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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6章 他一定是沈肆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16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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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忽然要往外头走,方嬷嬷和容春都没反应过来,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季含漪的背影了。

容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,赶紧在后头跟上。

季含漪下到楼下,楼底到处是看热闹的人,她往人群中间走过去,想要去刚才看到的地方寻找。

跟在季含漪身边的侍卫也不知季含漪要做什么,连忙在旁边护着开路。

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在推搡,此刻,季含漪的眼中只有一个地方,她只想要快点走到那里,不由心跳加快,脑中也是一片空白的。

崔静敏这话刚落,季含漪便轻轻笑了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在唇边浮了一层薄薄的涟漪,转瞬即逝。她低头拨了拨手炉上雕花铜盖,炉中炭火微响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缠着她鬓边一缕垂落的碎发,竟似不肯散去。她嗓音低哑,像被风沙磨过:“偏心是福气,阿锦有爹疼,是她的造化。”话音未落,喉头一紧,又掩袖低咳两声,指尖微微发颤,手炉边缘烫得她指尖微缩,却仍稳稳托着,不肯松手。

崔朝云坐在一旁,一直未开口,只将一盏温热的蜜枣茶推至季含漪手边,温声道:“含漪姐姐尝尝,是今晨新熬的,润肺的。”她说话时眉目低垂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一道影子,神情温顺而谨慎——自白氏事发后,崔家上下对沈府的态度便愈发微妙,既不敢疏远,又不敢太过亲近,唯恐沾染晦气,又怕落人口实。崔朝云素来心思细腻,此刻更是一字一句斟酌着,生怕说错半分。

季含漪抬眸看了她一眼,目光清透,却沉得惊人。她没接茶,只将手炉换到左手,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拂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极淡的旧痕——那是三年前沈肆为护她挡下刺客一刀时留下的疤,彼时她亲手包扎,血浸透三寸白绢,沈肆却笑着哄她:“不疼,你手抖得比我还厉害。”如今那疤已褪成银线似的浅痕,埋在雪肤之下,若不细看,几不可见。可她记得清清楚楚,连他当时衣领上溅的那点血星子,都还在眼前晃。

“朝云妹妹今日穿的这身海棠红褙子,衬得人越发娇艳了。”她忽而开口,语气寻常,仿佛只是随口一赞。

崔朝云一怔,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——那褙子确是新裁的,料子是今年春贡的云锦,绣工是宫里出来的老绣娘,一针一线皆精细,可季含漪向来不重穿戴,更不轻易夸人衣饰。她心头微跳,指尖悄悄掐进掌心,面上却只腼腆一笑:“是母亲替我挑的,说今日人多,莫失了礼数。”

季含漪点点头,目光却已移开,望向窗外。阁楼临水,春水初生,柳色如烟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尖沾起细碎水光。她静静看了一会儿,才道:“前日我在老太太房里翻旧账册,翻到一桩旧事——嘉和十七年冬,西市有家胭脂铺子失火,烧了三间铺面,牵连旁边两家绸缎庄,官府赔了五十两银子了事。可那铺子东家姓周,原是咱们府上管采买的周管事的堂兄。这事压得快,没人提,账上只记了‘火焚损失’四字,连明细都没列。”

崔静敏正低头逗弄帕子上绣的蝶纹,闻言抬眼,神色微凝:“含漪姐姐怎么想起这个?”

“因为周管事,是白氏当年从娘家带来的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像一柄薄刃,无声无息滑过空气,“白氏嫁进来前,周家不过是个破落户,连个正经铺面都没有。可她进门第三年,周管事就升了采买总管;第五年,他堂兄那家胭脂铺子就开了起来,位置就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。”

崔朝云呼吸一滞,手心汗意渐生。她自然记得周管事——那人圆脸厚唇,见谁都笑呵呵的,每逢年节必往各房送厚礼,尤爱往白氏院里跑,还常替三姑娘沈素仪跑腿买外头的胭脂水粉、话本子。她从前只当是奉承主子,如今听季含漪一提,那笑容竟似泛着油光,腻得发冷。

“可……可那铺子后来不是关了么?”崔静敏迟疑道,“我记得听人说过,周管事犯了事,被发配去了岭南。”

“是关了。”季含漪终于端起那盏蜜枣茶,吹了吹热气,浅浅啜了一口,舌尖微甜,却压不住喉间苦涩,“可关铺子那天,白氏赏了周管事五百两银子,说是‘体恤辛苦’。那五百两,是从老太太私库支的,批条上写的是‘修缮佛堂香烛供奉’。”

阁楼里一时寂静,唯余窗外风过竹林的沙沙声。崔静敏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;崔朝云则垂首盯着自己裙摆上一朵金线牡丹,那花蕊分明是金丝盘绕,此刻却像一根根细针,扎进她眼里。

季含漪却不往下说了,只将茶盏放回小几,杯底磕在紫檀木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今日来,其实有件事想请两位妹妹帮个忙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,“我想查一查嘉和十九年春,沈府送往南疆军营的三批药材清单。其中第二批,是白氏亲自签收的,据说里头夹带了两箱‘安神香’,专供沈肆将军夜间安眠所用。”

崔静敏猛地抬头:“安神香?那不是……”

“是太医院特制的‘清心宁魄散’。”季含漪接得极快,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钉,“配方里有一味‘青黛子’,性寒,孕妇忌用。可沈肆那时尚未归京,军营医官也未报备过他需用此香。更巧的是——”她微微偏头,望向崔朝云,“朝云妹妹的表叔,正是当年押运这批药材的兵部司务郎,姓陈,字伯谦。”

崔朝云身子一僵,脸色霎时褪尽血色。她表叔陈伯谦……去年秋就因贪墨军饷被斩于菜市口,临刑前供出曾受白氏指使,在药材箱底暗格里塞入三匣‘青黛子’粉末,混在安神香里,每匣足有二两。那药粉遇热即化,燃之无味,入肺则损元气,久用则气血枯竭……沈肆回京后,咳血不止,太医只道是旧伤复发,谁曾想,是有人早把毒,埋在他枕边三年。

她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浑身血液都冻住了。

崔静敏却已反应过来,一把抓住季含漪手腕,指尖冰凉:“含漪姐姐!你是说……沈侯爷他……”

“不是说。”季含漪轻轻抽回手,指尖在袖口擦了擦,动作极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是确认。我已让方嬷嬷去陈家老宅,抄了他书房密匣里的三封书信——一封是白氏亲笔,落款是嘉和十九年三月廿一;一封是陈伯谦写给白氏的心腹管事的密函,提及‘青黛子已按吩咐掺入第三层夹板’;最后一封……”她停顿片刻,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崔朝云苍白的脸,“是陈伯谦临死前托人送出的,写给他幼子的遗书。里面写着:‘沈侯忠烈,吾愧杀之;白氏毒妇,天理难容。若吾儿长成,持此信往大理寺鸣冤,勿忘父罪,亦勿忘沈侯之冤。’”

窗外忽起一阵风,卷起几片桃花,簌簌撞在窗纸上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。崔静敏眼眶骤然通红,嘴唇哆嗦着,终究没忍住,一滴泪砸在膝上深青色裙面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崔朝云却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过青砖,刺耳一声响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手指死死抠住窗棂,指节泛白:“我……我这就回去,翻我父亲的旧档!陈伯谦押运药材时,所有通关文书、验货印鉴,都在兵部右侍郎衙门存底……我父亲……我父亲当年分管过兵部庶务!”她声音发颤,却咬着牙一字一顿,“含漪姐姐,你要的东西,我明日一早,一定送到沈府!”

季含漪望着她,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将手炉换到右手,轻轻摩挲着炉身上一道细纹——那纹路蜿蜒如蛇,是匠人故意刻的,说是“祛邪镇煞”。她忽然问:“朝云妹妹,你可知白氏为何非要选陈伯谦?”

崔朝云一怔,茫然摇头。

“因为他女儿,叫陈沅。”季含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,“陈沅十五岁那年,在沈府后园扑蝶,失足跌进荷花池。是沈肆恰好路过,跳下去把她救上来。陈沅高烧三日,醒来第一句话是:‘沈将军的手好暖。’”

阁楼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。崔朝云怔怔站着,仿佛被抽走了魂魄。她记得陈沅——那个总爱穿鹅黄衫子的姑娘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后来……后来陈伯谦被贬出京,陈沅跟着去了岭南,再没回来。

原来白氏连这点微光都要掐灭。原来沈肆救过的命,最后成了白氏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季含漪缓缓起身,披风滑落肩头,露出底下宝蓝色裙裾上那抹刺目的白——是暗纹,却在斜阳下亮得灼人。她走到窗边,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桃花瓣,花瓣柔软微凉,脉络清晰。她凝视片刻,忽然用力一捻,那花瓣便碎成齑粉,簌簌从指缝漏下,坠入楼下春水,瞬间被流水卷走,杳无痕迹。

“素仪今日没来承安侯府。”她背对着二人,声音平静无波,“她躲在侧门树后看我,指甲掐进树皮里,血都渗出来了。”

崔静敏愕然:“她……她怎么敢?”

“她敢。”季含漪终于转身,眼底再无半分病弱之态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,“因为她觉得,我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,连哭都哭不出声,更遑论反击。她觉得沈府塌了,季含漪也就死了。可她忘了——”她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左腕那道银线似的旧疤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,“死人,才最不怕疼。”

话音落时,楼下忽传来一阵喧哗。三人侧耳,隐约听见几个妇人惊惶议论:“……太子殿下驾到了!怎么这时候来?大长公主寿宴,太子不是不该……”“听说是来传旨的!皇上口谕,着沈夫人即刻入宫,御前听宣!”

崔静敏霍然起身:“含漪姐姐,这……”

季含漪却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初春河面最后一层薄冰,裂开时悄无声息,却寒彻骨髓。她整了整鬓发,取下袖中一支素银簪子,轻轻别在发间——那簪子通体无纹,唯顶端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黑曜石,幽光流转,沉如墨渊。

“等了这么久,总算等到这一道旨。”她提起裙角,步履沉稳向阁楼阶梯走去,裙上白纹在日光下浮动如霜,“走吧,该去见见,那位……真正想让我死的人了。”

楼梯木阶在她脚下发出细微吱呀声,像一声悠长叹息。崔静敏与崔朝云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——那不是赴死的怯懦,而是猎豹伏身,即将扑出前的最后一瞬寂静。

楼下花园里,桃花依旧开得烂漫。风过处,千朵万朵纷扬如雪,遮天蔽日,落满青石小径。可谁都没看见,就在那片绚烂之下,泥土深处,一截断枝正悄然萌出新芽,嫩绿得近乎刺眼,无声无息,却倔强地顶开覆土,向上,再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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