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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9章 平大房的账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抚额,魏管家是看过大房的账目的,五十万两的账,大房哪里好平,再有白氏平日里还多送娘家好东西,花销也是气派的,老太爷还说,白氏用贪来的银子置办的铺子,所有的受益也都不能算是大房的,也要收回来,这么算起来,是不好平。

只是魏管家将话直白说出来,沈肃大抵是不好受。

那庄子应该是沈肃想要留给那几个妾室,给她们个容身之处的。

不得不说,沈肃自己本是妾室所生,所以对妾室还有妾室子倒是向来好,沈肃下头的......

季含漪坐在马车里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,那处绣着淡青竹叶的缎面早已被揉得发皱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颠簸起伏,她却浑然不觉,只觉耳畔嗡嗡作响,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石狮子上风拂薄纱的声响,还有江玄那一句“若真的是舅舅,他不会不去找舅母”的余音,像根细针,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,不流血,却绵长地疼。

马车行至沈府后巷角门,容春掀帘扶她下车时,季含漪脚下一滑,险些踉跄。方嬷嬷眼疾手快扶住她臂弯,低声道:“夫人,慢些。”声音里裹着沉甸甸的担忧。季含漪没应声,只微微颔首,抬眸望向那扇朱漆斑驳的角门——三年前她初嫁沈肆,便是从这扇门抬进来的,那时门楣新漆未干,檐下垂着一串琉璃风铃,风吹过便叮咚作响,沈肆立在门内,玄色锦袍束腰,眉目清峻,朝她伸出手来,掌心温热,纹路清晰。她那时攥着帕子,手心全是汗,却还是把指尖轻轻搭了上去。

如今风铃早没了,门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木纹,像一道陈年旧疤。

她抬步跨过门槛,鞋底踩上青砖的刹那,忽然停住。不是因疲乏,而是听见了里头传来一声极轻、极闷的咳嗽——那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什么人,又似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头,只余一点气音,断断续续,像枯枝在风里折裂。

季含漪猛地转身,盯着身后垂花门内那道半掩的抄手游廊。廊下灯影昏黄,照见一个青灰布衣的背影正倚着廊柱,一手按在胸口,肩胛骨在薄衣下嶙峋凸起,随着咳嗽微微耸动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倏然抬头,侧脸轮廓在灯下掠过一道熟悉的弧线——下颌线利落,鼻梁高挺,右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是少年时爬树摔断的。

季含漪的呼吸骤然停了。

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迈开步子,裙裾扫过阶沿碎石,足下生风。容春和方嬷嬷刚唤出一声“夫人”,她已冲至那人身后三步之遥,喉头哽得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,只死死盯着那后颈上一颗褐色小痣——沈肆十岁落水,为救她呛了半盏湖水,大夫说那痣是水毒渗入皮肉所结,再难消去。

那人听见身后急促脚步,缓缓直起身,慢慢转过头来。

灯影晃动,映亮一张脸。眉眼是沈肆的眉眼,可左颊一道斜斜的刀痕自颧骨蜿蜒至下颌,皮肉翻卷,尚未结痂,泛着暗红水光;右眼覆着一方黑绸,眼窝深陷,唯余左眼幽深如古井,瞳仁里却无波无澜,只倒映着季含漪惨白失魂的脸。

季含漪浑身血液瞬间冻住,又在下一瞬轰然炸开,烧得五脏六腑俱痛。她想扑过去,双腿却像钉在青砖上,连指尖都僵冷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嘶哑气音:“……侯、侯爷?”

那人没应声。左手缓缓抬起,指腹抹过唇角,沾了一点血丝,又垂落。他目光掠过季含漪身后惊疑不定的容春与方嬷嬷,最后落在她脸上,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碎,像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,又像看一尊供在祠堂里的牌位。

“夫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粗粝,似砂纸磨过朽木,“别认错人。”

季含漪脑中“嗡”一声,仿佛有根弦绷到极致,猝然崩断。她踉跄一步,几乎栽倒,容春慌忙上前搀扶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那道狰狞刀痕,盯着他空荡荡的右眼眶——沈肆右眼完好无损,那年冬猎他射落三只雁,箭箭穿喉,眼尾连一丝颤都不曾有。

可那左眼……那左眼深处,分明有一簇微弱的火苗,在死寂的灰烬里明明灭灭,烧得她心口剧痛。
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右眼怎么了?”

那人顿了顿,左手缓缓抚上右眼黑绸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怆:“战时被流矢所伤,剜了。”

季含漪眼前发黑,扶着廊柱才没跪下去。剜了?剜了?沈肆若真活着,怎会容人剜他右眼?沈家军中谁不知他右眼视距极远,能辨三百步外雁羽纹理?太医署的脉案她亲手看过,沈肆脉象沉稳,气血充盈,绝非重伤将死之人!可眼前这张脸……这张脸分明就是沈肆,连耳后那颗朱砂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!

“你……真是沈肆?”她声音破碎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。

那人垂眸,长睫在灯下投下浓重阴影,良久,才极轻地颔首:“是。”

季含漪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容春急忙抱住她,急喊:“夫人!快请太医!”方嬷嬷也慌了神,一面让人去请府医,一面急问那人:“侯爷您何时回来的?怎么不先通禀?老太太、老太爷他们……”

“不必惊动。”他打断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疲惫,“我累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转身欲走,左袖不经意拂过季含漪手背,袖口磨损处露出一截手腕——腕骨嶙峋,青筋虬结,赫然一道陈年旧疤,蜿蜒如蜈蚣,正是沈肆十五岁替她挡下谢玉恒甩来的砚台所留!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,几乎要抓住那截手腕,可那人已抬步离去,背影萧索,仿佛随时会被廊下穿堂风撕成碎片。

“等等!”季含漪脱口而出,声音尖利得吓了自己一跳,“孩子呢?咱们的孩子呢?”

那人脚步一顿,脊背僵硬如铁。夜风忽起,吹得他鬓边几缕乱发拂动,露出颈侧一道暗红掐痕,深陷皮肉,像被什么人用尽全力扼过。他没回头,只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,最终只留下一句:“……死了。”

两个字,轻飘飘砸下来,却比千斤巨石更重。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开,眼前血色弥漫,耳边全是那夜产房里接生婆惊恐的尖叫、稳婆染血的帕子、沈老太太嘶哑的哭嚎……她猛地呕出一口腥甜,眼前发黑,身子软软向后倒去。

再醒来时,已在自己卧房榻上。帐顶绣着并蒂莲,针脚细密,是她亲手所绣。窗外天色将明,透出灰白微光。容春守在榻边,眼圈通红,见她睁眼,忙端来温水:“夫人醒了?府医说您心神激荡,血气上涌……”

季含漪没接水,只哑声问:“他人呢?”

容春一怔,低头道:“侯爷……侯爷回西苑去了。老太爷、老太太刚遣人来问,侯爷说……说身子未愈,不便见人。”

“西苑……”季含漪喃喃重复,西苑是沈肆从前的书房,也是他守孝三年的地方,门窗常年紧闭,连窗棂上的积尘都未曾拂过。她猛地撑起身子,掀被下榻,赤足踩上冰凉地砖,“带我去。”

“夫人!”容春慌忙阻拦,“您身子……”

“带我去!”季含漪厉喝,声音劈开晨雾,震得窗棂轻颤。她眼中血丝密布,瞳仁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幽火在寒夜里燃烧。容春不敢再拦,只得取来外裳替她披上,又寻了双软底绣鞋匆匆套上。

西苑门扉紧闭,朱漆剥落处渗着潮气。季含漪抬手叩门,指节敲在木上,发出沉闷回响。无人应答。她再叩,力道加重,指腹泛白。第三声落下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,自内开启一条窄缝。

沈肆站在门后。玄色常服洗得发白,右眼黑绸在晨光下泛着哑光,左眼静静望着她,眸底一片死寂的荒原。

“夫人。”他声音平淡,像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夜深露重,回去歇息。”

季含漪没看他,目光越过他肩头,直直刺进门内——屋内陈设如旧,紫檀书案、青玉镇纸、墙上悬着的那柄沈肆亲铸的龙泉剑……可案头多了一只素白瓷瓶,瓶中插着三支枯萎的紫阳花,花瓣蜷曲发黑,茎秆干瘪如柴。那是她最爱的花,沈肆曾笑言此花生性倔强,宁折不弯,偏偏她总爱采来插瓶,说它开得烈,像她。

可紫阳花花期在春末夏初,如今已是深秋。

“这花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哪来的?”

沈肆顺着她视线看去,喉结微动,片刻后才道:“……去年采的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刺,去年?去年沈肆尚在幽州,尸身被运回时,棺木里只余半副残骨,哪来的闲情采花?她一步踏进门内,目光如刀,扫过书案抽屉——最上层抽屉半开着,露出一角雪白素绢。她伸手抽出,绢上墨迹淋漓,写满同一句话,反复涂改,墨渍晕染成团,却仍能辨出字迹:

“漪娘,莫信。”
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湿润未干的墨痕,指尖冰凉。她猛地抬头,直视沈肆左眼:“谁让你写的?”

沈肆沉默。窗外风起,吹得案上烛火摇曳,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缓缓抬手,指尖拂过右眼黑绸,动作缓慢而沉重,仿佛在抚摸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烛光在他左眼瞳仁里跳跃,那簇微弱的火苗,终于剧烈地晃动起来。

“漪娘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像砂砾碾过心尖,“若我说……沈肆已死,你信么?”

季含漪浑身一震,血色尽褪。她死死盯着他,看着他左眼里那簇火苗在摇曳中渐渐熄灭,看着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、极苦的弧度,看着他抬起手,轻轻覆上自己左胸——那里,隔着单薄衣料,心脏正一下一下,沉重而缓慢地搏动。

“这里跳着的,”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不是沈肆的心。”

季含漪脑中轰然一声,所有支撑她的力气瞬间被抽空。她踉跄后退,撞在门框上,指尖深深抠进木纹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她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眼睁睁看着沈肆抬手,缓缓关上那扇门。

木门合拢的轻响,像一道丧钟。

她扶着门框滑坐在地,晨光熹微,照见她苍白如纸的脸上,两行滚烫的泪无声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门外,西苑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,枯叶纷飞,如一场无声的雪。

她忽然想起昨夜刑台之上,白氏临死前抬起的手——那手势,分明是沈家密语中“勿信”的起手式。原来那不是指向太后,而是指向此处,指向这扇紧闭的门,指向门后那个自称“不是沈肆”的男人。

风卷着枯叶掠过门槛,停在她脚边。季含漪抬起手,指尖颤抖着,拾起那片叶子。叶脉清晰,边缘微卷,像一只收拢的翅膀。她把它紧紧攥在掌心,尖锐的叶梗刺破皮肤,渗出血珠,混着泪水,蜿蜒而下。

她不能倒。沈肆若真死了,这具躯壳里装着谁,为何归来,为何讳莫如深,为何护着她却又拒她千里……桩桩件件,皆是刀锋悬顶。沈肃虽贬,沈家根基未动,老太太虎视眈眈,太后余孽犹存,而她腹中那个本该夭折却始终杳无音讯的孩子……或许,从来就不曾夭折。

她缓缓站起身,抹去脸上泪痕,转身走向东苑。晨光刺破云层,落在她素白裙裾上,染开一片淡金。她步履沉稳,背脊挺直如剑,再不见半分踉跄。

容春追上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夫人,您要去哪儿?”

季含漪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去祠堂。沈肆既归,该告慰祖宗了。”

她脚步不停,裙裾划过青砖,扬起微尘。晨风拂过,她鬓边一缕碎发轻扬,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,殷红如血。

西苑门内,沈肆背靠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摘下右眼黑绸,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窝,深不见底,鲜血正沿着颧骨缓缓淌下,混着旧日刀痕,蜿蜒如蛇。他抬手,用袖口狠狠擦去,动作粗暴,却擦不净那不断渗出的血。

案头紫阳花在晨光里静默,枯萎的花瓣上,一点猩红悄然凝结,像一滴迟来的、滚烫的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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