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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,到了白氏行刑的时候。
容春问季含漪:“夫人去看么?”
季含漪坐在窗前的长案上看着崔氏中午送过来的厨房账目,和魏管家送来的这一月各房开支,淡淡道:“自然要去看。”
白氏只有真的死在了她的面前,她心里的那股恨才能稍稍落下去一点。
容春正给季含漪研磨,听罢小声道:“虽说亲自去看是解气,但只怕会污了夫人的眼睛。”
季含漪抿抿唇,没说话。
容春便又说了另外一件事。
说今日上午侍卫回来传话,说沈素仪去了一趟刑......
季含漪闻言微微一怔,指尖不自觉捻了捻袖口绣着的银线缠枝莲纹,那花枝细密,针脚极稳,是她自己亲手所绣——向来只在心绪微澜时才肯动针线。她抬眼看向江玄,太子正垂眸望着宜姐儿方才趴过的地方,目光沉静,却像一泓深潭,水面无波,底下暗流却不知几许。他说话时声调平缓,语速不疾不徐,可偏偏每个字都落得极准,仿佛不是在解释,而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。
她喉头微动,终是没再推辞,只将那紫檀木匣子接过,匣面温润,内里衬着软绸,掀开盖子,药香清冽微苦,混着一丝极淡的雪松气息,是林院正惯用的配伍。这味道她早闻惯了,从前病重时日日煎服,苦得舌根发麻,如今倒似成了心头一根隐线,牵着她时时记起:有人记得她何时该换药,记得她药性畏寒,记得她饮药后需以蜜饯压苦——记得太细,细得令人心慌。
她合上匣盖,指尖在边缘轻轻一叩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多谢殿下。”
江玄颔首,未再多言,只朝沈老太太略一拱手,便起身告辞。临行前,他脚步顿了顿,目光扫过外间垂手立着的李漱玉,李漱玉心头一跳,忙垂首退至门边,不敢抬眼。他却并未停留,只抬步而出,玄色云纹常服掠过门槛,背影挺直如松,袍角翻飞间竟带起一阵无声的风。
沈老太太望着那背影,半晌未语,末了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手指按在额角太阳穴上,力道重得泛白:“……这孩子,越来越像他父皇了。”
季含漪正欲劝慰,忽见翠娘抱着宜姐儿匆匆折返,小脸涨得通红,小嘴一张一合,却只发出些急促的咕哝声,身子也绷得僵硬。季含漪登时变了脸色,一把接过孩子,宜姐儿一入怀便猛地往她怀里钻,小手死死揪住她襟口,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,身子筛糠似的抖,喉咙里滚出细弱又凄厉的呜咽,像被抽去了脊骨的小雀。
“怎么了?”季含漪声音陡然拔高,指尖探向孩子额角——滚烫。
翠娘吓得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“奴婢刚抱去喂奶,姐儿吃了两口便呛住,咳得厉害,奴婢拍了半天背,她喘不上气,脸色就发青了……后来好些了,奴婢以为没事,刚放下她,她就哭得停不住,手脚发冷,额头却烧得吓人……”
沈老太太霍然起身,拄杖的手青筋暴起:“快请林院正!不,先叫府医!快!”
话音未落,宜姐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小脸憋成酱紫色,嘴角溢出一点奶沫,身子猛地向后一仰,眼睛翻白,竟是厥了过去。
季含漪浑身血液霎时冻住,耳中嗡鸣如鼓。她死死抱住女儿,一手掐人中,一手用力拍打孩子后背,声音撕裂:“宜姐儿!宜姐儿看着娘!睁眼!快睁眼!”她手腕颤抖,指甲深深陷进自己掌心,却浑然不觉痛。宜姐儿小小的身体软塌塌地垂着,唇色发青,呼吸微弱得几乎触不到。
沈老太太踉跄扑来,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宜姐儿冰凉的手腕,触到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脉搏,老泪纵横:“我的孙女啊——!”
满屋丫鬟婆子跪了一地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外头守着的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报:“老太太!林院正……林院正刚进二门,说是太子殿下特意遣人飞马去催的!”
话音未落,一道墨青身影已疾步踏入门内,发带微散,衣襟沾了尘灰,正是林院正。他顾不得行礼,抢步上前,三指搭上宜姐儿寸关尺,眉峰紧锁如刀刻。他闭目凝神片刻,倏然睁眼,从腰间取下一枚银针,在烛火上燎过,手稳如磐石,迅疾刺入孩子人中、十宣二穴。针尖微颤,宜姐儿喉头猛地一哽,一口浓痰裹着奶块喷出,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呛咳,小胸脯剧烈起伏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却终于大口大口吸进新鲜空气,小手无意识地抓挠季含漪衣襟,喉咙里挤出虚弱的啼哭。
“活了!活了!”翠娘瘫软在地,泣不成声。
林院正抹了把额上冷汗,长舒一口气,又细细诊脉,才对季含漪低声道:“舅夫人莫慌,姐儿这是受了惊吓,肝气郁结,气机逆乱,兼有积食郁热,故而厥逆。非是重症,但须及时疏肝理气,消食导滞。”他提笔疾书,写就一方,又自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“此乃安神定魄的‘宁心散’,每日半匙兑温水化开,喂姐儿服下,连用三日。另,姐儿近来可曾受过什么惊吓?或是见了什么异常之人、事?”
季含漪指尖冰凉,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才——沈素仪伏地哀求时,宜姐儿正趴在她膝头玩她腕上一只赤金镯子,小手捏着镯子上嵌着的一颗血红玛瑙珠子,忽然抬头,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向沈素仪那张惨白含泪的脸,小身子无端一僵,随即不安地扭动起来……那时她只当孩子嫌闷,未曾在意。
她喉头滚动,声音干涩:“……方才,三姑娘伏地哭泣,姐儿正在我膝上,瞧见了。”
林院正眉头一拧,又仔细端详宜姐儿神色,见孩子虽啼哭,眼神却涣散无焦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着玛瑙珠子时留下的浅浅红痕,若有所思。他收起银针,郑重道:“舅夫人,姐儿年幼,神魂未固,最易受外邪惊扰。凡悲戚、怨怒、惶惧之气,皆能伤其心神。三姑娘彼时心绪激荡,怨气郁结,姐儿稚弱,感应最敏,恐是那股浊气入了她的神窍……往后,姐儿身边,切忌让她久处悲泣、怨怼之人近旁。尤其,不可再让姐儿直视三姑娘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,如坠冰窟。她下意识看向沈老太太,老太太正倚着紫檀木拐杖,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,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宜姐儿劫后余生的小脸,也映着方才沈素仪伏地时那副楚楚可怜、却又怨毒暗藏的容颜。老太太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,斩钉截铁:“传我的话,即日起,三姑娘不必再来我院中伺候。她母亲下葬那日,也不必她去哭灵。让她……在自己房里抄《女诫》百遍,抄不完,不许踏出房门半步。”
这罚,比逐出沈府更狠——是彻底斩断她在沈家所有体面与指望,将她钉死在“失德”二字之上,任人唾弃。
李漱玉一直垂手立在角落,此刻闻言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。她悄悄抬眼,瞥见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的手臂正微微发抖,那抖意却并非全因后怕,更像是某种沉重决断落地后的余震。她忽然想起方才太子离去前,那看似随意的一瞥,分明是落在她身上的——他知道了?他什么都知道?
她猛地垂下头,心跳如擂鼓,冷汗浸透内衫。
外头天色渐暮,沉沉压着朱红院墙,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发出喑哑的轻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是为谁送葬。
沈素仪被两个粗使婆子半扶半架地送回自己院子时,天已擦黑。她一路恍惚,只觉四肢百骸都轻飘飘的,仿佛踩在棉絮里。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伏跪、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、太子袍角掠过的冷风、祖母最后那句斩钉截铁的禁令……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唯有宜姐儿厥过去时那酱紫的小脸,却在她脑中反复闪现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她被扶进西次间,婆子们放她坐在紫檀玫瑰椅上,便默然退了出去,虚掩上门。屋里只余一盏豆大的孤灯,灯焰摇曳,在墙上投下她扭曲晃动的影子,像一头被困的兽。
她抬起手,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——那里还残留着祖母那一巴掌的灼痛与麻木。她盯着自己白皙指尖上那点微红,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声喑哑破碎,像被砂纸磨过:“呵……原来,连哭一场,都要看人脸色么?”
她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狠狠刺进掌心,那点尖锐的痛感,竟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。她不能倒下。不能认输。父亲被贬,大哥被逐,母亲……母亲明日就要被拖去菜市口,当着全京城人的面,被刽子手一刀一刀割去皮肉,直到血尽而亡。白氏一族早已树倒猢狲散,连个敢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。而她沈素仪,沈家嫡出的三姑娘,竟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。
凭什么?!
她霍然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寒意刺骨。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、眼窝深陷的脸,鬓发散乱,钗环尽去,唯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骇人,像两簇幽暗燃烧的鬼火。
她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——那里没有胭脂,没有香粉,只有一小叠薄如蝉翼的素笺,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就的字迹。字字句句,皆是关于太子江玄:他每月初五必去城西慈恩寺后山小径散步半个时辰;他喜食东宫御膳房特制的蜜渍梅子,酸甜适中,不喜过甜;他左手小指指腹有一道陈年旧疤,据说是幼时练剑所伤;他书房案头常年放着一尊白玉镇纸,镇纸上刻着“慎独”二字……甚至,他还有一本从不离身的《庄子》,书页边角已被摩挲得微微卷起。
这些,是她花了整整三年,借着每年宫宴、庙会、诗会种种机会,不动声色地观察、试探、记录下来的。她以为,足够了。她以为,只要抓住那一线微光,便能攀上那九重宫阙。
可今日,那微光,被太子一个眼神,一句“这话还能说错?”,碾得粉碎。
她盯着镜中自己燃烧的瞳孔,一字一句,声音轻得如同诅咒:“江玄……你不仁,休怪我不义。”
她伸手,抽出一张素笺,就着灯焰,凑近。火苗贪婪地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橘红的光映亮她脸上纵横的泪痕,也映亮她眼中翻涌的、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。纸灰簌簌落下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与此同时,沈府东角门外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驻。轿帘掀开,下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青直裰的中年男子,面容清癯,颌下三缕长须,正是白氏的胞兄,白砚。他手中提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,步履沉稳地穿过侧门,由一个面生的小厮引着,绕过重重回廊,径直走向沈素仪所居的揽月阁。
小厮在院门外止步,恭敬道:“白先生,三姑娘就在里面,小的……就不进去了。”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白砚颔首,目光却越过小厮肩头,落在那扇紧闭的、挂着素白门帘的雕花木门上。他整了整衣襟,缓步上前,抬手,轻轻叩了三下。
门内,沈素仪正将最后一片纸灰吹散。听见叩门声,她动作一顿,镜中那双燃烧的眼睛,瞬间被一层冰冷的霜覆盖。她没有应声,只静静听着。
门外,白砚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“素仪,是我。舅舅。”
沈素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泪光盈盈,楚楚可怜。她起身,亲自去开了门。
门开一线,白砚的身影便映入眼帘。他身后是沉沉暮色,他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慈和,目光扫过沈素仪赤着的双脚,又落回她苍白的脸上,叹息一声,将手中包袱递过去:“你母亲……托我带些东西给你。”
沈素仪垂眸,纤长睫毛颤动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包袱布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她伸出微颤的手,接了过来。包袱入手,轻飘飘的,里面似乎只有几件旧衣。
白砚却并未离开,他侧身,目光扫过沈素仪身后空寂的屋子,声音压得更低,像一缕阴冷的蛇信,悄然钻入沈素仪耳中:“素仪,你可知,你母亲为何非要置季含漪于死地?”
沈素仪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舅舅。
白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因为季含漪……根本不是沈砚的原配。她是个冒牌货。”
沈素仪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
白砚的目光,却已越过她,投向远处沈府主院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传来宜姐儿劫后余生的、微弱却真实的啼哭声。那哭声,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白砚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慈和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声音淬了毒:“她占着沈砚夫人的位置,生下沈砚的儿子,如今,又养着沈砚的嫡长孙女……她凭什么?!”
“素仪,”他重新看向沈素仪,目光灼灼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蛊惑,“你母亲拼了命,就是要撕开她的假面。你……难道不想知道,真正的沈砚夫人,究竟是谁么?”
沈素仪怔怔地站着,手里攥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,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窗外,晚风卷起一片枯叶,啪嗒一声,撞在窗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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