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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玉恒摇摇晃晃的往前走,又有些失魂落魄。
也是,即便是现在的季含漪,也是沈家妇,是他难以接近和高攀的人。
这头的季含漪回了沈府,一回去便问门房的人,今日有没有回来人。
门房的人便都摇头说没有,季含漪心里头那点最后的期望也彻底沉寂下去了。
先去了老太太那儿,老太太听说了白氏是被凌迟死的,倒是觉得解气,又看着季含漪:“那场面血腥,你全看完了?”
季含漪摇头,她自然看不完的,不过看一眼解气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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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长公主的手在季含漪面颊上停了片刻,指尖微凉,却像一道无声的暖流,缓缓渗进她枯涸的皮肉里。那力道很轻,却压得季含漪喉头一哽,眼尾倏然沁出一点润意,未落,便被她极快地眨去了。她垂眸,目光落在大长公主腕间那只旧银镯子上——素面无纹,只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“长乐”二字,是先帝赐给大长公主的生辰礼,也是沈肃幼时亲手打磨过边缘、怕划伤母亲手腕的那只。
“您放心。”季含漪声音低而稳,像绷紧的弦,颤而不断,“宜姐儿……我定会好好养她。”
大长公主没应声,只将她的手又攥紧了些,仿佛怕一松,眼前这缕单薄的人影就要随春风散去。她抬眼望向花厅外,桃花枝斜斜探入窗棂,粉瓣簌簌坠在青砖地上,竟似落了一地未干的胭脂。她忽然道:“阿肆小时候,也爱在这廊下捡花瓣,一片片排成小马,说那是他将来要骑的战马。他说,等他长大了,就带宜姐儿去看海,说海比侯府的池子大一万倍,浪能打到云里去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蜷,指甲掐进掌心,刺痛让她维持住面上的平静。她没接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,喉间滚动着什么,终究咽了下去。
皇后坐在上首,一直安静听着,此时才搁下手中茶盏,温声道:“含漪身子弱,莫强撑。今日你肯来,已是给了大长公主与本宫极大的体面。往后若想静养,便安心养着,不必顾忌什么虚礼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耳后那一小片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淡青的血管,声音更柔了些,“你父亲……当年替先帝守北境三载,雪夜斩敌酋于帐前,血浸透了三重裘衣。谢家玉恒,亦是为查盐铁弊案,孤身入岭南瘴疠之地,病骨支离犹不肯退。沈肃……更是自请戍边十年,换得西北二十年无烽火。你们季家、谢家、沈家,三代忠骨,何曾有过半分亏欠?”
这话出口,花厅内静得连檐角铜铃轻响都清晰可闻。苏氏垂首立在一旁,袖口微微抖着;大长公主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底水光已敛尽,只剩沉沉山色。
季含漪深深吸了一口气,春寒料峭,那气却像刀子刮过肺腑。她福身,行的是全礼,额头几乎触到指尖:“臣妇……谢娘娘教诲。”
退出花厅时,日头已偏西,光线斜斜切过回廊,在青砖上拖出细长孤影。季含漪扶着苏氏的手臂缓步而行,斗篷上的兔毛拂过颈侧,痒得钻心,可她一动未动。身后花厅门扉轻掩,隔绝了所有暖香与话语,只余风过处,桃枝摇曳,簌簌如泣。
刚转过月洞门,忽见崔朝云独自立在假山石畔,背影单薄,手指死死绞着袖角,指节泛白。她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,见是季含漪,脸上霎时掠过慌乱,随即强撑出一丝笑:“妹妹怎么走得这般快?我原想着等你一道——”
话未说完,季含漪已走近。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,季含漪却忽觉一股极淡的、近乎不存在的苦涩药气混在晚风里飘来——不是寻常安神汤的甘苦,而是陈年黄连碾碎后混着朱砂的腥气,是太医院专治心悸怔忡的“镇魄散”,需以雪水煎服,三日一剂,不可断。季含漪曾在沈肆书房暗格里见过此方,彼时他正为太后密旨焦灼,心口剧痛难忍,却只悄悄服药,从不让她知晓。
她脚步一顿,目光静静落在崔朝云左腕内侧——那里衣袖微褪,露出半截纤细手腕,皮肤底下,赫然浮着几道极淡的、新愈合的浅痕,像是被极细的银针反复刺过,又用秘药敷过,只余蛛网似的淡粉印记。
崔朝云顺着她视线低头,脸色骤然惨白,下意识将袖子猛地拉下,遮得严严实实。她喉头上下滑动,声音发紧:“风……风大,我方才站这儿,觉得有些冷。”
季含漪没揭穿。她只是轻轻点头,目光却越过崔朝云肩头,望向远处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。那树冠如云,粉红浓艳得近乎灼目,可树根旁,却有几片早凋的花瓣被踩进泥里,颜色黯淡,边缘卷曲,像被揉皱又丢弃的信纸。
“朝云姐姐。”季含漪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字字清晰,“你腕上那痕,是‘镇魄散’的针引吧?”
崔朝云浑身一僵,瞳孔骤缩,嘴唇微微翕动,却发不出一个音。她想否认,可季含漪眼中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沉静到令人心悸的了然,仿佛早已看过千遍万遍这般隐忍的伤口。
季含漪抬手,指尖拂过自己腰间那只素白锦囊——里面装着沈肆临行前留给她的半块残玉,断口狰狞,沁着经年血色。“我幼时随父亲在军中,见过太多人心里藏着刀。”她声音低缓,像抚过旧琴弦,“有人把刀插进自己胸口,怕它伤人;有人把刀藏进袖里,怕它被夺走。可刀再锋利,也割不断命里注定的寒霜。”
崔朝云的眼泪终于滚落,无声无息,砸在青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肩膀剧烈颤抖起来,却仍死死咬着下唇,不肯哭出声。
季含漪伸出手,不是去擦她的眼泪,而是轻轻覆上她绞紧的手背。那手冰凉,脉搏却跳得又急又乱,像困在笼中的雀。“你不必告诉我为何。”她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,“但若有一日,你想把那把刀卸下来……我这儿,有地方放。”
崔朝云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,只见季含漪眉宇间没有悲悯,没有怜惜,只有一种近乎冷硬的笃定——那是经历过至暗之后,依然选择为他人留一盏灯的笃定。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喉间堵着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破碎的两个字,“……谢谢。”
季含漪收回手,指尖无意掠过崔朝云袖口绣的一朵并蒂莲——针脚细密,却有一瓣花瓣的丝线微微歪斜,像是绣到此处,手突然抖了一下。
她没再停留,只对苏氏颔首示意,便由丫头搀扶着,继续往园门走去。身后,崔朝云久久伫立,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渐渐融进暮色里,恍惚间,竟与当年沈肆策马出京时,玄甲映着残阳的孤影重叠在一起。
园门外,崔静敏已等得有些焦灼,见季含漪出来,忙迎上前:“可算来了!我们正要寻你呢!”她话音未落,忽见季含漪身后并无崔朝云身影,眉头微蹙,“朝云呢?”
“她身子不适,先回去了。”季含漪轻声道,语气平淡无波。
崔静敏哦了一声,倒未多疑,只道:“也好,她近来确是憔悴得很。”她挽起季含漪手臂,亲热道,“咱们快些走吧,车驾已备好了,我让丫头在车上铺了厚毯子,还煨了参汤,你路上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
马车粼粼驶出承安侯府朱红大门时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灰蓝的云层。季含漪靠在软垫上,闭目养神,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锦囊之上。锦囊里那半块残玉,棱角硌着掌心,尖锐而真实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忽听车外崔静敏压低声音对赶车的小厮道:“……再去趟平南侯府,把二夫人叫来,就说朝云姑娘今儿个在承安侯府晕过去了,得赶紧请太医瞧瞧。”
季含漪睫毛颤了颤,未睁眼。
崔静敏掀开车帘一角,探头进来,见季含漪面色苍白如纸,额角沁着细汗,不由心疼:“妹妹这头疼又犯了?我让人把参汤端来。”
季含漪缓缓摇头,睁开眼,目光清亮得惊人:“静敏姐姐,你可知朝云姐姐为何晕过去?”
崔静敏一怔,下意识道:“许是吹了风,又……”
“是心病。”季含漪打断她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,“她心里压着一座山,山下埋着活人。”
崔静敏愣住,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季含漪却不再多言,只将斗篷又裹紧了些,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暮色四合,两旁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里,行人匆匆,车马辘辘,人间烟火,喧嚣如常。
她忽然想起今晨沈素仪那双眼睛——初时怯懦,继而闪烁,最后是近乎绝望的执拗。那执拗背后,是不是也压着一座山?只是沈素仪选择将山搬上自己的脊背,再借她的名号,一点点挪向高处。
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,季含漪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,夹杂着锦衣卫特有的铁甲铿锵。她撩起车帘一角,只见一队黑甲骑士疾驰而过,为首者腰悬绣金令牌,在暮色里泛着冷光。他们奔向的方向,正是宫城所在。
崔静敏顺着她视线望去,低声道:“听说……今日午间,大理寺呈上了新的证供,说是找到了当年沈侯在西北军中查办贪墨案时,一份被截下的密报原本。上面……有太后宫中尚宫局的印信。”
季含漪放下帘子,指尖在锦囊上轻轻摩挲。残玉的棱角割着皮肤,微微刺痛。
原来,山不止一座。
她闭上眼,眼前却不是黑暗,而是沈肆坠崖那日,漫天翻涌的云海。云海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幽谷;云海之上,是刺破苍穹的孤峰。
而她,正站在云海之隙,一手牵着宜姐儿的小手,一手攥着半块残玉,脚下是万丈虚空,身后是滔天浊浪。
车轮滚滚,载着她驶向沉沉夜色里的沈府朱门。门楣上那块“承安侯府”的金匾,在初升的月光下,冷光凛冽,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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