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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会儿两人都是不敢在季含漪的面前说什么的,她们也已经体会到了季含漪的强势。
与季含漪争辩理论从来也没有一个好结果,该发生的事情也都会发生,倒不如如今在季含漪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。
李漱玉带着沈素仪规规矩矩的坐在一边,大房其他的人也得了消息陆陆续续往这里来。
这个消息是季含漪给的,既然要算,就要当着大房的所有人全都算清。
现在大房的人基本都知道季含漪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来了,全都很紧张,毕竟这和他们每个人......
崔朝云指尖一颤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不敢动分毫。窗外竹影摇曳,日光斜斜切过窗棂,在她素白裙裾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,像一道道无声裂痕。
她没答话,只垂着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,仿佛一尊被风霜蚀刻过的玉像,美得惊心,也冷得刺骨。
崔锦君却不恼,反而低笑一声,伸手去勾她耳后一缕碎发,指腹擦过她耳垂,温热而笃定:“你若真不愿,早该撕了那膏子,扔了那匣子,甚至——当着我的面摔个粉碎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缓如抚琴,“可你没。”
崔朝云喉头微动,终于抬眼,眸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水光,却不是委屈,是近乎绝望的清醒:“大哥……你明知我不能。”
“不能?”崔锦君忽地倾身逼近,气息拂过她额角,带着沉香与松墨混融的冷冽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能?只有不敢,只有怕——怕人言,怕家法,怕你母亲病榻上那一口吊着的气,怕你妹妹将来婚事受牵连。”他指尖缓缓滑至她下颌,力道不重,却教她无法偏头,“可朝云,你怕的这些,我都能替你抹平。”
崔朝云呼吸一滞。
他竟连她最隐秘的恐惧都剖开了,赤裸裸摊在光下,连一丝喘息余地都不留。
她嘴唇翕动,想说“你抹不平”,可话未出口,崔锦君已先一步开口:“母亲卧床三日,大夫诊脉说心火郁结,气血逆行。可昨儿夜里,她却悄悄传了平南侯府的老医正来问诊,又支开所有丫头,只留贴身嬷嬷在内室半炷香时辰。”他唇角微扬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“你猜,她问的什么?”
崔朝云瞳孔骤缩。
崔锦君笑意渐深,一字一顿:“她问,若女子服食少量‘青黛散’,是否能致面色苍白、夜不能寐、脉象虚浮,状似心疾?”
屋中霎时死寂。
青黛散——宫中秘方,本为贵人避宠所用,服之数日,便如久病缠身,再无人敢近身相扰。此药性烈,稍有过量,便损肝脾,非狠绝之人不敢轻试。
崔大夫人……竟欲以己身为饵,引她入彀?
崔朝云指尖剧烈一颤,袖口滑落,露出腕间一道浅淡红痕——那是昨日被崔大夫人枯瘦手指死死攥住时留下的印记。当时她伏在床前,听那病弱嗓音一字一句:“你若再近他一步,我便当着阖府上下,吞下三钱青黛散。届时太医束手,合府缟素,你父尚在边关,你母病骨支离,你妹妹尚未及笄……你叫她们,如何活?”
原来不是虚张声势。
是早已备好的刀,只等她撞上来。
崔朝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薄雾已尽数蒸干,只剩一片枯井似的平静:“所以大哥今日来,是要逼我点头?”
“不。”崔锦君忽然松开她下颌,反倒起身,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晚风裹挟着庭中初绽的栀子香涌进来,清冽沁人。他背对着她,声音沉缓如钟:“我要你明白,你躲不了,也逃不开。这府里,没有一处是你能藏身的地方。我既敢让你知道青黛散的事,便已断了你所有退路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刃,直抵她心口:“可我也给你一条生路。”
崔朝云怔住。
“三日后,我将启程赴北境查盐引案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铁,“父亲奏疏已递至御前,圣上亲允。我这一去,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。临行前,我会向祖母请命,为你择一门亲事——不必高门,但求清白安稳,聘礼厚重,十里红妆,全京城都知道,崔家二姑娘,是我崔锦君亲手送出去的。”
崔朝云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:“你……你要放我走?”
“不是放。”崔锦君凝视着她,眸色幽深如古潭,“是成全。成全你守节守礼的体面,成全你母亲安卧的药炉,成全你妹妹嫁入高门的前程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“也成全我自己——从此往后,你嫁作他人妇,我娶王氏女为世子妃,各不相扰。”
崔朝云浑身血液似在刹那冻住。
他竟肯退?
退得如此干净利落,毫无纠缠,甚至……替她铺好退路,保全她所有在意之人。
可这“成全”二字,比逼迫更令她窒息。
因为这意味着,他早已算尽她所有软肋,亦早已勘破她所有挣扎——她以为的僵持,不过是他布好的局中一隅;她以为的苦撑,不过是他静观其变的余兴。
她忽然想起幼时,崔锦君教她射箭。她总拉不满弓,箭矢歪斜落地,他便立于她身后,双臂环过她身侧,掌心覆住她手背,稳稳引弦。那时她仰头看他下颌线条,只觉如松如岳,不可撼动。她曾天真问他:“大哥为何待我这般好?”他低头一笑,眉目疏朗:“因你是我崔锦君的妹妹,护你周全,本就是天经地义。”
原来所谓“天经地义”,从来不是兄妹情深,而是他早将她圈入掌中,连退路,都是他恩赐的牢笼。
崔朝云喉间发紧,良久,才哑声问:“若……若我不应呢?”
崔锦君静静看着她,目光沉静无波,却教她脊背发凉:“那明日,承安侯府便会收到一封密函,内附两样东西——其一,是你去年冬至夜,独赴西角门与我私会的证词,由你贴身丫鬟亲笔所书;其二,是你房中暗格里,我赠你的那柄紫檀雕鸾纹小匕首拓片。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你猜,承安侯府老夫人,会不会信?”
崔朝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那柄匕首,她从未示人,只藏于妆匣最底层夹层。她记得清楚——那夜雪重,她慌乱中失手划破指尖,血珠滴在匕首柄上,她慌忙擦拭,却不知早已有人悄然拓印。
他连她指尖渗出的血,都算得精准。
崔朝云缓缓垂首,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再抬眼时,眼中已无泪,唯余灰烬:“我应。”
崔锦君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色,却未流露分毫,只颔首:“好。”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上门框时,脚步微顿,“对了——你近日抄写的《女诫》,第三章‘敬慎’篇,错了一处‘夫者,天也’的‘天’字,写成了‘夫者,天也’,少了‘天’字旁的‘一’。祖母虽未点破,但嬷嬷已禀报于我。”
崔朝云僵在原地,指尖冰凉。
他连她抄书时漏写一笔,都了如指掌。
门扉轻阖,余香未散。
崔朝云独自坐在窗边,良久,缓缓抬起右手,将袖口往上挽至小臂——那里赫然横着三道新结痂的细长血痕,深浅不一,是这几夜噩梦惊醒后,自己用银簪反复划下的印记。她盯着那几道疤,忽然轻轻笑了,笑声空荡,如同枯枝刮过瓦檐。
原来最痛的,并非被囚禁,而是你自以为的挣扎,在他眼中,不过是翻书时一页微不足道的折角。
沈府,季含漪回至宜姐儿房中,翠娘正俯身哄睡。孩子刚换过尿布,身上裹着细软杭绸襁褓,脸颊粉润,呼吸匀长,小小拳头松松握着,搁在胸前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季含漪蹲下身,指尖轻触女儿额角,触感温软,带着奶香与初生的暖意。她凝视良久,忽觉眼眶微热,忙别过脸,就着烛光翻开手中一册《千金方》。这是沈肆生前常翻的医书,页角磨损,朱批密密麻麻,字迹峻峭如剑锋——“乳母需择性情和顺者,忌食生冷辛辣,晨起必漱口三次,以防秽气伤婴”“三月内婴儿啼哭不止,先察脐带残端有无溃烂,次检耳后筋络是否浮凸”……
她指尖抚过那些朱批,仿佛还能触到他执笔时指腹的温度。
门外传来轻叩,翠娘低声禀道:“五奶奶,崔家二姑娘遣人送了盒‘春山雪’来,说是自家园子里新采的茉莉晒制,专供五奶奶安神。”
季含漪眉梢微挑,未应声,只将书页翻过,目光却落在书页空白处一行极小的墨字上——那是沈肆添注:“若遇心悸恍惚,夜不成寐,可取酸枣仁三钱、茯苓五钱,隔水炖煮,晨起空腹饮之。切记,勿加糖。”
她怔了怔,指尖无意识摩挲那行字,半晌,才低声道:“搁外间吧。”
翠娘退下。
季含漪却久久未动,只盯着那行字,直至烛泪堆积,烛芯噼啪轻爆,溅起一点微光。
她忽然想起沈素仪今日报喜似的提过,承安侯府三公子,前日已向崔家递了庚帖——对方看中的,正是崔家二姑娘那份“沉静知礼,不卑不亢”的名声。而崔家尚未应允,只称“容后再议”。
沉静知礼?
季含漪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。
她见过崔朝云在沈府花厅弹琴,指尖翻飞如蝶,曲调清越,却在崔锦君踏入门槛的刹那,琴音骤乱,一个错音刺耳崩出,她指尖血珠滚落琴弦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那才是真实的崔朝云。
可世人只见她垂眸奉茶的温顺,不见她袖中紧攥的帕子早已绞得稀烂;只见她对长辈恭谨问安的从容,不见她转身时眼尾那一抹仓皇掠过的红。
这宅子里的戏台,从来只许人演一半。
她合上《千金方》,起身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浓,庭院里几株老槐枝叶婆娑,月光透过缝隙,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碎影,像无数条无声游动的蛇。
翌日清晨,沈府后巷。
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驶入,车帘掀开,下来个戴幂篱的妇人,素衣素裙,步履轻缓,径直走向沈府角门。守门婆子见了,忙上前搀扶,压低声音:“崔二姑娘,您可算来了!五奶奶已在佛堂候着了。”
崔朝云摘下幂篱,露出一张素净如初雪的脸。她未施粉黛,鬓边却簪着一朵新折的素馨,洁白无瑕,香气清苦。
佛堂内檀香袅袅,季含漪跪于蒲团,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,灯焰静静燃烧,映得她侧脸轮廓柔和而疏离。
崔朝云跪于她侧后方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脊背挺直如竹。
良久,季含漪未开口,只凝视灯焰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香雾:“你昨儿夜里,划了三道。”
崔朝云指尖一颤,垂眸不语。
“你若真想活,就该划三十九道。”季含漪终于侧过头,目光平静无波,“按《女诫》‘妇容’篇,三十九刀,一刀削去一分骄矜,一刀斩断一丝妄念,最后一刀——剜尽心上妄动的痴念。自此以后,你才是真正的崔家二姑娘。”
崔朝云呼吸一窒,抬眼望向季含漪。
季含漪却已收回视线,指尖捻起一粒灯油,缓缓抹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指腹——那里,一枚素银指环箍得极紧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肆”字,早已磨得模糊,却日日摩挲,未曾褪色。
“你恨他么?”季含漪忽然问。
崔朝云怔住。
“恨他逼你至此,恨他算尽你所有退路,恨他连你抄错的字都记得清楚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针,“可你更该恨的,是你自己。”
崔朝云瞳孔骤缩。
“恨你明明知道他心术不正,却仍贪恋他给的那点‘好’;恨你明知他手段阴鸷,却还一次次在悬崖边踮脚试探;恨你将他的步步紧逼,当成对你情深不寿的证明。”季含漪缓缓站起,垂眸看着她,“崔朝云,你若连这点恨都生不出,那你这一生,永远只能做他掌中一缕游魂。”
崔朝云浑身颤抖,泪水终于无声滑落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季含漪不再看她,转身离去,裙裾扫过门槛,只留下一句飘在香雾里的低语:
“三日后,我送你出嫁。嫁衣,我替你挑。”
门扉轻掩。
佛堂内,长明灯焰微微摇曳,映着崔朝云跪伏于地的单薄背影,与她鬓边那朵素馨,一同在光影里,簌簌凋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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