一印,仿佛踩在自己心上。她忽然想起程兰茹方才瘫软在地的模样——不是悲恸至极的嚎啕,而是空茫茫的塌陷,像一座被抽去梁柱的老屋,连哀鸣都失了力气。可她心里竟无半分波澜,只觉倦怠如铅,沉沉压着肩胛。原来最狠的惩罚,并非耳光掴在脸上,而是旁人连恨你都嫌费力。程兰茹一生都在等一个姿态被看见、一句委屈被听见、一场示弱被成全,可沈家从不欠她什么。沈肆查办程家,依的是律令;皇后疏远她,守的是东宫纲常;就连太后,也不过是把她当作一枚可弃可留的棋子,用时唤一声“兰茹”,废时便任她如枯草般自生自灭。
她忽而停步,抬眼望向西角门内那棵百年银杏。树身虬结,树皮皲裂如刻痕,却仍撑开一片浓荫。沈老太爷病重那年,曾拄杖立于此树之下,对她说:“含漪啊,世家根基不在宅院高阔,而在人心所向。一棵树活百年,靠的不是谁给它浇水,是它自己把根扎进石头缝里,硬生生撬开一条活路。”彼时她懵懂点头,如今才真正嚼出这话的滋味——程兰茹的根,从来就没往沈家的地里扎过,她只仰着脖颈,等着太后那点施舍的雨露。
“容春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,“去库房,把去年冬日收着的那匣子宣州云锦取来。”
容春一怔:“夫人要那云锦作甚?”
“给孙宝琼送去。”季含漪垂眸,雨珠顺着她睫毛滚落,分不清是雨是泪,“就说是沈家谢她祖父那封奏折的礼。不必提旁的,只说‘云锦素净,衬她气度’。”
容春应下,又迟疑道:“可……太子妃那边……”
“她若真想活,便该明白,求人不如自救。”季含漪抬步继续往前走,裙裾扫过湿漉漉的青砖,留下淡淡水痕,“孙宝琼能写信,她为何不能?孙宝琼敢让祖父弹劾,她为何不敢劝太子去劝太后?她哭得再苦,也换不来一句‘我信你’——因为从前每一次,她都选了旁观。”
话音刚落,前方回廊转角处,翠娘抱着宜姐儿正欲迎上来,却见宜姐儿小手突然挣脱襁褓,在空中胡乱抓挠,嘴里咿呀着吐出两个字:“爹——爹——”声音稚嫩模糊,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满庭雨雾。
季含漪浑身一僵,脚下骤然钉住。宜姐儿才十个月大,此前只会唤“娘”,从未喊过“爹”。她猛地抬头,目光死死锁住女儿的小脸——那双乌黑瞳仁里盛着澄澈笑意,小嘴还咧着,仿佛刚刚吐出的不是两个字,而是两把钥匙,猝不及防捅开了她心底最深那把锈锁。
翠娘也愣住了,忙低头哄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这才学说话呢,可别乱叫……”
“不许拦她!”季含漪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她快步上前,一把将宜姐儿接过来紧紧搂在胸前,脸颊贴着女儿汗津津的额角,鼻尖嗅到奶香与雨水混合的气息。宜姐儿咯咯笑起来,小手拍拍她脸颊,又指向远处:“爹——爹——”
季含漪闭上眼,喉头剧烈滚动。沈肆失踪已近四月,朝廷通牒称其于北境巡查时遇山洪失联,尸骨无寻。可她不信。她记得他临行前夜,亲手为宜姐儿缝好一只蓝布老虎,针脚歪斜却结实,虎眼用黑豆缝得炯炯有神;记得他系好腰间佩刀,俯身吻她眉心时说: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看东海日出。”她更记得钧哥儿被换那夜,她昏迷前最后一眼,是沈肆攥着她手腕的指节泛白,唇色青灰,却一字一句咬得极清:“含漪,活着,等我。”
如今宜姐儿唤出“爹”,不是偶然。孩子不会无端开口,更不会凭空捏造一个名字。这念头一旦生根,便如藤蔓疯长,勒得她心口生疼——难道他真还活着?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正跋涉于风雪或泥泞之中?抑或……钧哥儿也还活着?那个被抱走的孩子,是否也在某处,同样指着天空喊着“爹”?
雨势渐密,打在回廊瓦上噼啪作响。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玉雕。翠娘屏息退至三步之外,容春默默撑高油纸伞,遮住母女二人头顶一方寸天。
不知过了多久,宜姐儿困了,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,小手松开她衣襟,攥着她袖口那朵山茶花睡去。季含漪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宜姐儿蜷曲的指尖——那一点嫣红花瓣,正被小手无意识揉搓,颜色愈发浓烈,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。
她忽然想起沈肆书房里那幅未完成的《春山行旅图》。画中峰峦叠嶂,云雾缭绕,唯有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向上,尽头隐在苍茫里。他总说:“路在脚下,不在纸上。”她那时笑他迂腐,如今才懂,所谓希望,从来不是天上掉下的金匾,而是人咬着牙,一寸寸凿出来的生路。
回到栖梧院,季含漪将宜姐儿交给乳母,自己独坐妆台前。铜镜映出她苍白面容,眼下青影浓重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。她打开紫檀妆匣底层暗格,取出一封泛黄信笺——那是沈肆离京前夜塞进她枕下的。信纸已被摩挲得毛边,字迹却依旧锋利如刀:
“含漪吾妻:若我逾期不归,勿信流言,勿殉愚忠。沈家需你立于潮头,而非跪于岸上。钧哥儿若有万一,宜姐儿便是沈氏血脉所系。你若安好,我必归来;你若崩塌,我宁死不返。”
她指尖抚过“宁死不返”四字,指腹下凹凸的墨痕,仿佛是他当年落笔时压抑的力道。原来他早已料到今日——料到她会痛,会疑,会绝望,却更料到,她绝不会在泥潭里沉沦。他要的不是她为他枯守,而是她为自己、为孩子、为沈家,活成一座不可摧折的城。
窗外雨声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微光,正正照在妆匣角落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沈肆常用的青玉扳指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漪”字。她取出来,冰凉玉石贴上掌心,忽然起身,推开柜门,取出沈肆惯用的狼毫、松烟墨、澄心纸。研墨时手腕稳如磐石,落笔时力透纸背:
“沈肆亲启:
春寒料峭,宜姐儿唤你‘爹’。
我未哭,亦未病,日日晨起梳妆,夜夜教她识字。
钧哥儿之名,我日日写于素绢,焚于香炉,灰烬随风,终不散。
东宫风雨飘摇,程兰茹如履薄冰,孙宝琼已执剑在手。
沈家未倒,沈氏妇未倒。
若你尚在人间,请速归——
含漪立于春山之巅,候君破雾而来。”
墨迹未干,她便将信纸仔细折好,封入素色信封,盖上沈家私印。唤来容春:“明日一早,派最可靠的信使,将此信送往北境所有驿站,凡遇沈将军旧部,无论何职,皆可拆阅。另附百两银票,酬劳不吝。”
容春肃然领命,转身欲走,季含漪却又唤住她:“等等——再备一份厚礼,明日送往孙府。就说……沈家感念孙姑娘深明大义,愿结秦晋之好。若孙姑娘有意,沈家愿以嫡次子之礼,聘其为宜姐儿长嫂。”
容春震惊抬头,却见季含漪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吩咐添一副碗筷。她这才彻悟:夫人并非要与孙宝琼结亲,而是以最郑重的姿态,宣告沈家对“行动者”的认可。程兰茹哭断肝肠无人问,孙宝琼一封书信便换来沈家嫡系婚约——这世道,终究只敬躬身入局之人,不怜袖手旁观之客。
夜深,季含漪独自立于庭院。雨霁云散,一弯新月悬于墨蓝天幕,清辉如练,洒满满院残花。她解下腕间那串沈肆所赠的沉香木珠,一颗颗数过,再一颗颗重新串起。木珠温润,带着她体温,也带着他指尖余温。
忽有微风拂过,吹落枝头一朵将谢的海棠,不偏不倚,正落于她摊开的掌心。花瓣娇嫩,脉络清晰,边缘已泛起淡淡褐意,却仍凝着最后一缕幽香。
她轻轻合拢手掌,将那朵花裹在掌心,如同捧住一个微小却滚烫的诺言。
翌日清晨,沈府角门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驶出。车辕上插着一面素白小旗,旗面无字,只绣一朵单瓣山茶——红得灼目,静得凛然。车轮碾过湿润官道,驶向北方,驶向未知,驶向所有尚未熄灭的灯火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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