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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老太太听了季含漪的话,心里头本来对沈肃就有些不满,这会儿听季含漪这么一说,可不是说的这回事。
沈肃回来是应该到她跟前来问候,但不是让他一回来就跪在自己面前为他儿女做打算的。
沈老太太深吸一口气,冷眼看着沈肃,提着气道:“你有什么脸在这里说这些,我身边还没有人伺候?”
“当初你那媳妇倒是伺候的好,可是结果又怎么样?!我对她不薄,却是养了条毒蛇在身边!”
说完沈老太太更是指着沈肃的鼻子骂道:“你别与......
崔静敏这话刚落,季含漪便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在唇边浮了一层薄薄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凉,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——那是久病未愈、气血不足的痕迹。手炉里炭火微红,暖意却似隔着一层霜,只熏得指尖微微发烫,却暖不到心口去。
“阿锦这名字倒好听。”她声音低而缓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棉袄……是暖的,可若屋里漏风,再厚的棉袄也捂不住寒气。”
崔静敏一怔,随即神色微凝,她素来知道季含漪不是随意说话的人,更不是那种闲话家常便爱打哑谜的性子。这一句,分明不是说孩子,是说沈府——是说那场大火烧尽了屋梁,却没烧干净墙缝里的冷风;是说白氏虽伏法,可那些曾被她安插进各处的耳目、账房、浆洗婆子、针线嬷嬷,乃至当年替她递过一封密信的门房小厮,是否真如表面所见,尽数遣散?还是有人换了名姓,仍蛰伏在沈府某处偏院、某间库房、某处灶下?
崔静敏没接话,只默默将手炉往季含漪那边推了推,又唤人添了一盏热参茶,茶汤澄黄,浮着细密油星,是极上等的老参熬的。她知季含漪近来胃口差,吃不下油腻,可身子虚成这样,不吃点实的,早晚撑不住。
“你若信得过我,”崔静敏压低了声,阁楼窗棂半开,外头桃枝斜探进来,粉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她目光扫过窗外,才又收回,“魏修前几日从户部调了三份旧档回来,都是沈侯爷当年经手的北地军粮转运案卷。他没敢直接给你送过去,怕引人注目,就让我先问问你——要不要看?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,茶盏边缘微微一颤,一滴茶水溅在袖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,像血,又像泪。
北地军粮案……沈肆生前最后半年,亲赴雁门关督办的案子。当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,米粟二十万石,皆由沈府名下两家仓栈中转。后来军中报称粮秣霉变,马匹暴毙,士卒哗变,沈肆连夜查账,三日之内清出八处假仓、十二张空票、十七个冒领姓名——最后牵出兵部侍郎、户部右侍郎,连带两个都指挥使,一道折子递上去,四人革职下狱,沈肆却只得了道嘉奖圣旨,再无下文。
可事后季含漪翻过沈肆书房暗格里的手札,他写:“账面干净,人面模糊。粮未至军营,已入私仓;银未入国库,已入私囊。查者非不知,乃不敢知。”
当时她只当他是疲于官场倾轧,如今再想,那“不敢知”三字,背后站着谁?
太后。
季含漪喉头微动,却未应声,只抬眼望向窗外。风忽大了些,吹得桃枝乱晃,落英如雨,纷纷扬扬扑在窗纸上,影影绰绰,像无数只扑翅欲飞的蝶,又像一张张无声开合的嘴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,沈肆穿着那件墨青绣云纹的常服,站在西市刑台下,仰头看着白氏被剥去诰命冠服,青丝散乱,枷锁加身。他没说话,只朝她伸出手——那手背上还留着去年秋日为她摘桂花时划破的旧痕,结着淡褐色的痂。她想握,却怎么也够不着,脚下地面忽然塌陷,她坠入一片漆黑,耳边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:“含漪,你莫信眼睛看见的,要信骨头记得的。”
骨头记得的……是什么?
是沈肆死前七日,亲手交给她的那只紫檀匣子。匣子上了三重锁,钥匙却不在匣中,而在她贴身戴着的金项圈内侧——那项圈本是沈肆亲手打的,内壁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:“若我不能归,匣中三物,一物证我清白,二物证你冤屈,三物……证她不死。”
“她”是谁?
季含漪当时以为是沈素仪——那个自幼养在沈肆膝下、被他唤作“阿仪”的三姑娘。可如今再思,沈肆若真疑她,何须留三物?一纸遗书足矣。况且沈素仪纵有不甘,却无胆量,更无手腕布下那样缜密毒局。白氏能动手,必有内应;能瞒过沈府上下,必有眼线;能令沈肆猝然暴毙于书房,药香未散、砚台未干,必有人在他饮茶前,替他换了第三盏茶。
而那第三盏茶,是沈素仪亲手端进去的。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光已沉如古井:“魏修……是从哪份档里,看出异样的?”
崔静敏屏息片刻,方道:“不是档里有异样,是档外有异样。户部存档写着‘粮至雁门’,可雁门守将去年冬呈给兵部的奏报里,却说‘十月廿三,沈府押运船队抵关,启封验货,米粟完好,颗粒饱满’——可那日,沈肆尚在京城,押运主官是他麾下副将陈勉,而陈勉……三个月前,已在南疆剿匪时‘阵亡’。”
季含漪手指缓缓蜷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一丝尖锐的痛意刺上来,反倒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陈勉没死。
她记得陈勉——三十出头,浓眉阔鼻,左耳缺了半截,说是少年时为救沈肆被流矢所伤。沈肆待他如子侄,每逢年节,必让他带着妻儿来府上吃顿团圆饭。去年腊月,陈勉夫人还抱着襁褓里的幼子来给她请安,孩子额角有颗朱砂痣,像一粒凝固的血珠。
若陈勉未死……那他为何假死?又藏身何处?沈肆临终前,是否早已知晓?那紫檀匣子里,可有他的名帖?他的供词?他的血书?
“静敏。”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,“你替我问魏修一句——若他肯替我寻个人,我愿以沈府东角三座铺面相赠。不签契,不立约,只凭他一句话。”
崔静敏瞳孔微缩:“谁?”
“陈勉的妻儿。”季含漪望着窗外飘零的桃花,一字一顿,“我要见陈勉夫人,还有……那个额上有朱砂痣的孩子。”
阁楼一时寂静,唯有风拂过檐角铜铃,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。
此时楼下忽有脚步声疾步而上,是崔朝云身边的丫鬟,面色慌张,福身便道:“大姑娘,不好了!三姑娘……沈三姑娘,在花园假山后晕倒了!”
季含漪霍然起身,手炉滑落,滚在地上,炭火散开,灼得青砖滋滋冒烟。
崔静敏一把按住她手臂:“含漪,别去!她晕得蹊跷,今日承安侯府宾客满座,多少双眼睛盯着你——你若去了,便是你心虚;你不去,旁人又说你冷血无情。她是你夫君的养女,也是你名义上的小姑,可你若真扶她一把,往后人人都当你认下了她,认下了白氏犯下的罪,也认下了她身上那股子怨气!”
季含漪脚步顿住,胸口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微跳。她慢慢弯腰,拾起手炉,重新抱在怀里,指尖被烫得发红,却似感觉不到疼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可她若真在我眼皮底下死了……沈肆的棺椁,便再难安稳。”
她抬步下楼,裙裾拂过台阶,像一道无声的刃,划开春日暖光。
花园假山后,沈素仪躺在一张软榻上,面色惨白,唇色青紫,双目紧闭,额上冷汗涔涔。几个婢女围着,手忙脚乱地掐人中、扇风、灌温水,却不见醒。李漱玉竟也跪在一旁,正用帕子蘸了凉水,一遍遍敷在她额上,动作温柔,神情专注,仿佛晕倒的是她亲妹妹。
见季含漪来了,李漱玉抬头,眼眶微红,声音哽咽:“季姐姐,三姑娘方才还好好儿的,说要去给大长公主敬茶,走到这儿,忽然就栽倒了……太医还没来,我怕她……怕她又像从前那样,夜里惊厥,喘不上气……”
季含漪没看她,只蹲下身,伸手探沈素仪颈侧脉搏——微弱,但尚存。又掀开她眼皮,瞳孔收缩正常,舌苔淡白,无中毒之象。
是装的。
可装得太过逼真,连脉象都学得几分相似——这绝非一日之功。沈素仪自幼习医,白氏曾延请太医院退仕的刘太医为她启蒙,专攻脉理与假症。
季含漪直起身,淡淡道:“拿我的马车,送三姑娘回沈府。不必请太医,叫府里老嬷嬷照看便是。”
李漱玉一愣:“可……她这般模样,不如留在侯府歇息?”
“沈府才是她的家。”季含漪目光掠过李漱玉鬓边一支新簪——赤金嵌红宝,形制与宫中尚宫局上月赏赐给几位命妇的式样一模一样,“况且,沈府的药,比外头的,更对症。”
她转身欲走,却见沈素仪睫毛颤了颤,右手食指,极其轻微地,在软榻锦缎上划了一道——不是求救,是画了一个“卍”字。
季含漪脚步一顿,脊背倏然发冷。
卍字。
沈肆生前最忌讳的符号。他书房暗格深处,曾锁着一本残破佛经,扉页上便用朱砂画着这个字,旁边一行小楷:“此非吉兆,乃镇魂符,亦为锁命印。白氏所拜邪僧,以此控人。”
当年沈肆查北地军粮案时,曾在一处废弃尼庵地窖里,发现数十具女尸,每具尸心口,皆烙着这个字。
沈素仪怎会知道?
季含漪缓缓回头,目光如冰,静静落在沈素仪脸上。她没说话,只是解下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,轻轻放在沈素仪枕畔。
那镯子内壁,刻着极细的四个字:**沈肆亲琢**。
沈素仪手指猛地一蜷,指甲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染红了锦缎。
季含漪终于转身离去,背影单薄如纸,却挺得笔直。
风过处,满园桃花如雪纷飞,落满她肩头、发梢、衣襟。她没拂,任其堆积,仿佛披了一身缟素。
回到阁楼,崔静敏已候在那里,桌上摊开一张薄绢,上面是魏修亲笔绘就的沈府东角三座铺面的地契草图——位置、尺寸、租约年限,纤毫毕现。
季含漪接过,指尖抚过“沈肆亲琢”四字的位置,忽然道:“静敏,你说……若一个人,从小被当作沈肆的女儿养大,却在十六岁那年,才知自己并非亲生,而是白氏从乱葬岗抱来的弃婴,她心里,会恨谁?”
崔静敏呼吸一滞。
季含漪笑了,那笑极淡,极冷,像初春湖面乍裂的一道冰纹:“恨沈肆么?他给了她锦衣玉食,教她诗书礼乐,视如己出。恨白氏么?白氏是她生母,可白氏毁了沈家,也毁了她。恨我么?我不过是个续弦,从未苛待过她,连她每月的胭脂钱,都比别的姑娘多三成。”
她停顿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乌云正从西北方向压来,春雷隐隐滚动。
“她若真恨,该恨的,是那个亲手将她从尸堆里扒出来,又教她识字、诊脉、画卍字,最后却把她当成一把刀,插进沈肆心口的人。”
“可若她连这把刀,都以为是自己磨的锋刃呢?”
崔静敏久久不语,只将那张地契草图缓缓推到季含漪面前,指尖在“东角第三铺”上点了点:“这儿,原是沈侯爷的私印作坊。三年前,沈侯爷亲手烧了所有印模,只留一枚——刻着‘含漪’二字的小印,至今还在我屋里,压着我的嫁妆匣子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
崔静敏握住她的手:“含漪,你忘了么?沈侯爷说过,他这一生,只盖过两次印。一次是婚书,一次是你的名字。”
季含漪喉头一哽,眼前骤然模糊。
风声骤紧,一道惊雷劈开天幕,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檐下雨珠开始噼啪砸落,由疏转密,顷刻间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。
阁楼内烛火摇曳,映着她苍白的脸,和那枚静静躺在掌心的羊脂白玉镯——玉质温润,却冷得彻骨。
她终于明白,沈素仪为何晕倒。
不是示弱,是示威。
不是求救,是索命。
而她季含漪,从来就不是那个等着被救的人。
她是那个,必须亲手把刀从沈肆心口拔出来,再一刀,剜掉那枚早已腐烂的卍字的人。
雨声越来越大,敲打着青瓦,敲打着人心,敲打着这座百年沈府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季含漪将玉镯缓缓套回腕上,指尖触到内壁那四个字时,仿佛听见沈肆的声音,穿过三年风雨,清晰如昨:
“含漪,我信你骨头记得的事。”
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中已无悲戚,只余一片沉寂的、近乎残酷的清明。
窗外,第一道闪电撕裂长空,照亮她半边侧脸——苍白,平静,坚不可摧。
雨,越下越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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