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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肃说完,重重朝着沈老太爷磕头,额头撞地的声音竟然在哭嚎的声音里也一样清晰,不过才几下,地板上就磕出了血。
要是再让沈肃这么磕下去,只怕沈肃磕死在这里都是有可能的。
沈老太爷看着不耐烦,他半边身子行动还是艰难,好在声音还是中气十足,依旧威严,一声够了,吓得沈肃再也不敢再动一分。
沈老太爷冷眼看着沈肃身后跪着的那几个子女,四姑娘五姑娘一个快十四,一个快十一,没成婚还在读书的的还有四爷五爷。
江晟在马车外怔了怔,挠了挠后脑勺,嘀咕一句“又来了”,却也不敢多问,只得翻身上马,跟在太子车驾旁。初春的风还裹着湿冷,吹得他脖颈一缩,偏头看去,太子那辆玄青绣金云纹的马车帘子垂得严丝合缝,连一丝缝隙也无,仿佛将人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沈府里,皇兄看季含漪那一眼——不是寻常长辈看晚辈的慈和,也不是储君看臣属家眷的疏离,倒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,无声无息缠住了什么,又刻意松着劲儿,不勒紧,也不放开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有些发虚。
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岔口,江玄忽命停驾。长随掀帘,见太子已端坐于内,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枚青玉扳指,玉色温润,却衬得他指节分明、骨节微凸,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。江晟忙凑近车窗,探头问道:“皇兄可是落了东西?”
江玄抬眸,目光如静水投石,只一瞬便沉下去:“承安侯府大长公主今日惩治嚼舌根的人,你可听说了?”
江晟一愣,随即点头:“听底下人提了一嘴,说是几个管采买的小媳妇,在后角门嚼舌,说舅母……咳,说些浑话,被大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当场拎出来,打了二十板子,逐出府去了。”
“哪家的?”
“一个姓陈,是兵部侍郎陈大人家的远房侄女;一个姓柳,是工部员外郎柳家庶出的二姑娘;还有一个是户部主事周家的表小姐,娘家早败落了,靠着姑母在承安侯府当差才混进去的。”江晟说得利索,末了还添一句,“皇兄怎么问起这个?莫非……”
江玄没接话,只将手中扳指轻轻一转,玉面映着天光,幽幽泛冷:“周家那位表小姐,前日还在宫中尚膳监领过两回赏,说是替她姑母代为谢恩。”
江晟瞳孔微缩——尚膳监?那可是直接伺候太后与太子的要紧地方。他猛地想起前几日母后曾提起,尚膳监新调来个手脚伶俐的姑娘,专司茶果,因做得一手极好的桂花蜜糕,还得了母后夸赞。那姑娘……姓周。
他喉结动了动,没敢往下猜。
江玄垂眸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她递进去的蜜糕,用的是旧年陈桂,熬得火候太老,甜腻发苦。母后尝了一口,便搁下了。”
江晟背脊一凉,手心沁出薄汗。他忽然明白了,为何皇兄今日会亲自去沈府,为何会在角门处等,为何会对沈素仪视若不见,为何又偏偏在宜姐儿尿了之后,用那样一句“舅母与你同岁”刺他——原来不是揶揄,是提点;不是玩笑,是警醒。
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往往不带血光。
回到东宫,江玄未入书房,径直去了西暖阁。炭盆烧得正旺,青烟袅袅,案上摊着一封未拆的密函,封漆印着鹰隼衔枝图——那是镇北军斥候独有的暗记。他拆开,扫了一眼,眉峰微蹙,指尖蘸了墨,在信纸边沿批了四个小字:“暂缓进京。”
长随默立一旁,不敢出声。
片刻,江玄忽道:“去查周氏女入尚膳监的引荐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查陈家与柳家近三个月所有往来书信,尤其留意可有经由沈家旧仆中转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江玄顿了顿,笔尖悬停半空,墨珠将坠未坠,“沈肆死前七日,最后见的是谁。”
长随心头一震,几乎要跪下。沈肆之死乃圣上亲定铁案,钦天监择吉日颁诏,礼部定丧仪,连棺椁都是按一品武官规制厚葬于皇陵侧。此时重提,无异于撬动地基。
可他不敢应,更不敢不应。
江玄将笔搁下,望向窗外。庭院里几株早梅已谢,枝头却冒出零星嫩芽,怯生生,绿得近乎透明。他忽然想起季含漪今日披的那件银鼠皮斗篷——毛色柔亮,针脚细密,却是沈肆当年亲手挑的料子,托人从漠北快马加鞭送来的。那时沈肆刚平了西陲叛乱,战报八百里加急抵京,他一身血甲未卸,却先使人把斗篷送去沈府,只留一句话:“给漪娘挡风。”
漪娘。
这称呼在他舌尖滚过,竟比那枚青玉扳指更凉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时,已是一片沉静:“传医正,让他明日辰时到沈府走一趟,不必惊动旁人,只说孤惦记宜姐儿体弱,让诊一诊。”
“是。”
翌日清晨,季含漪刚梳洗罢,正喂宜姐儿吃乳,翠娘匆匆进来,低声禀道:“夫人,东宫医正来了,说奉太子殿下命,来给小姐瞧瞧身子。”
季含漪手一顿,乳瓶差点滑落。她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天光微明,檐角悬着半枚残月,清冷如霜。她忽而想起昨夜沈素仪临走前,悄悄塞给翠娘的一包银锞子,附耳说了句:“姐姐别怪我,我只是想活。”
她指尖收紧,乳瓶稳稳托住,声音却平静如常:“请医正到偏厅稍候,我这就来。”
她将宜姐儿交予奶娘,转身取了妆匣最底层那只檀木小盒。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铜铃,铃身斑驳,铃舌却锃亮如新——是沈肆当年在边关猎得一只雪狐,剥皮制裘时,特意取狐颈软骨雕成此铃,系在她初孕时戴的银镯上。后来沈肆走了,她便将铃解下,藏于此处。如今指尖抚过铃身冰凉纹路,仿佛还能触到那人掌心粗粝的茧。
她将铜铃攥进掌心,起身出门。
医正姓范,须发皆白,目光却锐利如鹰。他未用脉枕,只让季含漪伸出左手,三指搭腕,闭目凝神良久,而后取出一方素绢,蘸了清水,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拭——竟显出淡淡褐痕,如墨渍洇开。
季含漪心头一跳。
范医正收回手,垂眸道:“夫人近来夜寐多梦,晨起口苦,左胁隐痛,遇寒则甚,是肝郁气滞,兼有寒瘀。臣开一方温通化瘀、疏肝理气的药,煎服七日,忌生冷、怒恼、夜露。”
季含漪颔首谢过,送至垂花门外。转身时,却见沈素仪立在廊下阴影里,手里捏着帕子,眼圈微红,见她过来,忙低头福身:“嫂嫂。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妹妹若真为沈家好,便该知道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传。大长公主打的不是嘴,是心。心若烂了,纵有千张嘴,也补不回来。”
沈素仪身子一颤,帕子绞得更紧,指甲掐进掌心,却不敢抬头。
季含漪走远,沈素仪才缓缓抬头,望着她背影,眼中泪终于落下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母亲在佛堂对她讲的话:“漪娘是你五哥拿命换回来的,你若争,争的不是夫婿,是良心。”
她踉跄退后一步,扶住廊柱,指尖冰凉。
午后,崔静敏遣人送来一封信,信封上只画了一枝折梅。季含漪拆开,内里并无一字,唯有一张薄纸,纸上压着三粒干枯的桂花——正是承安侯府后园那株百年老桂的花。崔静敏素来心细如发,此举必有深意。季含漪将桂花置于鼻下轻嗅,香气早已散尽,只余苦涩余味。她忽然忆起沈肆曾言:“桂性辛温,最能破寒凝。然若久焙失润,则燥烈伤阴。”
她指尖一捻,桂花碎成齑粉,簌簌落于案上,如灰。
傍晚,沈府门房递来一帖,烫金封面上写着“承安侯府”四字。季含漪展开,是大长公主手书,邀她三日后赴府赏梅,并特注明:“只你一人,勿携婢仆,自西角门入。”
她将帖子覆于掌心,久久未动。
三日后,季含漪未乘轿,只携翠娘步行而去。承安侯府西角门果然无人把守,推门而入,满园寂寂,唯有梅香浮动。穿曲径,过回廊,忽闻琴声铮然,似断似续,如泣如诉。循声而去,竟是后园梅林深处一座竹亭。亭中无人,唯有一具焦尾琴横于石案,琴弦微颤,余音未绝。
季含漪走近,见琴案上压着一方素笺,墨迹犹新:
梅枝折尽春将老,孤鹤唳空月未圆。
漪娘若念旧时诺,腊月廿三,寒潭寺钟。
落款处,朱砂一点,形如血痣。
翠娘惊得后退半步:“夫人……这……”
季含漪却伸手,指尖拂过琴弦,一声轻响,如裂帛。她垂眸,看着自己袖口一处细密针脚——那是沈肆阵前寄回的最后一封家书,信纸夹层里缝着的,正是这琴谱残页。当时她不解其意,只当是夫君随手所绘,如今方知,那谱中暗藏玄机:七个音符,对应七处地名,其中最后一处,便是寒潭寺。
她抬眸望向梅林尽头,暮色渐浓,乌鸦掠过枯枝,发出哑哑悲鸣。
忽而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季含漪未回头,只将袖中那枚铜铃悄然放入袖袋深处,铃舌撞壁,发出微不可闻的“叮”一声。
风起,梅瓣纷飞如雪。
她转身,见沈素仪立于小径尽头,手中捧着一只青瓷坛,坛口封着红泥,泥上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印。
沈素仪一步步走近,将瓷坛轻轻置于琴案之上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嫂嫂,这是五哥最后托我交给你的东西。他说,若他回不来,就让我等到腊月廿三,再亲手交给你。”
季含漪盯着那朵梅花印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——那印痕,与信笺上朱砂一点,一模一样。
她抬眼,第一次真正看清沈素仪的脸。那张脸苍白如纸,眼下青痕浓重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燃尽余烬后最后迸出的火星。
“五哥没死,对不对?”沈素仪忽然问,声音发颤,却字字清晰,“他只是……不能回来。”
季含漪喉头滚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她只觉袖袋里的铜铃,忽然变得滚烫。
远处,一声鹤唳划破长空,凄清入骨。
风卷残梅,扑簌簌落满琴身,盖住了那七个音符,也盖住了所有未出口的真相。
季含漪伸手,指尖悬于坛口红泥之上,迟迟未落。
梅林深处,暗影幢幢,不知何处,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。
而此刻东宫书房内,江玄正将一封密报投入火盆。火舌腾起,舔舐纸角,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暗交错。火光跃动间,他低声喃喃,似问似答:
“沈肆……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火焰噼啪一声爆开,灰烬升腾,如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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