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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明白这话没错。
是啊,若真的是沈肆,若真的是他回来了,他不会不来找自己的。
而她也仅仅是感受到了一个眼神而已。
她又怎么能确定那真的是沈肆。
江玄看季含漪没有说话,又道:“舅母不必担心,孤也希望舅母能够回来,还是等侍卫回来了再说。”
季含漪轻轻点头,又问太子:“白氏刚才喊的那些话,殿下听见了么?”
江玄点头:“听见了。”
季含漪又问:“是殿下这么安排的?让白氏说那番话的?”
江玄摇头:“没有。”
说着......
崔朝云喉头一哽,指尖微颤着替季含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,那发丝枯黄而细软,缠在指间竟有些扎人——她心头猛地一沉,这才发觉季含漪近来瘦得厉害,下颌线条削薄如刃,颈侧青筋隐隐浮起,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。她不敢再看,只将手缩回袖中,攥紧了帕子,帕角早被揉得发硬。
桃花风又起,簌簌落了满肩。崔静敏伸手替季含漪拂去肩头几瓣,忽见她腕上那只旧银镯子滑落半寸,露出底下一道浅褐色的旧痕,蜿蜒如蚯蚓,是去年冬夜沈肆亲自为她敷药时烫伤的。那时沈肆守了她三日三夜,熬红了眼,手抖着换药,药汁滴在她腕上,他慌忙用唇去吮,滚烫的泪混着药汁流进她衣领里。如今那疤淡了,可季含漪再没戴过新镯子,连胭脂都少涂,仿佛怕颜色太艳,衬得自己太过鲜活,倒像是对亡者不敬。
崔静敏喉头一热,正欲开口,却见崔朝云忽然站起身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:“我去瞧瞧阿锦醒了没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转身朝后院去,裙裾扫过青石阶,步子快得近乎仓皇。
季含漪望着她背影,目光沉静如古井。她早觉出崔朝云不对——前日平南侯府老夫人病得蹊跷,半夜呕血三升,太医诊脉后只摇头,开了些温补方子便匆匆告退;昨日承安侯府西角门守卫换了三拨,都是平南侯府暗中调来的亲信;更早些时候,沈肃托人送来一封密笺,字迹潦草如刀刻:“云妹近月三赴城西慈恩寺,非为礼佛,实叩问命格。”——沈肃向来不屑这些玄虚之说,若非事涉生死,断不会提。
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。盏中碧螺春已凉透,浮叶沉底,像一具小小的、无人收殓的尸骸。
崔静敏却浑然未觉,只拉着季含漪的手腕笑道:“你这镯子倒别致,是沈侯送的?”话出口才觉失言,忙掩口,“是我糊涂了……”
季含漪却笑了,那笑意自眼尾漾开,清浅却不达眼底:“是谢玉恒送的。他嫌我手腕细,说银子软,不硌人。”她顿了顿,将镯子往袖里推了推,遮住那道疤,“后来沈肆也送过一只赤金嵌珠的,我嫌重,搁在妆匣最底层了。”
崔静敏怔住。她记得谢玉恒——那个总在诗会上为季含漪斟酒的温润公子,记得沈肆初入京时在宫宴上掷杯为誓的雷霆手段。两个男人截然不同,却都曾把心尖上的光捧到她面前。可如今呢?谢玉恒的骨灰埋在江南寒山寺松林里,沈肆的灵位供在沈家宗祠最暗的角落,连香火都由老仆偷偷添,怕招太后忌讳。
“妹妹……”崔静敏喉头哽着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,“你说,人怎么就留不住想留的人呢?”
季含漪望向远处。桃林尽头,一道素白身影正逆风而立——是沈素仪。她未戴帷帽,发髻散乱,手中攥着半截断簪,簪头珍珠早已不知所踪。方才那场对视后她并未走远,竟一路跟着她们到了后园高台。此刻她仰着脸,嘴唇无声翕动,似在数飘落的桃花瓣,又似在默念什么咒语。
季含漪忽然想起幼时谢府老嬷嬷讲过的旧闻:沈家祖上出过一位女医官,专治癔症,常以断簪刺掌放血,血滴入桃花露中服下,谓之“解魇”。沈素仪的母亲白氏,正是那位女医官嫡系七代孙女。
心口骤然一紧。
崔静敏顺着她视线望去,皱眉道:“她怎又回来了?莫不是……”话音未落,沈素仪竟猛地将断簪刺入掌心!鲜血瞬间涌出,她却恍若未觉,只将血珠尽数抹在唇上,舌尖舔舐时,嘴角竟浮起一丝诡异笑意。
季含漪霍然起身。
“妹妹!”崔静敏惊呼。
季含漪却已扶栏而立,声音冷如淬冰:“崔姐姐,借你佩刀一用。”
崔静敏愣住。她腰间悬着魏修亲手打的短刀,刀鞘缀着两粒东珠,本是闺中玩笑,谁料真有今日。她解下刀递过去,刀柄温润,刀身却森然泛青。
季含漪拔刀出鞘,寒光劈开漫天粉雾。她未看沈素仪,只将刀尖斜斜指向地面——那里,一株野桃树根盘错,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,分明是新鲜伤口。她缓缓蹲身,以刀尖挑开腐叶,底下赫然埋着七枚铜钱,钱孔穿红绳,绳头浸透黑血,血渍蜿蜒成“沈”字轮廓。
崔静敏倒抽冷气:“这是……厌胜?”
季含漪不答,刀尖再挑,腐叶下竟露出半张烧焦的纸符,残字依稀可辨:“……夺……命……宜姐儿……”
宜姐儿!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响。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原来沈素仪躲在角落不是心虚,是等她现身——等她看见自己掌心血,等她发现这株被咒杀的桃树,等她认出这邪术需至亲血脉施术,需以至爱之名引煞!
“她疯了……”崔静敏脸色惨白,“她竟敢咒你女儿?”
季含漪缓缓起身,将短刀插回鞘中,动作稳得可怕。她抬手抚平袖口褶皱,仿佛方才不过拂去一粒尘埃:“沈三姑娘心神恍惚,该请太医看看了。”
话音未落,沈素仪竟朝这边走来。她裙摆沾泥,发丝凌乱,唯独双眼亮得骇人,直直锁住季含漪:“季姐姐,我昨夜梦见宜姐儿了。她在桃树下笑,说娘亲给她的胭脂最好看……”
季含漪眸光骤寒。
“你胡说!”崔静敏厉喝,“宜姐儿从未见过你!”
沈素仪却痴痴笑起来,笑声如裂帛:“可她腕上戴的银镯,和我幼时戴的一模一样啊……季姐姐,你猜我为何知道?因为白氏教我认过所有沈家女儿的胎记——宜姐儿左肩胛骨下,有一粒朱砂痣,像颗小樱桃……”
季含漪浑身血液刹那冻结。
那颗痣,连沈肆都不曾见过。产婆接生后只匆匆一瞥便裹进襁褓,此后三年,唯有季含漪每日为宜姐儿沐浴时才得见。这秘密深埋于母女私密时光里,连崔静敏也未曾听她提起过!
崔静敏脸色煞白,下意识护在季含漪身前:“来人!快请大长公主!”
沈素仪却突然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,咚咚作响:“季姐姐!求你救救我!白氏临终前塞给我一包药粉,说只要混进宜姐儿的奶糕里……我就能活命!”她抬起血泪纵横的脸,“可我舍不得……我试过三次,每次端着糕点走到廊下,手就抖得端不住……季姐姐,我知道错了!求你让宜姐儿……让我抱抱她!就一下!”
季含漪静静看着她,良久,忽然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簪。簪尖犹带血珠,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红光。她指尖捻起一点血,轻轻抹在自己唇上,动作从容得像描画新妆。
“沈三姑娘。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你可知沈家祖训第三条?”
沈素仪茫然摇头。
季含漪唇边浮起极淡的笑:“凡以巫蛊咒亲者,断其右手,剜其右目,沉塘三日——此乃沈家家法,先祖亲笔所书,藏于宗祠地窖铁匣中。”
沈素仪浑身剧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既知宜姐儿胎记,便该知我早查过白氏遗物。”季含漪垂眸,将染血的断簪缓缓插入袖中,“白氏留给你的药粉,昨夜已被我换成了槐花蜜。你每喂宜姐儿一口,她就多吃一勺甜。”
沈素仪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崔静敏惊愕转头:“妹妹你……”
季含漪却已转身,裙裾掠过崔静敏手腕,留下淡淡檀香:“崔姐姐,劳烦你派人去平南侯府,请崔大人即刻入宫面圣——就说沈家三姑娘精神失常,当众诅咒沈侯遗孤,恐牵连太后与沈家旧怨,需陛下亲裁。”
崔静敏浑身一凛,瞬间明白过来——这不是处置沈素仪,这是要逼平南侯府表态!沈肃若袖手旁观,便是坐实沈家女行巫蛊之罪;若出手相护,必与太后彻底撕破脸!
“可……”崔静敏咬唇,“沈三姑娘到底没真害成……”
“可她想害。”季含漪望向远处,沈素仪仍僵跪在地,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偶,“人心若生毒芽,哪怕未绽毒花,也该连根拔除。”
话音未落,阶下忽传来一声闷哼。魏修不知何时立在桃树阴影里,手中拎着个青布包袱,额角沁汗:“夫人,这东西我刚从沈三姑娘马车夹层里搜出来的。”他解开包袱,露出一叠黄纸符,朱砂写的咒文墨迹未干,纸角还沾着新鲜桃胶——正是方才那株野桃树渗出的暗红汁液。
崔静敏倒退半步,指尖发凉。
季含漪却只扫了一眼,便朝魏修颔首:“魏大哥辛苦。这包袱,劳烦你亲自交予大理寺卿。”
魏修拱手应诺,转身欲走,却又顿住,迟疑道:“季姑娘……沈侯爷书房暗格里,有封未拆的密信。是……是沈侯爷托我转交你的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魏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火漆印完好,印纹是沈肆惯用的云纹螭钮。他双手奉上,声音低沉:“沈侯爷说,若他……若他未能归来,此信务必亲手交予你。另有一物,也在我处保管。”
季含漪接过信,指尖触到火漆印的微凉,仿佛触到沈肆掌心温度。她未拆,只将信贴在胸口,仰头望向漫天桃花。风卷落英如雨,一片花瓣悄然停驻在信封火漆印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崔静敏忽然想起什么,急声道:“对了!前日魏修翻出沈侯爷旧物,说他在西北军中时,曾得西域奇药‘续命散’,据说能吊住将死之人三日性命!沈侯爷当时……”
季含漪轻轻摇头,打断她:“崔姐姐,有些事,活着的人不必追问。”
她转身走向廊下,步履平稳如常。阳光穿过桃枝,在她素色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,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。行至转角处,她忽而驻足,未回头,只道:“宜姐儿今日穿的那件鹅黄小袄,针脚歪了些。劳烦崔姐姐替我告诉乳娘,明日换件葱绿的——孩子喜亮色,穿了才像活生生的。”
崔静敏怔然点头,再抬眼时,季含漪已消失在垂花门后。门楣上悬着的风铃叮咚作响,声音清越,竟似一声悠长叹息。
风过处,那株被咒杀的野桃树簌簌摇晃,树根下七枚铜钱随风轻响,宛如七声叩拜。远处,沈素仪仍跪在原地,额头血混着泪,在青石上洇开一朵暗红桃花。
而季含漪袖中,那封未拆的信静静躺着,火漆印完好如初。她知道,信里不会有沈肆的绝笔,不会有未尽的遗言。那里面只有一张薄纸,纸上只有一行小楷——是沈肆少年时写给她的情诗开头:“春山如笑,不如卿眸……”
后面空白。因为他承诺过,余生执笔,句句亲书。
她终于懂得,最痛的并非失去,而是明知那人永远停在未写完的句点,自己却不得不提笔续写余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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