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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0章 减免用度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1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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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晟看着皇兄的背影愣了愣,站了半天都没明白皇兄那笑是什么意思。

他本来也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说皇兄干啥事都不带他,害他现在才终于抱着宜表妹了。

可面前皇兄的马车驾驶过去,他才赶紧后知后觉的上了自己的马车。

这头沈素仪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打扮一番,却给两个木头看的错觉。

她的那些精心的动作,声音,和身上特意涂抹的香膏,好似都没有作用,太子殿下不用说,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,可二殿下就只看了她一眼,就全部心思......

太子来得突然,连门房都没来得及通禀,只听见外头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,接着是沈长钦倏然起身时衣袍擦过紫檀扶手的窸窣声,再然后便是李漱玉指尖一颤,茶盏里浮着的碧螺春晃出细小涟漪。

季含漪正将宜姐儿抱在膝上,小丫头刚被宫人用金丝楠木匣子盛着送来的郡主印信逗得咯咯笑,听见动静仰起脸,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两下,竟没哭也没怯,反倒伸出小手朝门口方向抓了抓。

门帘被青布底绣松鹤纹的素色门帘挑开,太子一身玄青常服,腰束墨玉带,未戴冠,发尾微潮,像是刚从雨里来——三月的雨虽细,却极阴寒,他肩头几处深色水痕未干,袖口还沾着半片被风卷进来的柳絮。

屋中霎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。老太太斜倚在锦褥里,目光从太子脸上掠过,落在他湿漉漉的袖口,又缓缓移向季含漪怀中那个睁着圆眼、攥着郡主印信不撒手的小人儿,喉间轻轻一动,终究没说话。

李漱玉与崔氏已双双跪下,沈长钦迟疑半瞬,也撩袍跪地,额头抵着冰凉青砖。唯独季含漪没动,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拢了拢,垂眸看着孩子腕上那只银铃镯子——那是沈肃走前亲手给她打的,铃舌是空心的,里头塞了半粒朱砂,说是辟邪压惊。

太子目光扫过满屋低伏的人,最后停在季含漪脸上。

她今日穿了件月白暗纹缠枝莲褙子,领口一圈雪白狐毛衬得脖颈纤细如瓷,面色比前几日稍润了些,可眼底那层灰翳未褪,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旧琉璃,透光却不亮。

“都起来。”太子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耳膜微震。

李漱玉与崔氏谢恩起身,沈长钦却仍跪着,肩膀绷得极紧。太子看了他一眼,未叫起,只转身朝老太太作了一揖:“孙儿给祖母请安。”

老太太闭了闭眼,嗓音沙哑:“太子殿下折煞老身了。这身子不争气,不能亲迎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
“祖母言重。”太子直起身,目光落向季含漪,“弟妹身子可好些了?”

这一句问得极轻,却像一根细针,猝不及防扎进季含漪耳中。她抱着宜姐儿的手指微微收拢,指甲在孩子细嫩的后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白痕。宜姐儿皱了皱鼻子,忽然打了个喷嚏,鼻尖红红的,像颗熟透的小樱桃。

季含漪低头替她掖了掖襁褓角,才抬眼,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:“劳殿下挂念,好多了。”

太子颔首,目光却未移开。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赤金嵌红宝的戒指——沈肃成婚时亲手给她戴上的,戒圈内侧刻着极细的“肆”字,如今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,仿佛那字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长进了她的血肉里。

他喉结微动,忽而转向沈长钦:“二哥这几日可在府中?”

沈长钦终于抬头,额角沁着冷汗:“回殿下……在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太子语气平淡,“父皇昨日下了旨,命你即日启程赴潞州任通判,三日内离京。”

满室皆寂。

李漱玉手中帕子绞得死紧,崔氏悄悄掐了自己手心一把,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老太太闭着眼,枯瘦手指在锦被下无声蜷起,指节泛白。

沈长钦怔了足足三息,才重重叩首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
太子不再看他,只对老太太道:“祖母放心,潞州虽远,粮道通畅,气候亦不似岭南湿瘴。孙儿已命户部调拨五百石冬粮,另拨三十名健仆随行,路上车马饮食,自有东宫尚膳监照应。”

老太太睁开眼,浑浊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片刻,终是点了点头:“殿下有心。”

太子又转向季含漪,语气温和了些:“听闻弟妹近日怕冷,本宫让人配了新方子,比从前那药更温润些,不伤胎气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,声音更低,“若日后……有用得着的地方,尽管使人去东宫取。”

季含漪心头猛地一跳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。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,那里空空如也,却仿佛被这句话烫得一缩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未曾有孕”,可话到唇边,却见太子眸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清冷、克制,又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他早已知道。

他知道她不曾有孕,知道那药不过是暖身之用,知道她日日吞咽的并非安胎之剂,而是对抗寒症的汤药——可他仍要这样说,当着老太太、当着李漱玉、当着沈长钦的面,将一句假话,说得比真话更郑重。

这是体面,也是刀锋。

季含漪喉头微哽,最终只垂眸,将宜姐儿往肩上托了托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谢殿下厚爱。”

太子没再说什么,只又朝老太太略一颔首,便转身离去。青布门帘落下时,季含漪听见他对外头侍从吩咐:“把东宫新焙的雀舌送去松鹤居,另取两匣老山参,一匣给老太太,一匣给弟妹。”

帘外脚步声渐远,屋里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响。李漱玉第一个撑不住,转身扑到崔氏肩上,肩膀耸动却不敢哭出声。崔氏搂着她,眼泪无声滑落,在绣着牡丹的袖口洇开两团深色。

老太太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:“含漪,你留下。”
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起身,朝老太太福了一福,李漱玉与崔氏识趣告退,沈长钦还跪在原地,直到崔氏悄悄扯了他袖角,才踉跄起身,踉跄退出。

门关上后,老太太示意方嬷嬷带宜姐儿下去歇午觉。孩子被抱走时还回头望着季含漪,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仿佛舍不得。

屋里只剩婆媳二人。

老太太盯着季含漪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可知方才太子为何来?”

季含漪摇头。

“因程兰茹昨夜悬梁,被宫人救下,脖子上勒出三道血痕,太医说,若晚半刻,便真断了气。”老太太声音平静,却像在说别人家灶上烧糊了的饭,“太后昨夜去了慈宁宫,罚程兰茹抄《女诫》三百遍,跪在佛堂诵经七日,不准用药,不准见光,不准进水米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凉。

“太子今晨去慈宁宫求情,太后摔了他递上的青玉镇纸,碎片割破他手背,血流了一地。”老太太目光如钉,“可他走出慈宁宫时,没包扎,没唤太医,第一件事就是来沈府,给你送药。”

季含漪垂眸,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白皙修长,指腹却覆着薄茧——是常年握笔、执针、翻药册磨出来的。她忽然想起沈肃失踪前一夜,也是这样静静坐在灯下,替她描一幅《寒梅映雪图》,笔锋凌厉,墨色浓重,画到最后,一枝横斜的梅枝上,竟落了三只小小的、振翅欲飞的蓝鹊。

“他待我,只是念着沈家情分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
老太太却笑了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:“情分?情分是能让人冒雨奔走、割掌不皱眉、跪佛堂七日不食的情分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灼灼:“含漪,你心里清楚。他不是来送药的,是来告诉你——沈家倒不了,沈肃若活着,必回来;若死了,他替你养着钧哥儿,替你守着沈家,替你……守住这口气。”

季含漪猛地抬头,眼中水光一闪而逝。

老太太却不再看她,只慢慢从枕下抽出一方素绢,递给季含漪:“这是你婆婆留下的。她病中写了三年,每一页都是你名字,每一页都夹着一朵干枯的山茶花。”

季含漪双手接过,绢布微凉,边缘已磨得起了毛边。她展开一角,果见密密麻麻的小楷,笔迹由初时的端凝渐至后来的颤抖,最后一行字歪斜如醉:“含漪吾儿,莫信人言,莫惧夜寒,阿肆之诺,重于山岳。”

绢角,一朵暗红山茶,薄如蝉翼,脉络犹存。
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干枯花瓣,忽然想起那日宫中,皇后握着她的手说:“你弟弟选的人,终究不会选错。”

原来早在十五年前,沈肃第一次随父入宫,在御花园偶遇躲在假山后偷哭的她时,便已悄然种下因果——那时她十二岁,他十六岁,他蹲下身,将一枚温热的糖糕塞进她冻得发红的手心,说:“哭花了脸,就没人娶你了。”

她当时恼羞成怒,扬手将糖糕砸在他胸前,糯米粉簌簌落了他一襟。

他却笑着拍了拍衣襟,转身走了,背影挺拔如松。

原来那一瞬,早有宿命埋伏。

季含漪将素绢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窗外雨声渐密,檐角铁马叮咚,像极了幼时沈府西角门那串铜铃。

她再睁眼时,眸中雾气已散,只余清光。

“祖母,”她声音沉静,“明日我去趟太医院。”

“找林院正?”

“不。”季含漪轻轻摇头,“去找太医院那位专治妇人寒症的老太医,姓周的。”

老太太一怔:“周太医?他早不理事了,只给太后诊脉。”
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季含漪站起身,裙裾拂过紫檀脚踏,声音轻却坚定,“程兰茹悬梁未死,太后罚她抄《女诫》三百遍——可《女诫》里写‘妇人之德,不必工巧过人’,却没写‘妇人之命,可任人宰割’。”

她望向窗外淅沥雨幕,目光穿透层层雨帘,仿佛看见某个正在山野间跋涉的身影,看见某双始终未合的眼。

“我要学医。”

老太太久久不语,良久,才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

季含漪走出松鹤居时,雨势未歇。容春忙举伞迎上来,却见夫人并未走向回廊,而是径直踏上青石小径,伞沿微微倾斜,任细雨沾湿鬓角。

她走得极慢,却极稳。

经过西角门时,她脚步微顿。

门边那串铜铃在风中轻响,叮——

她驻足,仰头望去。

铃舌是空心的,里头塞着半粒朱砂。

就像她腕上那只银铃镯子,就像沈肃当年在画上点的三只蓝鹊,就像素绢角落那朵干枯山茶——所有被刻意藏起的痕迹,其实都在等一个认得出的人。

雨丝斜斜扑在她脸上,凉意沁肤。

季含漪抬手,轻轻碰了碰右耳垂——那里空着,本该悬着一枚赤金海棠坠子,是沈肃亲手雕的,花瓣里嵌着三粒极小的东珠,象征他们成婚三载。

如今坠子不在,耳垂却仍记得那重量。

她继续前行,裙裾掠过沾雨的青苔,步履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约。

身后,西角门铜铃又响。

叮——

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声应答。

雨声渐大,天地间水汽弥漫,远处宫墙轮廓模糊,唯有沈府檐角那几只陶制鸱吻,在灰蒙天色里沉默矗立,脊背嶙峋,爪牙隐现。

它们曾俯瞰过多少兴衰,见证过多少生死,吞咽过多少未出口的言语。

而此刻,一个穿着月白褙子的女子正穿过雨幕,走向太医院的方向。

她未撑伞,未疾行,甚至未回头。

可她走过的地方,青石板上的雨水,正一寸寸,悄然回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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