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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给崔锦君福礼,算是应下这份好心。
几人站着也没多说几句话,季含漪与崔静敏和崔朝云又说了几句,崔锦君便先护送着她们回去。
江晟要与江玄一起送季含漪,吵着说要去看看沈老太太,随便看看季含漪的宜姐儿。
宜姐儿他还没有看过一眼,如今他呆在京城也不能呆多久了,等到一成婚,就要去封地去,母后最近也在忙着给他物色亲事,等到五叔的事情一过去,他就要大婚了。
他对五叔的女儿格外好奇,他虽说有皇妹,可却从来没有......
容春话音未落,季含漪脚步微顿,雨丝斜斜扑在她鬓边,沁凉如针。她抬手拂了拂额前湿发,目光掠过垂花门后那一株半枯的西府海棠——去年此时,这树还开得泼辣,粉白花瓣堆叠如云,程兰茹初入东宫那日,曾亲手折下一枝插在沈老太君房中青瓷瓶里,笑说“愿同枝头并蒂,岁岁年年”。如今枝干虬曲,新芽怯弱,连雨水都似不肯多沾一滴。
“太子自然知道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静水,“他若真不知,反倒奇怪。”
容春一怔,不敢接话。季含漪却忽然停步,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幕。细雨无声,檐角铜铃被风推着,发出极低的嗡鸣,一声,又一声,仿佛叩在人心上。她想起今晨离宫前,皇后屏退众人,只留她与自己对坐,指尖蘸茶水在紫檀小几上写了个“忍”字,水痕未干,又被新落的雨气洇开,字迹模糊,却更显锋利。
“太子不是不去看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沉下去,“是不敢去。”
容春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了手中油纸伞柄。季含漪已重新迈步,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嫩草:“太后倒台之前,太子每见程兰茹一次,便是在向沈家递一道投名状。可如今太后尚在慈宁宫静养,圣旨未下,罪名未定,太子若此刻奔去东宫抚慰,旁人怎么看?沈家怎么看?皇上又怎么看?”
她顿了顿,雨声忽然稠了些:“程兰茹撞柱,不是求生,是求死;太子不去,不是无情,是不能情。他若去了,便是坐实了‘太子妃受皇后逼迫、沈家倾轧’的流言——这流言一旦入了御史耳,再经有心人添油加醋,沈家刚压下的‘挟功谋位’之议,怕又要翻出来。”
容春喉头滚动,终于低声道:“可……太子妃娘娘真要死了呢?”
“她不会死。”季含漪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,像水面掠过的雁影,“她连撞柱的力气都是算好了的。额角那道红痕,深浅恰够引人注目,却不破皮不流血;身子歪倒的方向,正对着殿中那架紫檀绣墩——软垫厚实,摔不伤筋骨。她要的是痛,不是命;要的是眼泪,不是棺材。”
容春听得脊背发凉,再不敢言语。两人默默穿过穿堂,忽见前方抄手游廊尽头,沈肃正立在阶下。他身上玄色常服未换,肩头微湿,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笺,指节泛白。见季含漪过来,他抬眸,眼底淤青浓重,却先将信纸背面朝上,不动声色地往袖中一掖。
“阿兄?”季含漪停下。
沈肃颔首,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,又落在她空着的臂弯——宜姐儿已被翠娘抱走。他喉结动了动,终究只道:“刚收到岭南急报,阿肆……”话到此处戛然而止,雨丝打在他睫毛上,颤了颤,“……暂无消息。”
季含漪没应声,只静静看着他。沈肃避开她的视线,目光落向远处一丛被雨水打得低垂的鸢尾:“孙家那边,祖父已派人去宣州,与宝琼祖父密谈三日。孙家愿出面证太后早年私吞盐引、纵容族人强占民田,证据……确凿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宝琼昨日递进来的请安折子里,夹了一张素绢,上面是她亲手抄的《女诫》全文。末尾一行小楷:‘妇之道,忠于国,孝于亲,顺于夫,贞于节。妾虽愚钝,愿践之。’”
季含漪终于抬手,轻轻按在游廊朱漆柱上。雨水顺着柱身蜿蜒而下,像一道道未干的泪痕。她忽然想起孙宝琼初嫁时,曾在沈家祠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,只为替祖父当年弹劾沈老太爷一事谢罪。那时程兰茹也在场,只站在廊下撑伞,伞面微微倾斜,半遮住自己眉眼,伞沿雨水连成一线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——她连谢罪的诚意,都要藏得如此体面。
“宝琼……是真想活。”季含漪轻声道。
沈肃沉默片刻,忽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玉佩,递到她眼前。玉质温润,雕工朴拙,一面是缠枝莲纹,一面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钧”字,字口被摩挲得圆润发亮。“前日整理阿肆书房,在他常坐的紫檀椅暗格里找到的。这玉佩……是钧哥儿满月时,阿肆亲手刻的。”
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,几乎要触到玉佩,却又骤然缩回。她盯着那个“钧”字,仿佛要将它烙进眼底。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噼啪敲打瓦檐,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倏忽散开。
“阿肆走前,把这玉佩放进去,是不是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?”
沈肃没答。他只是将玉佩轻轻放进她掌心,冰凉的玉贴着她微烫的皮肤,那点凉意却直直刺入心口。他转身欲走,却又顿住,背对着她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昨夜宫里来人,说太后……咳血了。”
季含漪握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太后咳血,不是病入膏肓,是恐惧蚀心。而程兰茹撞柱,亦非绝望,是恐惧催生的最后一搏——她比谁都清楚,太后若倒,她便是弃子;可若太后尚存一线生机,她撞这一柱,便是向太后表明心迹:我仍是程家人,我仍为你拼死一搏。
原来她们都在赌,赌那一点渺茫的、悬于刀锋之上的生机。
回到栖梧院,雨势渐歇。翠娘正哄着宜姐儿午睡,孩子小手攥着半块蜜糕,咿咿呀呀地笑。季含漪坐在窗下,将青玉佩放在妆匣最底层,覆上一方素绢。窗外,雨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斜斜切进来,照亮浮尘飞舞。她望着光柱里翻腾的微尘,忽然想起程兰茹方才瘫软在床时,那双失神的眼睛——不是怨毒,不是悲怆,是一种被彻底剥开后的茫然,像一只被抽掉骨架的纸鸢,连飘落的姿态都失去了意义。
晚膳时分,沈肃遣人送来一碗乌鸡枸杞汤,附纸条:“阿肆书案第三格,有他亲绘的岭南地形图。图上标红圈者,乃瘴疠最盛处。但凡红圈之外百里,皆可寻人。”
季含漪盯着那张薄纸,烛火跳跃,映得纸上的墨迹微微浮动。她慢慢撕下纸条一角,就着烛火点燃。火苗舔舐纸边,迅速卷曲变黑,灰烬飘落于青瓷盏中,混入汤里,无声无息。
翌日清晨,季含漪命翠娘取来她出阁前最珍爱的一匣旧物——里面是她亲手绣的十二幅四季花鸟图。她挑出其中一幅“春樱”,拆了绷子,将绢面铺平,以银针蘸朱砂,在樱瓣之间细细勾勒。一针,两针……血色蜿蜒,渐渐织成一张极细密的网,网中央,赫然是个“钧”字。她绣得极慢,针尖偶尔刺破指尖,血珠渗出,便与朱砂混在一起,愈发鲜红刺目。
申时,她亲自抱着这幅绣品去了东宫。程兰茹正卧在榻上,额角敷着冷帕,面色惨白,见她进来,眼睫颤了颤,却没起身。
季含漪将绣品置于她枕畔,不言不语。程兰茹目光落在那幅春樱上,起初茫然,继而瞳孔骤缩——樱瓣间那血色“钧”字,像一道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进她眼底。她猛地撑起身子,手指颤抖着去碰那绢面,指尖触到朱砂未干处,沾了一抹猩红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你竟还……记得他?”
季含漪静静看着她,目光平静无波:“我记着他,因为他是我的孩子。你记得他么?”
程兰茹的手僵在半空,血色朱砂在她指尖凝成一点妖异的红。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窗外,一阵风过,吹开半扇窗棂,几片早凋的樱瓣打着旋儿飘进来,无声落在绣品上,覆住那“钧”字一角。
季含漪转身离去,裙裾掠过门槛时,带起一阵微风。程兰茹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,指尖那点朱砂缓缓晕开,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泪。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帕子捂住嘴,再移开时,雪白帕面上绽开数点暗红。
暮色四合,沈府灯火次第亮起。季含漪独坐于灯下,面前摊开沈肆留下的那本《岭南风物志》,书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。她用银簪蘸墨,在空白页上默写:“山行八百里,有溪名忘归。溪畔多瘴,鸟兽绝迹……”写至“忘归”二字,笔尖一顿,墨汁滴落,洇开一团浓黑。
窗外,宜姐儿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。季含漪搁下笔,推开窗。月光如练,静静流淌在院中那方青石井台上。她忽然记起沈肆幼时顽劣,曾偷偷将她最爱的琉璃风铃系在井绳上,风过时叮咚作响,像一串清越的笑声。后来风铃碎了,沈肆挨了板子,却在养伤时,用竹篾给她编了一只会动的小雀,翅膀一抖,便扑棱棱飞进她掌心。
她伸出手,仿佛还能触到那竹翅微凉的触感。
井水幽深,倒映着一轮孤月。季含漪凝望着水中晃动的月影,良久,缓缓蹲下身,将脸埋进掌心。肩头无声起伏,却听不见一丝哭声。唯有井壁苔藓吸饱了雨水,悄然滑落一滴水珠——嗒。
那声音极轻,却像敲在人心最深处。
翌日,宫中传出消息:太后病情反复,御医束手无策。皇后以“祈福禳灾”为由,命各宫焚香诵经三日。东宫也不例外。程兰茹跪在佛龛前,檀香袅袅,她双手合十,指尖仍残留着朱砂的痕迹。香炉里青烟升腾,扭曲盘旋,最终消散于穹顶。
而沈府栖梧院,季含漪正将那幅“春樱”绣品细细卷起,束以素绫。她将它郑重放入沈肆旧书箱底层,覆上他常读的《庄子》。合上箱盖时,指尖抚过箱角一处陈年刮痕——那是沈肆十六岁那年,为护她免遭流矢所伤,仓促推她入箱,箱角磕在她额角留下的印记。
她站起身,推开雕花窗。院中那株西府海棠,不知何时,竟在枯枝顶端,悄然绽开一朵单瓣小花。粉白娇弱,却倔强地承着晨光,花瓣边缘,还凝着一粒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风过,露珠滚落,砸在青砖上,碎成七点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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