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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1章 贪婪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17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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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头沈老太爷听着沈肃的话,再看沈肃垂头悔恨的样子,到底轻轻叹息一声。

他摆摆手,疲累道:“该怎么就是怎么,沈家不缺你那点。”

“你们都下去吧,我累了。"

沈老太爷说完这话,让身边的人扶着他起来,并不想在这里再多说什么。

沈老太爷走的颤颤巍巍,沈老太太好不容易等到沈老太爷回来,又看沈老太爷如今这个样子,忙让人小心搀扶着,自己也扶着身边嬷嬷起身跟着。

季含漪去扶着沈老太太,又道:“厨房已经准备好了,什么......

季含漪垂眸应下,指尖无意识捻着斗篷边缘绣的银线石榴纹,那针脚细密,是沈肆去年秋日命人送来的——当时他说,石榴多子,愿她岁岁平安,年年有喜。如今石榴红透枝头,他却已不在人间,连尸骨都未归故土。

她喉间微哽,却硬生生咽了下去,只朝崔锦君轻轻颔首,再抬眼时,眸中水光已敛尽,只余一片沉静的灰白,像初冬湖面结起的第一层薄冰,看似脆弱,实则冷硬如铁。

江玄目光掠过她低垂的颈项,那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隐约可见青色血管蜿蜒而下,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他袖中手指微蜷,又缓缓松开,侧身让出路来:“舅母请。”

崔锦君识趣退至一旁,江晟也跟着让开,只余季含漪一人立于阶前。她缓步向前,斗篷下摆拂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,步子依旧虚浮,却比方才稳了些许。容春与方嬷嬷一左一右扶着她臂弯,崔静敏与崔朝云并肩站在角门内,目送她远去,崔朝云低声叹道:“舅母这气色,竟比上月在沈府见着时更弱了。”

崔静敏没接话,只望着季含漪背影,忽而轻声道:“你觉不觉得……太子殿下看舅母的眼神,有些不一样?”

崔朝云一怔,旋即摇头:“哪有什么不一样?不过是长辈晚辈之间寻常照拂罢了。再说太子殿下向来温厚,待谁不是如此?”

崔静敏却没再言语,只将手拢进袖中,指尖触到袖袋里一枚小小的铜钱——那是季含漪前日托她转交平南侯府账房的,说是沈府旧年借平南侯府的一笔银子,利钱一分未少,本金今日便还清。铜钱边沿磨得发亮,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。她记得沈肆活着时,沈府从未欠过外债,更不曾这般分文必较地还债。可如今沈家大房把持中馈,季含漪手头拮据得连沈肆灵前供的香都是自掏腰包买来的劣等线香。她当时接过铜钱时,季含漪的手冷得像块冰,指甲缝里还沾着香灰。

角门外,马车早已备好。一辆青帷油壁车停在树荫下,车辕漆色尚新,却非沈府旧物——沈府马车早在沈肆出事后的第三日便被宗正寺封存查抄,连车夫都被遣散。这辆是太子暗中调来的,车帘垂着,素净无饰,连车轮都未刷朱漆,只在车辕内侧刻着极小的“东宫”二字,若不细看,绝难察觉。

江玄亲自掀开车帘,动作并不逾矩,却比寻常礼数更沉稳三分。季含漪低头欲登车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带着几分沙哑,像是久病之人强行压下的喘息。

她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。

只见二殿下江晟站在原地,手中折扇半开未开,脸上笑意未褪,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凝着一层薄薄的倦意。他目光落在季含漪身上,停顿片刻,又转向太子,声音清朗:“皇兄既送舅母回府,不如顺道去沈府西角门看看?听说昨儿夜里,沈府西角门失火,烧了两间柴房,幸而无人受伤,可火势蹊跷,宗正寺的人今早才走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紧,手指猛地攥住斗篷边缘。

西角门……那是沈肆生前常走的门。他嫌正门喧闹,每每晨起练剑归来,或夜半归家,总从西角门悄然入府。门后那棵百年老槐树,树洞里还藏着她亲手绣的荷包——当年新婚三日,她偷偷塞进去的,说等他某日发现,便算他们第一个小秘密。后来沈肆果然发现了,却始终未曾取出,只在树皮上刻了一道浅痕,形似一只展翅的鹤。

那树,就在西角门内三步之处。

江玄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孤知晓了。待送舅母回府,便使人去沈府问话。”语气平静,却无端让人脊背一凉。

江晟却忽然上前一步,笑着对季含漪道:“舅母莫忧,火势不大,只是柴堆受潮,许是火星溅了上去。倒叫我想起舅舅从前教我射箭时说过的话——‘火可焚木,不可焚心’。舅母心里头的火种,只要还在,沈府便塌不了。”

季含漪呼吸微滞,抬眸望向江晟。少年太子温润如玉,二殿下却似一把未出鞘的刀,锋芒内敛,却自有其锐利。他这话听着是宽慰,细品却字字如针——火势不大?宗正寺为何清晨就去?若只是柴堆失火,何须宗正寺出面?而“火可焚木,不可焚心”……她心口骤然一烫,仿佛那句箴言真化作一道暖流,直直熨帖进她冻僵的胸腔深处。

她嘴唇微动,终是没说出谢字,只深深福了一礼。

江玄已先一步转身,示意她登车。季含漪不再迟疑,扶着车辕上了车。车身微晃,她坐定后掀开一角车帘,正见江晟抬手拍拍太子肩头,两人并肩往另一条路去,背影融在斜阳余晖里,竟有几分相似的挺拔。可她分明瞧见,江晟袖口滑出半截纸角,被风一掀,露出一行墨迹——正是沈府西角门的方位图。

她放下帘子,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棂上,久久未动。

马车缓缓驶出宫墙夹道,转入朱雀大街。车窗外人声渐稠,商贩吆喝、孩童追逐、酒旗招展,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。季含漪却恍若置身隔世。她闭目养神,耳畔却不断回响那些闲言碎语:“她那一身模样又好”“寡妇门前是非多”“沈家现在又没个当家的”……一字一句,皆如钝刀割肉。

容春悄悄递来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羹,低声道:“夫人趁热喝些,暖暖身子。”

季含漪接过碗,瓷壁温润,热气氤氲。她小口啜饮,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。她忽然想起沈肆最后一次离京前夜,她替他整理行囊,他坐在灯下写信,烛火映着他侧脸,轮廓坚毅如刀削。她问他信寄给谁,他搁下笔,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嗓音低沉:“给一个老朋友。他说,若我不在了,便让我信里夹一根鹤羽——他养的那只青鸾,翅膀上掉的。”

她当时笑他胡说,青鸾哪能养在宅院里?他却只笑,眼里盛着她看不懂的光。

如今鹤羽未至,青鸾杳然,他却真的不在了。

马车忽然颠簸一下,她手一抖,羹汤泼出几滴,溅在斗篷上,晕开深褐色的污迹,像一小片干涸的血。她盯着那污迹,忽然记起沈肆书房里那幅《松鹤图》——画中仙鹤单足立于松枝,另一足藏于羽下,鹤喙衔着一枚松果,松果裂开处,隐隐露出一点朱砂红。她曾问此画何意,沈肆只道:“松寿千载,鹤唳九霄,松果藏丹,丹成则飞升。”彼时她只当是风雅之语,如今想来,那“丹”字,怕是暗指她名中的“漪”字——漪者,水波也,丹砂入水,色愈浓烈。

她指尖慢慢擦过斗篷上的污迹,动作轻缓,仿佛在擦拭一幅古画。

车行至沈府后巷,尚未拐入正街,容春忽然掀帘低呼:“夫人快看!”

季含漪探头望去,只见沈府西角门外,不知何时已立起一道新砌的青砖矮墙,不高,仅齐人腰际,墙上爬满新栽的忍冬藤,藤蔓青翠欲滴,缠绕着几根细竹搭成的支架。墙内,那棵百年老槐树安然无恙,树干上那道浅浅的鹤痕清晰可见。树下,几个粗布衣裳的工匠正收拾工具,为首的老匠人抬头看见马车,远远朝季含漪拱了拱手,又指指矮墙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。

季含漪怔住。

那矮墙砌得极巧,恰好挡住西角门内三步之处的视线,却又不遮树冠。忍冬藤攀援而上,夏日开花时,白黄相间的花朵会垂落如瀑,香气清苦,最宜安神。

容春也看得呆了:“这是……谁修的?”

方嬷嬷沉吟片刻,忽而压低声音:“夫人,奴婢认得那领头的老匠人——是工部营缮司的张师傅,专修宫苑亭台,前年皇后娘娘的慈宁宫偏殿就是他带人修的。可他怎会来修咱们沈府的墙?”

季含漪攥着车帘的手缓缓松开,目光落在矮墙尽头——那里,一株新生的石榴树苗正迎风摇曳,枝头已结出三枚青涩的小果,宛如三颗未启封的朱砂印。

马车继续前行,拐入沈府正街。远远便见府门前悬着两盏素白灯笼,灯罩上墨书“沈”字,字迹端正,却无往日的金粉勾边。门楣上那块御赐“敕建镇国侯府”的匾额,已被一块素绢遮住大半,只露出底下“镇国”二字,绢布随风轻扬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靛青底色——那是东宫内监采办绸缎时惯用的染料。

季含漪收回视线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车至府门前,车帘掀开,她踏下车辕。守门小厮忙上前来搀扶,却见她斗篷下摆扫过门槛,裙裾沾了点泥星,也未在意,只垂首道:“夫人回来了。”

她点头,迈步进门。

穿过仪门,绕过影壁,她未去正堂,反向西跨院走去。那里是沈肆生前起居的院子,如今空置已久,连廊下那架紫藤都已枯死大半。她推开院门,院中寂然无声,唯余风过枯藤的簌簌声。

她径直走向东厢——沈肆的书房。

门虚掩着,她推门而入。

室内陈设如旧,书案上镇纸压着半卷《汉书》,墨迹未干;博古架上那只青瓷鹤形香炉,炉腹内尚余冷灰;窗下琴案上,七弦琴蒙着素纱,纱上落着三片干枯的梧桐叶。

她走到书案前,目光落在镇纸下那卷《汉书》上。翻开一看,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批注着蝇头小楷,字迹遒劲,正是沈肆手笔。她指尖抚过一行墨字:“君子居易以俟命,小人行险以徼幸。”——旁边另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,墨色已淡,却仍可辨:“漪漪,吾命在汝,汝命在我,何须俟?”

她指尖猛地一颤,朱砂字迹仿佛灼烫起来。

就在此时,窗外忽有风过,吹开半扇窗棂,一只白蝶翩然飞入,翅膀上斑纹竟似一只展翅的鹤。它绕着香炉盘旋三匝,最后停驻在琴案素纱之上,双翅微微翕动,如同叩首。

季含漪静静看着,良久,她伸手取下琴上素纱,轻轻覆在自己膝头。纱上梧桐叶簌簌落下,她拾起一片,夹进《汉书》页中,合上书册。

窗外,忍冬藤的嫩芽正悄然爬上西角门的矮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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