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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心里正想着,走在前面的身形忽然一顿,季含漪好在反应也快,忙也顿住了步子。
只见太子忽然回头,再低头看向季含漪道:“那些话舅母不必多想,往后再有此类事情,舅母可直接处置,母后也会给舅母撑腰。”
季含漪有些感动太子的帮忙,想着这才是一家人,沈家大房那些人,也没有太子这般面面俱到,更多的是一种冷眼旁观的冷漠。
这也是季含漪寒心原因。
她不是要对大房赶紧杀绝,可那天夜里,大房的人但凡对她多一些关照,......
太子来得突然,连门房都没来得及通禀,只听见外头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,接着是沈长钦倏然起身时衣袍擦过椅背的窸窣声。季含漪正低头哄宜姐儿咬她袖口上那朵新绣的紫藤花,指尖微顿,抬眼便见帘子掀开,一袭鸦青云纹常服的太子立在门槛外,肩头微润,发梢垂着几粒细小水珠,像是刚从雨里穿行而来——三月的雨本不重,却偏叫他走得急。
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。李漱玉与崔氏双双站起,屈膝行礼,老太太半倚在锦褥上,未动,只将手中佛珠捻得更慢了些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沈长钦僵在原地,嘴唇微张又合,终究没唤出那一声“殿下”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缓缓起身,福了一礼: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太子目光掠过众人,最后落在她身上,停了两息,才道:“听闻宜姐儿得了封号,特来贺一贺。”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檐角坠下的雨珠,不疾不徐,却敲得人心口发紧。
老太太终于睁眼,视线扫过太子腰间那枚素银蟠螭佩——那是先帝所赐,沈家旧物,十年前随沈肃一道归还东宫,如今又挂回了太子腰上。她喉头微动,终究只道:“坐吧。”
沈长钦立刻挪开椅子,亲手捧来茶盏,双手奉上,指尖微颤。太子接过,却未饮,只搁在手边小几上,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他半边侧脸。
宜姐儿忽在季含漪怀里扭了扭身子,伸出小手朝太子方向抓去,咿呀一声,清亮得像枝头初绽的玉兰。季含漪下意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却见太子竟伸手过来,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宜姐儿的手背。那动作极缓,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谨慎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又仿佛在确认什么。宜姐儿咯咯笑起来,小脚蹬了蹬,踢落了季含漪裙裾上一枚松脱的盘扣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太子喉结微动,顿了顿,才续道,“倒像阿肆小时候。”
满屋寂然。李漱玉垂眸盯着自己袖口金线绣的蝶翅,崔氏悄悄攥紧帕子,沈长钦额头沁出一层薄汗。老太太闭目,佛珠在掌心无声滑过,一串十八颗,颗颗温润,颗颗冰凉。
季含漪垂眼看着宜姐儿乌黑的发顶,忽然记起沈肃幼时也曾这般,被抱进松鹤居,坐在老太太膝头,被塞一把糖霜山楂糕,糖粒簌簌掉在前襟,他也不擦,只仰起脸笑,露出两颗新换的乳牙。那时沈府的天是湛蓝的,廊下燕子衔泥筑巢,叽喳不绝。
“殿下记性好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缓,像抚过琴弦的指尖,“阿肆小时候的事,您还记得。”
太子颔首,目光未移:“他七岁那年摔断左臂,硬是不肯让太医接骨,说疼,要等我来陪。我在东宫批折子,拖到亥时才去,他已睡着,额上全是冷汗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窒,喉间泛起铁锈味。她记得那夜——沈肃昏睡中仍死死攥着她手腕,嘴里喃喃唤着“含漪”,而她跪在榻边,用浸了冰水的帕子一遍遍敷他滚烫的额头,直到天光微白。那块桂花糕,后来被她收进妆匣最底层,糖霜化尽,只剩一纸油渍。
“宜姐儿也怕疼。”她轻轻晃了晃怀中女儿,声音却稳,“昨儿扎针,哭得厉害,可扎完就睡了,梦里还咂嘴,像在吃蜜。”
太子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她夜里……可踢被子?”
季含漪怔住。这问题太细,太私,太不像一个储君该问的。她下意识点头:“踢,每晚都要人掖三次。”
太子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,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,却让沈长钦猛地抬头,又迅速垂下眼睫。李漱玉悄悄抬眼,又飞快垂下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阿肆小时候也是。”太子道,“半夜踢开被子,冻得咳嗽,偏不肯让我盖,说男子汉不兴娇气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的指尖,“后来我让人把他的被子缝成茧状,只留个脑袋洞,他气得砸了我三支狼毫。”
屋里响起极轻的抽气声。崔氏掩了掩口,李漱玉肩头微微抖动。老太太依旧闭目,可佛珠停了,停在拇指与食指之间,凝滞不动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的手紧了紧,指甲陷进婴儿柔嫩的后颈。她不敢看太子的眼睛,只盯着自己袖口那朵紫藤花——花瓣边缘已有些褪色,像被雨水泡久了的旧笺。
“殿下今日……是专为宜姐儿来的?”她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太子终于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,热茶氤氲了他眼底,“程兰茹昨日醒了。”
屋内空气骤然绷紧。李漱玉手指一颤,打翻了手边茶盏,褐色茶汤泼在湘妃竹席上,蜿蜒如血。
“她撞柱子时,我正在太极殿听刑部回奏。”太子放下茶盏,杯底磕在青瓷碟上,一声脆响,“等赶到承恩殿,她已昏过去,太医说肋骨裂了一根,右耳失聪半月,若再偏半寸……”他停住,目光扫过季含漪怀中熟睡的宜姐儿,“她想死,却选错了地方。”
沈长钦喉结滚动,低声道:“殿下仁厚。”
“仁厚?”太子忽然冷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冷得像井水,“她若真想死,该去景阳宫跳井——太后昨日咳血三升,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月。她撞柱子,偏偏挑在我去太极殿的时候,偏巧让东宫所有侍女都看见她躺在血泊里,还攥着太后赏她的赤金缠丝镯。”
李漱玉脸色煞白,崔氏慌忙扶住椅子扶手。老太太缓缓睁开眼,目光如刀,直刺太子。
“殿下是说……她演的?”
“演得不算高明。”太子淡淡道,“但够用了。太后病重,程家上下都在等风向。她这一撞,既是向太后表忠心,也是逼我表态——若我不守着她,便是薄情寡义;若我守着她,便是与沈家撕破脸。她算得精。”
季含漪垂眸,看着宜姐儿睫毛投下的阴影,忽然想起程兰茹初嫁那日,凤冠霞帔映着宫灯,她含羞带怯地挽着太子手臂,鬓边珍珠流苏随着步子轻颤,像一株被精心培育的芍药,艳则艳矣,根却浅得很。
“那殿下……如何应对?”她问。
“我让尚药局送了十副安神汤去承恩殿。”太子道,“又命尚食局每日炖一盅雪梨川贝羹,亲自送去。程兰茹若真想死,便该在汤羹里下毒——可惜她不敢,也不敢喝。她只是日日躺着,任血痂结在额角,任婢女替她换药时哭,哭给所有人听。”
老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她倒是学了你母亲的招数。”
太子身形微僵,随即颔首:“孙儿不敢忘。”
屋内再无人言语。窗外雨声渐密,敲打芭蕉叶,沙沙,沙沙,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着窗棂。
片刻后,太子起身,朝老太太深深一揖:“孙儿叨扰了。”又转向季含漪,“宜姐儿的郡主册封礼,三日后由礼部操办。沈家老宅的匾额,已请工部重新制好——‘忠毅’二字,皇上亲笔。”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,福身:“谢殿下。”
太子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,递向季含漪:“前日林院正托我转交。他说……夫人近日寒气入骨,单靠药丸压不住,需配艾绒熏蒸,此方子加了沉香、当归、鹿茸三味,须每日卯时熏半个时辰,连用七日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那帕子一角绣着极小的墨竹,针脚细密,是林院正惯用的标记。她伸出手,指尖触到帕子微凉的缎面,却未接:“林院正怎知我……”
“他不知。”太子望着她,眸色沉静如古井,“是我问的。问了三回,他才肯写。”
帕子悬在半空,雨丝斜斜飘进廊下,沾湿了边缘。季含漪看着那方素绢,忽然想起沈肃失踪前夜,曾指着她妆匣里那盒没拆封的沉香膏说:“含漪,若我三个月不归,你便点一支沉香,燃尽为止——香不断,人不死。”
她终于伸手,指尖微颤,接过帕子。绢面沁着一丝凉意,却像烙铁般烫在掌心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她低声说。
太子未应,只朝老太太再揖一礼,转身离去。青色背影穿过雨帘,渐行渐远,消失在垂花门外。沈长钦追出去相送,脚步虚浮,险些被门槛绊倒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李漱玉捡起碎瓷片,指尖割出血珠也浑然不觉;崔氏默默取帕子替她擦拭;老太太重新闭目,佛珠却再未转动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回到西厢,翠娘立刻迎上来接过孩子。她独自坐在临窗炕上,展开那方素绢——墨字清隽,药名下方另有一行小字:“沉香引魂,当归召魄,鹿茸续命。三味皆君药,亦皆臣药。”
她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窗外雨声不歇,檐角铁马叮当,一声,又一声,像谁在叩门。
暮色四合时,方嬷嬷进来禀报:“四姑娘又送了桂枝汤来,说是今儿加了陈皮,更暖胃。还说……说五姑娘昨夜惊梦,哭着喊姐姐,求夫人允她留在沈府。”
季含漪没说话,只将素绢帕子叠好,放进妆匣最底层,压在那枚褪色的桂花糕油渍之上。
夜深,宜姐儿睡沉后,她命人取来艾绒、沉香、当归、鹿茸,按方配好。炭盆烧旺,铜炉架上,青烟袅袅升起,带着药香与沉香特有的幽冽。她坐在炉边,看那缕烟缓缓散开,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,飘向虚空某处。
窗外忽有异响。她抬眼,只见一只灰羽信鸽停在窗棂,腿上绑着细竹筒。翠娘急忙取下,呈上来。竹筒打开,里面只有一张桑皮纸,墨迹未干:
“山坳发现旧衣残片,靛蓝,右襟撕裂,内衬绣‘肃’字。已封存。长龄。”
季含漪捏着纸片,指节泛白。她慢慢走到铜炉边,将桑皮纸凑近炉火。火舌舔舐纸角,墨字蜷曲、变黑、化灰,最终飘散在青烟里,与沉香的气息融为一体。
她回到炕上,解开宜姐儿的小袄,将脸颊贴在孩子温热的胸口。那里小小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坚定而执着,像春雷滚过冻土,震得人眼眶发热。
原来人活着,并非要等一个答案。有时只需听见心跳,便知天地尚存一线生机。
次日清晨,雨霁天青。季含漪起身梳洗,特意挑了件月白暗纹褙子,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。她让翠娘把宜姐儿抱来,自己亲手给她梳了两个圆髻,簪上新打的银铃铛。铃铛随步轻响,清越如溪。
刚收拾妥当,前院来报:沈老太爷自宣州遣人快马返京,带来一封密函,指名要交予三少奶奶。
季含漪接过那封火漆封缄的信,指尖拂过印痕——是沈老太爷惯用的麒麟印,边缘略带磨损,像老人枯瘦的手。
她没拆,只将信压在妆匣最上层,覆在那方素绢帕子之上。
然后她牵着宜姐儿的手,走向松鹤居。晨光穿过廊柱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。宜姐儿小腿迈得欢快,银铃叮咚,惊起檐下两只麻雀,扑棱棱飞向碧空。
季含漪仰头望去,天光澄澈,万里无云。她忽然想起沈肃最爱的那句诗——“云开雾散终有时,守得云开见月明”。
可若云不开呢?
她低头,看着宜姐儿仰起的小脸,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映着整个晴空。
那就等。等到天荒地老,等到海枯石烂,等到心跳变成回响,回响变成传说,传说变成碑文——只要这心跳还在,她便不会松开手。
松鹤居门前,沈长玉与沈朝玉正蹲在阶下逗蚂蚁。见季含漪过来,沈长玉慌忙拉起妹妹,两人齐齐跪倒。沈朝玉仰起泪痕未干的小脸,声音细若蚊蚋:“五婶……求您,收下我罢。”
季含漪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晨光落在孩子睫毛上,颤巍巍的,像蝴蝶翅膀。
“你姐姐要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跟着父亲去宣州。”沈朝玉抽噎着,“那儿冷,吃不到京城的枣泥糕……”
季含漪伸手,替她擦去眼泪,指尖触到孩子脸上未退的凉意。她忽然解下腕上一只素银镯子——那是沈肃当年亲手打的,内圈刻着“含漪”二字,早已磨得光滑温润。
“拿着。”她将镯子套进沈朝玉细瘦的手腕,“待你长到宜姐儿这么高,我教你认字,读《女诫》,也读《孟子》。但先要学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长玉苍白的脸,最终落回沈朝玉眼中:
“学着别把眼泪,当成唯一的出路。”
沈朝玉怔怔望着手腕上的银镯,银光映着朝阳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用力点头,鼻涕混着泪水糊了一脸,却笑得咧开了嘴。
季含漪起身,牵起宜姐儿的手,迈上松鹤居的石阶。身后,沈长玉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廊下风过,吹动檐角铜铃。叮——
一声清响,荡开满院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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