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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肃刚来沈府的时候,沈老太爷看他便是个憨厚敏感的孩子,沈肆出生后,沈肃就更加小心和讨好,日日晨昏定省,不曾有过片刻懈怠。
沈老太爷不想这孩子觉得自己格格不入,也看出沈肃这孩子底子是有些好的,也懂得恩情,便对沈肃和沈肆一视同仁的教导,便是想让沈肃和沈肆兄友弟恭,兄弟二人一起为着沈府的兴旺团结互帮互助。
甚至沈老太爷对沈肃花的心思比沈肆还要更多。
沈肆聪慧,性情孤僻,喜欢独来独往,认定的事情便一定要......
崔朝云喉头一哽,指尖微颤着替季含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,那发丝枯而细,缠在她指腹上竟有些扎手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谢府初见季含漪时的模样——那时她刚嫁入谢家不久,一身月白绣折枝海棠的褙子,站在谢玉恒身后半步,垂眸敛袖,腕上一只素银镯子映着日光清泠泠地晃,连呼吸都似怕惊扰了廊下栖着的雀儿。如今这双手却干瘦得显出青色的脉络,指甲泛着淡淡的灰白,像一株被霜雪压过太久、再难返青的兰草。
风忽地大了些,卷起檐角铜铃叮当一声脆响。崔静敏伸手将围栏边一盏未燃尽的琉璃灯往里推了推,火苗猛地跳了一跳,映得她眼角细纹微微颤动:“这风倒是怪,方才还好好的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“妹妹若倦了,不如去我房里歇歇?阿锦今早刚睡醒,乳母正抱着她逗趣,你若喜欢,抱一抱也是好的。”
季含漪摇头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早已磨得发毛的暗金线绣云纹:“不必了。我坐一会儿便好。”她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膝上的手背上,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抹玉肤膏的微凉润意,可这点暖意转瞬即逝,仿佛只是错觉。她忽然问:“阿锦今日可曾咳过?”
崔静敏一怔,随即笑了:“咳?她昨儿夜里才吃了半碗奶,今早还咯咯笑出声来呢。魏修说她将来定是个爱笑的姑娘,还把‘锦’字刻在小银锁上,说锁住福气。”她话音未落,崔朝云却猛地攥紧了手中帕子,指节泛白,嘴唇微微翕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
季含漪却像听见了什么无声的裂响。她抬眼,目光掠过崔朝云惨白的侧脸,又缓缓移向远处——承安侯府后园尽头有一道粉墙,墙上爬满枯藤,藤蔓缝隙间漏出半截青瓦飞檐,那是沈家别院的旧址。三年前沈肆带她来此踏青,曾指着那处笑道:“等宜姐儿会走路,我教她辨认墙头第一片新芽在哪根藤上冒出来。”那时宜姐儿尚在腹中,他掌心温热,覆在她小腹上,像捧着一枚初春尚裹着薄霜的桃核。
“姐姐。”季含漪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,“若有人……明知某事将至,却因怯懦缄默不言,算不算共谋?”
崔静敏正低头整理阿锦的小衣裳,闻言手下一顿,针尖险些扎进指腹:“妹妹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她抬眼,见季含漪神色平静得近乎透明,反倒心头一沉。
崔朝云却如遭雷击,肩头几不可察地一抖,茶盏里浮沉的碧螺春梗倏然沉底。她喉间滚了滚,终于哑声道:“妹妹……可是听见什么了?”
季含漪没答。她只将视线投向园门方向——方才沈素仪离去的方向。那里此刻空荡荡的,唯余两株老梅斜倚门框,枝干虬曲如铁,枯枝上零星几点残雪,在日光下白得刺眼。她想起沈素仪临走前那一眼:不是羞惭,不是慌乱,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,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哪怕那草茎早已朽烂。
“三姑娘今日穿的是蜜合色遍地金的褙子。”季含漪忽然道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道磨毛的云纹,“领口盘着寸许宽的秋香色滚边,是沈府惯用的料子。可那滚边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,“右边第三颗珍珠,颜色比左边浅。”
崔静敏一愣:“妹妹怎瞧得这般细?”
“因为那珍珠,是我亲手挑的。”季含漪终于垂下眼,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阴影,“去年冬至,沈府设宴,三姑娘邀我同赴西山赏梅。归途马车颠簸,她颈间珍珠散了一粒,滚进我袖褶里。我拾起时,见那珠子色泽温润,便顺手替她换了一颗新的——就是右边第三颗。”
崔朝云呼吸骤然一滞,手指死死掐进掌心。那珍珠……那珍珠是她半月前亲手缝上去的。她记得清楚,缝时指尖被针扎破,血珠沁在秋香色缎面上,像一粒凝固的朱砂痣。
季含漪却已转向崔静敏,语气寻常得如同谈论天气:“姐姐方才说魏老爷给阿锦算过八字?可有提过命格?”
崔静敏忙道:“提了!说阿锦生在卯时,木气旺,最宜养在东南方,屋里要摆青瓷瓶插新柳,床帐用竹青色……”她絮絮说着,崔朝云却浑身发冷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——东南方?沈府祠堂偏殿恰在承安侯府东南角!而那偏殿,正是白氏三日前“病重”后秘密迁居之处!
季含漪听着,忽然弯唇一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原来如此。”她缓缓起身,披风滑落肩头,露出底下素白中衣领口一枚小小的、褪了色的赤金衔珠蝶钿——那是沈肆亲手为她簪上的及笄礼,蝶翅上嵌着两粒米粒大的南珠,如今左翼那颗早已不知所踪,只剩右翼孤零零悬着,像一只断翅的蝶。
“我想去园子里走走。”她声音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姐姐不必陪我。阿锦还小,莫吹了风。”
崔静敏欲言又止,终是点头:“我让乳母抱阿锦来寻你,她最爱看蝴蝶。”
季含漪颔首,扶着围栏转身。裙裾拂过青砖地面,扫起几粒微尘,在斜阳里浮游如雾。崔朝云望着她单薄背影,喉头腥甜翻涌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想追上去,想跪下来叩首认罪,可双腿如同灌铅——三日前平南侯府密室里,白氏枯槁的手按在她腕上,指甲深深陷进皮肉:“朝云,你若说出去,崔家上下十七口人,明日便要替你收尸。”她当时看着白氏浑浊瞳孔里倒映的自己,像看见一具正在腐烂的躯壳。
季含漪走出十步,忽又停住。她未回头,只轻轻道:“朝云姐姐。”
崔朝云浑身一僵。
“那日你送来的茯苓糕,甜得发苦。”季含漪的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如同叹息,“我尝了三块,每一块都比上一块更苦些。”
崔朝云眼前一黑,踉跄一步扶住廊柱,指甲在朱漆柱身上刮出三道刺目的白痕。茯苓糕……那是她亲手做的,糖里混了白氏给的“宁神散”,本想让季含漪多睡些时日,好避开那场灾祸。可她不知道,季含漪素来畏苦,幼时偷吃莲子羹被苦得皱眉,沈肆便悄悄将莲子芯全剔了去,只留清甜。
季含漪继续往前走,身影渐渐融进桃花林深处。崔静敏忧心忡忡:“她这身子……”
“我去看着。”崔朝云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她从前……最怕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她追出去时,季含漪已立在那堵粉墙之下。枯藤虬结的阴影里,她仰头望着墙头那截青瓦飞檐,袖中右手缓缓攥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——那里,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,是沈肆教她骑马时,她摔下马背被碎石划开的。当时他撕了半幅衣襟替她包扎,血浸透素绢,他吻着她额角说:“含漪不怕,伤疤长好了,就是骨头硬的地方。”
风忽地卷起满园落英,粉白花瓣簌簌扑在她发间、肩头、睫毛上。她抬手拂去,指尖沾着微凉的湿意,不知是露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就在此时,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啼,细弱如游丝,却像一把钝刀,狠狠剐过耳膜——是阿锦的哭声。可阿锦分明在崔静敏房中!
季含漪瞳孔骤缩。她猛地转身,撞进一双盛满惊惶的眼睛里。崔朝云不知何时已追至身侧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剧烈颤抖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腰间荷包口松开了,露出一角泛黄的纸——那是平南侯府地契的边角,墨迹已被汗渍洇开,模糊成一片绝望的乌青。
季含漪盯着那角纸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像风掠过空谷,听不出悲喜:“原来姐姐的‘心事’,是怕我踩碎这堵墙。”
崔朝云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青砖地上。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尖刺破她膝下薄裙,鲜血缓缓渗出,在青砖上洇开一朵小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季含漪俯视着她,目光掠过她颈间一道新添的、细如发丝的勒痕——那是白氏的金线绞索留下的印记。“姐姐放心。”她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我不会拆墙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拂过崔朝云鬓边一缕散落的发,“可若阿锦的哭声……再从墙里传出来一次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只将一枚冰凉的东西塞进崔朝云汗湿的掌心——是那枚残缺的赤金蝶钿,右翼南珠在日光下幽幽泛着冷光。
崔朝云低头,看见蝶翅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:宜安。
那是宜姐儿乳名,也是沈肆当年亲手刻下的。
她喉头涌上浓重血腥味,却不敢咽,怕惊扰了墙内那声越来越微弱的婴啼。季含漪已转身离去,裙裾扫过满地落花,留下一道孤绝的痕迹。崔朝云跪在原地,直到夕阳将粉墙染成一片凄艳的赭红,直到掌心蝶钿的寒意渗进骨髓,直到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炸开,盖过了所有风声、花落声、远处阿锦真实的啼哭声——
原来真正的寂静,是血流在耳中奔涌的声音。
园外忽有马蹄声急促而来,夹杂着承安侯府管事惊惶的呼喊:“不好了!沈三姑娘的马车……在青石坡翻了!人……人还没救上来!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。她只是将左手探入袖中,指尖触到一截硬物——那是沈肆留给她的短笛,黄杨木雕就,笛孔边缘磨得温润光滑。她记得他说过,若哪日听见这支笛声,无论天涯海角,他必策马奔来。
可如今笛在袖中,人已成灰。
她走到园门口,忽见一树早开的桃花底下,静静躺着一只孩童的虎头鞋。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“长命百岁”,针脚稚拙,却密密匝匝,像无数细小的誓言。季含漪弯腰拾起,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,是方才沈素仪仓皇逃离时遗落的。
她将虎头鞋贴在心口,那里空荡荡的,只余下笛子冰冷的棱角抵着皮肉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。季含漪握着那只虎头鞋,走向承安侯府后巷——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帘低垂,车辕上搁着一只半旧的梨木食盒。盒盖缝隙里,隐约透出一点猩红的光,像将熄未熄的炭火,又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她掀开车帘,车厢里空无一人,唯有食盒静静躺在角落。季含漪打开盒盖,里面没有点心,只有一封素笺,一张泛黄的庚帖,还有一枚青铜虎符——虎目圆睁,齿间咬着半截断箭。
笺上墨迹淋漓,只有八个字:
“宜姐儿在,沈肆未死。”
季含漪的手指抚过那行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取出庚帖,翻到背面——那里用朱砂画着一枚小小的、歪斜的蝴蝶,蝶翅上两点朱砂,恰如她袖口蝶钿缺失的左翼南珠。
窗外,承安侯府的更鼓声沉沉敲响,一下,两下……七声。
她合上食盒,将虎头鞋仔细放入盒中底层,又取出短笛,就着暮色吹了三个音。笛声喑哑破碎,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的晚风,直直送入粉墙之内。
墙内,那声微弱的婴啼,戛然而止。
季含漪放下笛子,指尖拂过虎符上冰凉的断箭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最后一次离京前夜,曾将这虎符塞进她枕下,笑着说:“若我三年不归,你就拿它去兵部调三千精骑——不过含漪,我舍不得让你等三年。”
原来他早知道,这虎符,是给她留的最后一条活路。
也是最后,一道催命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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