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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素仪一身素衣素发,洗尽铅华的悲伤过度的柔弱模样,听了季含漪的话,便
摇摇晃晃的走到季含漪与沈老太太跟前。
她捂着心口哑声道:“父亲那里照顾的人已经够多了,我想留在这里照顾祖母。”
说着沈素仪的泪水更是落了下来,含泪道:“孙女留在祖母身边的时候怕是不久了,孙女从前未好好多在祖母身边尽孝,如今只想多陪陪祖母。”
“母亲做了那样的事情,孙女也恨母亲入骨,只想多陪陪祖母和五婶,稍微弥补下母亲的罪过。”
沈老太爷没让沈肃起来,只由着他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跪着,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他肩头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抬眼扫过门前列队的人——沈长钦、沈长英垂手肃立,崔氏与李漱玉垂眸不语,季含漪站在最末,一身素净月白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银蝶衔珠簪,身形挺直如竹,目光沉静,却未迎上他的视线,只落在沈肃后颈那一截被雨水打湿的衣领上。
沈老太爷喉头微动,终是没出声。他由两个小厮搀着,步履迟缓地踏进府门,每一步都似踩在浸了水的棉絮里,虚浮而滞重。路过沈肃时,袍角拂过他膝前积水,溅起细碎水花,却连一丝停顿也无。
沈府正厅已设了香案,供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沈老太爷一入厅,便径直走到主位前,未坐,只以左手撑着紫檀雕云纹扶手,右手微微颤抖着,缓缓抬起,指向沈肃:“跪到祠堂去。”
声音不高,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,却压得满厅鸦雀无声。
沈肃伏身叩首,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,久久不起。雨水顺着他鬓角滑下,混着不知是冷汗还是泪的湿痕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沈长钦上前欲扶,沈老太爷却摆了摆手:“让他跪着。沈家百年清名,不是靠跪出来的,是靠骨头撑起来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众人,最后落在季含漪脸上,“含漪,你随我来。”
季含漪垂眸应了一声“是”,跟着沈老太爷穿过回廊,一路往西边静室而去。雨声渐密,敲在青瓦上如碎玉倾盆,廊下悬着的几盏灯笼被风掀得左右摇晃,光影在两人脚下碎成一片浮动的金箔。
静室门扉半掩,内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,气息微苦而沉郁。沈老太爷在临窗的圈椅中坐下,示意季含漪坐于对面。她未推辞,只端端正正坐了半边椅子,脊背如尺量过般笔直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沈老太爷开口,却忽然卡住,喉结上下滚动,似有千钧之重压在舌根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血丝密布,“……前日夜里走的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颤,茶盏里浮着的那片茶叶倏然沉底。她没说话,只轻轻放下茶盏,杯底与青瓷托盘相触,发出极轻一声“叮”。
“病了三月,拖着不肯请太医,怕惊动宫里,怕你舅母担心。”沈老太爷声音低下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临去前,攥着你幼时绣的那方帕子,帕角还沾着一点朱砂印——是你周岁抓周,她亲手替你点的‘福’字。”
季含漪喉间一哽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她早知母亲病重,可沈府封锁消息严密,连她递进府的药都被扣在二门,只说“老太太身子不稳,不敢乱用外头的东西”。原来竟是这般封得死紧,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让她见。
“她不怪你。”沈老太爷望着窗外雨幕,声音干涩如枯枝刮过石阶,“她说,含漪这孩子心硬,是好事。心软的人,在这朱门里活不长。”
季含漪终于垂下眼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。她没哭,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膝上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一点锐痛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钝响。
沈老太爷沉默良久,才道:“白氏死前喊的话,我听人说了。”
季含漪抬眸,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她说沈肆没死。”沈老太爷盯着她的眼睛,“说她在幽州见过他,说他活着,只是不能回来。”
季含漪指尖猛地一缩,袖口滑下寸许,露出一截腕骨,苍白伶仃。
“你信么?”沈老太爷问。
季含漪摇头:“不信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若他活着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为何不来寻我?为何不传一纸书信?为何不遣一人暗告?”
沈老太爷看着她,目光沉沉:“若他活着,却不能回来呢?”
季含漪怔住。
“若他活着,却被囚在某处,身不由己;若他活着,却被人抹去了名字,成了无籍之民;若他活着,却……”沈老太爷顿了顿,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“……却已非昔日沈肆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沈老太爷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笺,火漆印已启,边缘微微卷曲,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。他没递过去,只将它平放在膝上:“这是沈肃在牢中写的。他说,白氏死前,曾召他密谈。白氏告诉他,沈肆确未死。但不是她救的——是有人借她之手,将沈肆从北境战场带离,藏于幽州一处隐秘军屯。那人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刀,“姓谢。”
季含漪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谢玉恒。”沈老太爷缓缓吐出这个名字,“他三年前调任幽州督粮道,暗中经营私兵,囤积军械,早已与北境残部勾连。白氏当年为保沈肃性命,答应替他遮掩军屯之事,换他保住沈肆一条命。”
雨声忽然大作,一道惊雷劈开天幕,惨白电光瞬间照亮静室,映得沈老太爷沟壑纵横的脸如青铜古鼎,肃杀凛然。
“沈肆活着,却成了谢玉恒手中一枚棋子。”沈老太爷声音冷如铁,“他若归来,便是叛国逆臣;他若不归,便是沈家弃子。白氏想借你之口,将此事捅到太后跟前——太后恨沈肆入骨,必会追查幽州军屯,届时谢玉恒必反。她赌的,是沈家与谢家鱼死网破,两败俱伤。”
季含漪浑身血液似被冻住,指尖冰凉,却烧着一团无声的火。原来那日茶楼之上,她所见那一眼,并非幻觉。沈肆真的在人群中,隔着重重人影,望向她。可那眼神里没有重逢的灼热,只有沉沉的、无法言说的禁锢与警告——他在阻止她靠近,阻止她搅动这潭死水。
“祖父……”她声音嘶哑,“您信么?”
沈老太爷长长吁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:“信。所以,我回来了。”
他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虎符,掌心摊开,符上刻着“镇北”二字,边缘磨损得厉害,却依旧透出森然寒意:“这是先帝亲赐沈家的虎符,可调幽州以北三卫兵马。二十年前,沈肆率军击退狄戎,收复雁门十六堡,先帝赐此符予他,允他便宜行事。后来……”他目光黯了黯,“后来他奉旨回京,将虎符交还枢密院。可枢密院记录在案的,是‘虎符遗失’。”
季含漪心头剧震。
“遗失?”她喃喃重复。
“不。”沈老太爷缓缓合拢手掌,将虎符攥紧,“是沈肆自己带走的。他带走了虎符,也带走了自己的命格——从此,沈肆这个人,从朝廷册籍上彻底消失。”
静室里只剩下雨声,淅淅沥沥,无休无止。
“祖父的意思是……”季含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夫君他……还活着,且一直握着兵权?”
沈老太爷点头,又摇头:“兵权在谢玉恒手上,虎符却在沈肆手里。他活着,却不能用虎符;谢玉恒能用虎符,却无虎符。二人僵持三年,彼此牵制,谁也不敢轻动。”
季含漪忽然想起沈肃在牢中那句被侍卫捂住嘴时挣扎吐出的话——“他没死!他就在幽州!”
原来不是疯话。
“那孩子呢?”她猛然抬头,眼中燃起一线微弱却执拗的光,“若夫君活着,孩子……”
沈老太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沉痛:“幽州军屯,严禁妇孺出入。沈肆……未曾娶妻。”
季含漪如遭雷击,浑身一颤,险些从椅子上滑落。她死死抓住扶手,指节泛出青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紫檀木里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声音破碎,“他亲口说过,孩子生下来,要抱给父亲看……”
“含漪。”沈老太爷声音低沉而锋利,如刀刃刮过冰面,“你信的,是他三年前说的话。可你忘了,三年前,他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背上插着三支断箭,右腿筋脉尽断,左眼失明。那时他告诉你孩子平安,是怕你撑不住。可三个月后,幽州传来急报——沈肆麾下亲兵营遭狄戎残部夜袭,三百将士尽数战殁,唯余他一人重伤坠崖,被谢玉恒所救。”
季含漪眼前一黑,耳中嗡鸣不止。她想起那日雪夜,沈肆浑身是血被抬进沈府,她守在他床前七日七夜,他高烧呓语,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,手指死死攥着她的手腕,留下深深指痕。她以为那是劫后余生的依恋,却不知那是指尖最后的力气,是濒死之人对生的绝望挽留。
“孩子……”她嘴唇翕动,声音轻如游丝,“……没了?”
沈老太爷颔首,声音沉重如铅:“产婆说,胎位不正,难产三日。孩子……生下来就没了气息。沈肆当时昏迷不醒,醒来时,只看到你昏睡在床,身边空荡荡的襁褓。”
季含漪猛地抬手捂住嘴,肩膀剧烈颤抖起来,却硬生生将呜咽堵在喉咙深处。泪水终于决堤,无声滑落,砸在膝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耸一耸,像被抽去脊骨的幼鹿,在风雨中徒劳地颤抖。
沈老太爷静静看着,目光复杂难言。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含漪,沈家需要你。”
季含漪抬起头,泪眼模糊,却目光如刃。
“沈肃贬官,沈长钦接掌户部,沈长英外放岭南。沈府表面安稳,实则四分五裂。”沈老太爷声音冷峻,“谢玉恒若反,幽州必乱;幽州若乱,京师震动。太后虽失势,可她手中尚握着东厂密档,里面……有你母亲的罪证。”
季含漪瞳孔一缩。
“你母亲当年为护你,替你顶了桩旧案——江南盐引舞弊案。白氏当年就是经办人之一。”沈老太爷一字一句,清晰如刀,“若东厂密档流出,你母亲便是死罪。而你……”他目光如针,“身为沈家妇,知情不报,亦是死罪。”
季含漪浑身冰凉,却慢慢止住了颤抖。她抬手,用袖口仔细擦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缓慢而坚定。
“祖父想让我做什么?”
沈老太爷凝视着她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:“去幽州。”
“我?”季含漪苦笑,“以何身份?沈家妇?还是……沈肆未亡之妻?”
“以沈家女的身份。”沈老太爷声音斩钉截铁,“沈家嫡长女,奉祖命,赴幽州寻访故旧,修缮族谱。你母亲的旧友,尚在幽州任学政。她可为你作证,你自幼体弱,需常年服药,药方皆由沈府医署开具——这便是你离开京城的凭证。”
季含漪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混着泪痕,咸涩腥甜。
“若我去了幽州……”
“若你去了幽州,”沈老太爷打断她,目光如炬,“便有机会见到沈肆。若他愿随你归来,沈家倾尽全力,保他性命;若他不愿……”老人喉头微动,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便替他,拿回虎符。”
季含漪沉默良久,窗外雨声渐歇,檐角积水滴答落下,一声,又一声。
她缓缓起身,对着沈老太爷深深一拜,额头抵在冰凉地砖上,久久未起。
“孙媳……领命。”
沈老太爷闭目,再睁眼时,已是铁血铮铮:“即日起,你闭门养病。三日后,沈府对外宣称——沈夫人旧疾复发,需赴幽州温泉疗养。我会安排人,送你出城。”
季含漪直起身,脸上泪痕已干,唯余一双眼睛,黑沉如墨,亮得骇人。
她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忽而停住,未回头:“祖父,若夫君真活着……他为何不逃?”
沈老太爷望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声音苍凉:“因为他知道,只要他一走,谢玉恒便会屠尽幽州军屯三百将士遗孤。他用自己,换三百条命。”
季含漪指尖狠狠抠进木纹,指甲崩裂,鲜血淋漓。
她推开门,步入廊下。雨停了,夜色浓重如墨,唯有天边一弯残月,清冷如霜,无声洒落。
她仰起头,望着那点微光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。
原来那一眼,并非诀别。
那是困兽,在牢笼深处,最后一次,向她确认——她是否仍是他值得托付余生的人。
而她,终于读懂了。
她抬步,踏进夜色,裙裾拂过湿漉漉的青砖,不留痕迹。
身后静室门扉悄然合拢,隔绝了所有光与声。
沈老太爷独自坐在黑暗里,手中虎符棱角硌着掌心,生疼。
雨过天青,檐角悬着的水珠,终于坠下,碎于青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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