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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一大早就起了,去老太太那里问安的时候,沈老太太难过的拉着季含漪的手:“别去瞧那贱人了,脏了眼睛。”
季含漪摇头:“我心里一直都在压着一股憋屈,我看了,心里清净些。”
沈老太太一顿,又细看季含漪眉眼,平和从容的眉眼下,隐隐藏着暗色。
她原以为季含漪这些日井井有条的打理府上是她已经想开了,其实季含漪一直都没有想开,她只是记在心里,不打扰别人。
沈老太太心头一阵难过,轻轻拍着季含漪的手,再不说话。
大长公主的手搭在季含漪腕上,枯瘦却温热,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凸起的骨节,像抚一件易碎的旧瓷。她没再说旁的,只将一盏温热的杏仁露推到季含漪面前,瓷盏边缘浮着薄薄一层奶白油光,映得季含漪眼底微光一闪——这杏仁露是按从前她未嫁时的习惯调的,少糖、多煨、加三粒焙过的桂花,不腻不涩,只余清苦回甘。大长公主记得,连她自己都忘了。
厅中笑语如珠落玉盘,皇后端坐上首,金丝绣凤的袖口垂在扶手上,指尖偶尔轻点檀木,目光扫过季含漪时,极淡地停了一瞬。程兰茹坐在右下首第三位,膝上搭着一方素银鼠灰披肩,手指绞着边角,指甲泛青。她今日没戴耳坠,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梨花,花瓣边缘微微卷曲,似被风干过。季含漪不动声色,只垂眸啜了一口杏仁露,舌尖尝出一丝极淡的药味——不是补益的参茸,而是镇神安魄的远志与酸枣仁。大长公主竟连这个都备下了。
“听说前日西市监押白氏的囚车路过永宁坊,街边茶棚里几个妇人泼了她一脸馊水。”苏氏不知何时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,唇几乎贴着季含漪耳廓,“那水里还混着烧过的纸灰,说是替沈家列祖列宗骂她。”
季含漪睫毛未颤,只将瓷盏搁回小几,青瓷底碰上紫檀木,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她没应苏氏的话,目光却掠过程兰茹腰间——那里悬着一枚青玉佩,羊脂温润,雕的是并蒂莲,莲心一点朱砂沁痕,恰如当年沈素仪及笄礼上,沈老太太亲手系上的那枚。程兰茹嫁入太子府后,再未见过这枚玉佩,如今它却静静躺在她腰间,仿佛从未离身。
“姑姑看什么?”秦弗玉忽而仰脸,发间金铃随着动作轻响,“那边廊下站着的,是户部侍郎家的姑娘吧?我瞧她盯着您看了好几回。”
季含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果然,水榭曲桥尽头立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少女,手中团扇半遮面,一双杏眼直直望来,见季含漪视线投去,反倒挺直脊背,团扇缓缓放下,露出一张清丽却绷紧的脸。那眼神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近乎灼人的审视,仿佛要剖开季含漪单薄的衣衫,看看底下究竟是血肉还是空壳。
“是陈家姑娘。”大长公主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厅嗡嗡声倏然静了两分,“她祖父当年在翰林院,与你父亲同修《永熙实录》,你父亲常夸他‘笔挟风雷,心存正气’。”
季含漪颔首,未多言。陈家姑娘却已抬步而来,裙裾拂过青砖,停在三步之外,深深福下:“季夫人安。家祖常道,沈大人一生清刚,门下无阿谀之徒,家中无逾矩之仆。今日得见夫人,方知沈大人风骨,原是刻在血脉里的。”
这话掷地有声,满厅皆寂。皇后指尖一顿,抬眼看向大长公主,大长公主却只轻轻拍了拍季含漪手背,笑意温煦:“陈丫头倒记得老辈的事。”
季含漪起身,向陈姑娘回了一礼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伶仃手腕,腕骨上一道浅褐色旧疤若隐若现——那是三年前沈砚之暴病那夜,她失手打翻滚烫药碗烙下的。陈姑娘目光扫过那道疤,眼底微澜一闪,随即退开半步,再不多话,只默默退至廊柱阴影里,团扇重新掩住半张脸,可那双眼睛,依旧牢牢钉在季含漪身上。
宴至中晌,承安侯府管事匆匆进来,在大长公主耳边低语数句。大长公主神色未变,只朝季含漪递来一个眼色。季含漪会意,随管事转入后园僻静的暖阁。推门进去,却见阁内并无他人,唯有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隔开内外,屏风上绘着春江花月图,江水波纹细腻,月光浮在水面,竟似真有流光浮动。
“夫人请稍候。”管事躬身退出,轻轻掩上门。
季含漪踱至窗边。窗外一株老梅虬枝横斜,枝头竟还缀着几朵残雪未消的腊梅,幽香沁入窗棂。她伸手触了触冰凉的窗棂,指尖传来细微震颤——有人在屏风后。不是呼吸,是衣料摩擦的窸窣,是压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哽咽。
她没转身,只望着窗外那点倔强的梅影,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游丝:“若是要替白氏求情,不必开口。若是要问她为何如此,我也答不出。”
屏风后静了一息。接着,一声极轻的抽气,像是被针扎破的皮囊,泄出所有强撑的气力。程兰茹从屏风后转出,发上梨花已落了半朵,斜斜粘在鬓角。她没哭,只是眼眶红得骇人,嘴唇咬出两道深痕,手里攥着一方素绢,绢角已被揉得发毛。
“我不是为她求情。”程兰茹开口,嗓音沙哑如裂帛,“我是来问你——那晚,沈砚之临终前,可曾说过……可曾说过他后悔娶我?”
季含漪终于转身。她看着程兰茹,看着那张被脂粉精心掩盖却依旧透出灰败的脸,看着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。三年前程兰茹初嫁,凤冠霞帔,笑得比承安侯府满园牡丹还盛;如今这笑容碎成齑粉,只剩眼底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“他没提过你。”季含漪说,声音平静无波,“他最后两日昏沉居多,清醒时只念叨过两件事:一是让厨房给沈素仪炖一碗百合银耳羹,说她脾胃弱;二是让账房把南边三处庄子的地契,悄悄转到你名下。”
程兰茹浑身一抖,攥着素绢的手猛地松开,绢帕飘落在地。她踉跄一步,扶住屏风边缘,指腹蹭过螺钿镶嵌的月亮,冰凉刺骨。“……地契?”
“你出嫁时,沈家陪送的十里红妆里,并无南边庄子。”季含漪走近一步,目光扫过程兰茹腰间那枚并蒂莲玉佩,“那三处庄子,是他私产,原是他母亲留下的嫁妆,沈家老人都不知晓。他本打算待你诞下嫡子,再正式交予你掌管。”
程兰茹喉头剧烈滚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方素绢,上面墨迹未干,是她方才写下的字:“冤”、“枉”、“错”、“恨”——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,墨色浓得发黑,像凝固的血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季含漪顿了顿,才道,“白氏贪墨的银两里,有七万两,是从太子府尚衣监的采办账目里挪出来的。经手的管事,是你乳母的胞弟。”
程兰茹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她乳母姓周,早年因治好了太子幼时一场急症,被赐了宅子田产,其弟周禄,正是尚衣监专管锦缎采买的副使。去年秋,周禄因“中风瘫痪”,告老还乡。
“那周禄的‘中风’,是服了三日断肠草,吐血七次才装出来的。”季含漪的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他现在人在西市牢狱,等刑部提审。白氏招供时,供状里写的第一个名字,就是周禄。”
程兰茹眼前一黑,扶着屏风的手滑落,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。季含漪却未伸手扶她,只静静看着她摇晃的身体,看着她鬓角那朵残梅簌簌落下,跌在青砖地上,碾作泥色。
“你信不信,”季含漪俯身,拾起那方素绢,指尖拂过“冤”字上浓重的墨痕,“若白氏不曾动尚衣监的银子,若她贪的只是沈家自己的田产铺面,太子殿下,或许真会容她一条活路。”
程兰茹终于崩溃,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,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素绢上,迅速洇开墨迹,将那个“冤”字泡得模糊不清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、面目全非的脸。
季含漪将素绢轻轻放回她颤抖的手心,转身欲走。手触及门扉时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哑的询问:“……他临终前,可曾唤过我的名字?”
季含漪停步。窗外风起,吹动梅枝,最后一朵残雪簌簌落下,砸在窗台,碎成星点。
“没有。”她答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他最后唤的,是‘阿漪’。”
门开,风涌入,卷起程兰茹鬓边碎发。她僵立原地,手中素绢无声滑落,墨迹斑斑的“冤”字朝下,静静伏在冰冷的青砖上,像一具被遗弃的、尚有余温的尸骸。
季含漪回到前厅时,宴席已近尾声。陈姑娘仍站在廊下,见她归来,微微颔首。季含漪走过她身边,忽觉袖口一沉——陈姑娘将一枚小小的、裹着油纸的蜜渍梅子塞进她掌心,指尖微凉,动作快如蝶翼掠过。
“家祖说,沈大人最喜食梅,说酸能醒神,苦能砺心。”陈姑娘声音低得只有季含漪听见,“夫人莫忘了,您也是沈家人。”
季含漪握紧那枚蜜渍梅子,甜香混着微酸的气息钻入鼻息。她没回头,只将梅子藏入袖中,走向大长公主身侧。大长公主正与皇后低声交谈,见她过来,递来一只剔透的琉璃盏,盏中琥珀色酒液荡漾,映着窗外天光。
“尝尝,西域来的葡萄酿,不醉人。”大长公主笑道,眼角细纹舒展,“今儿个风大,吹得人清醒。”
季含漪接过,指尖触到琉璃盏壁微凉。她举盏,向皇后遥遥致意,仰首饮尽。酒液入喉,清冽微甘,却在舌根深处炸开一丝凛冽的辛——那是陈年胡椒与雪域松针熬煮的秘法,辛辣直冲顶门,逼得人瞬间睁大双眼,眼底血丝密布,却奇异地驱散了连日淤积的混沌。
就在此时,厅外忽有内侍疾步而入,面色凝重,跪禀道:“启禀大长公主、皇后娘娘——西市传来急报,白氏……昨夜于狱中自戕,未遂,割喉三寸,血流如注,现气息奄奄,太医署已赶去施救。”
满厅哗然。皇后眉梢一跳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大长公主却只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吹开浮叶,啜了一口,这才抬眼看向季含漪:“这消息,倒比葡萄酿还烈些。”
季含漪垂眸,琉璃盏沿映着她苍白的下颌线。她没说话,只将空盏轻轻放回小几,杯底与紫檀木相触,又是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窗外,风势愈烈,吹得满园桃花如雨纷飞。一片粉白花瓣被风卷着,打着旋儿,撞在厅堂雕花窗棂上,停驻一瞬,又飘然坠落,杳然无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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