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门推荐:
沈老太太的确是被沈素仪手掌上的伤口触动了。
刚才沈素仪的手靠近过来的时候她特意去看了，那伤口她都不忍心看，旧伤上又划开新的口子，到底是不忍。
对大房固然又怨恨，但现在沈肃病成这样，沈素仪又这般诚心，沈老太太也隐隐觉得再追究就是不近人情了。
她历来是心软的人，这会儿又看沈素仪泪眼婆娑的跪在跟前，好歹长在膝下，便叹息道：“倒是明白你一番孝心，但是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，回去歇着吧，我不需你伺候。”
季含漪坐进马车，帘子垂落的刹那，她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，掌心却沁出薄汗，黏腻地贴在膝上绣着缠枝莲的锦缎上。容春递来一方素绢，她接过来，却没擦，只攥着那方软绢，指节泛白，仿佛攥着什么不肯松手的东西——是方才那一眼的余温，是石狮子上风掠过面纱时耳畔嗡鸣的错觉，是心跳撞在肋骨上那一声声未落的回响。
马车缓缓驶离街市，青石路颠簸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发出细碎声响。她闭了闭眼，喉间发紧，忽然想起沈肆从前教她骑马时说的话：“人立于高处，并非只为俯瞰众生，而是为让所念之人一眼便能寻见你。”那时她笑他胡说，说哪有人站在高处只为了被人看见？他却只望着她，目光沉静如深潭：“若那人真在找你，便不会错过你。”
她睁眼，马车已拐进朱雀大街，两旁朱墙黛瓦，飞檐翘角，一派肃穆气象。可这京城，如今竟像一座空壳，纵有千门万户，却再无一处能容下她与沈肆并肩而立的身影。她抬手掀开一侧车帘，风灌进来，拂乱鬓边碎发，也吹得她额前一点冷汗微微发凉。街角酒旗斜挑，茶肆门前竹帘半卷，卖糖糕的老妪正弯腰收拾摊子，几个稚童追着纸鸢跑过，笑声清亮。这人间烟火，寻常安稳，偏生将她隔在局外。
“夫人，回府么？”容春轻声问。
季含漪摇头：“去沈家祠堂。”
容春一怔，方嬷嬷却立刻明白了，低声道：“老奴这就吩咐车夫改道。”
沈家祠堂在城西老宅，早年沈老太太守寡时亲手督建，青砖灰瓦，不尚浮华，只在檐角雕了四只衔芝鹤，寓意忠贞不渝。季含漪幼时随母亲来过一回，那时沈肆尚未入仕，只穿着半旧的月白直裰，在祠堂后院劈柴，斧落如风，木屑纷飞，她躲在影壁后偷看，他忽而抬头，隔着三丈远，冲她一笑，眉目朗然，像一束光劈开了阴翳的天色。
如今马车停稳，她扶着容春的手下车，足下青石被秋阳晒得微暖，可她步子却沉。祠堂门虚掩着，门环铜绿斑驳，她伸手推门，吱呀一声，惊起梁上栖着的一只灰雀，扑棱棱飞向高天。
祠堂内香火未断，几支长香插在紫檀香炉里，青烟袅袅，缭绕着满壁灵位。最上首是沈家开基祖公，往下是三代、四代……直到沈肆之父沈恪，牌位漆色尚新，金粉未褪。再往左，便是沈肆的灵位——黑檀木，未刻名讳，只书“沈氏讳肆，字伯珩，英年早逝，魂归故里”十六字。灵位前供着一只素瓷瓶，瓶中三支白菊，花瓣边缘微卷，已显枯意。
季含漪静静看着那灵位，目光一寸寸描摹那未刻名的空白处。她记得成婚那日，沈肆亲手写了婚书，墨迹浓淡相宜，字字遒劲；他批阅公文时，笔锋凌厉如剑；他给她写家信，末尾总添一句“含漪展阅”，字迹稍软，似含笑意。可这灵位上，连他名字都不曾镌刻，仿佛怕刻下去，便真将他钉死在这冰冷木头里。
她缓缓跪下，双膝触地无声，却震得心口发麻。容春欲上前铺垫，她摆手制止。方嬷嬷默默退至门外，轻轻合上门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，叠得方正，放在灵位前。帕子一角绣着半枝梨花，针脚细密，是她亲手所绣，原是备着沈肆赴幽州前给他做抹额用的，后来他未及带走，便一直压在妆匣最底层。今日她取了出来，就放在那里，像一场迟来的交付。
“我今日……看见你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极轻，却字字清晰，在空旷祠堂里撞出微弱回音，“就在刑台前的人堆里，你看了我一眼，我认得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，喉头滚动一下，才继续：“你若真在，为何不来见我？是不能，还是……不愿？”
香灰簌簌落下，一截燃尽，坠入香炉，无声无息。
她仰起脸，目光越过灵位，落在梁上悬着的沈家祖训匾额上——“忠孝传家，慎终追远”。八个大字，漆色沉厚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她忽然笑了，极浅，极淡，像水面浮起的一丝涟漪，转瞬即逝。
“忠孝？”她喃喃道，“沈家忠的是君，孝的是祖，可谁来忠我？谁来孝我这一颗心？”
话音落，她听见身后门轴轻响。
不是方嬷嬷，也不是容春。那脚步极轻，却稳，踏在青砖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弦上。她没有回头，只盯着灵位上那行未刻名的空白，指尖慢慢蜷起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那人停在她身后三步远，未语，却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漫开——不是熏香，不是药味，是松脂混着墨香的清冽，是冬日炭盆旁烘烤过的旧书页气息，是沈肆书房里永远萦绕的味道。
季含漪浑身血液骤然凝滞，又轰然奔涌。她不敢动，不敢呼吸，甚至不敢眨眼，唯恐一颤，幻梦便碎。
那人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，却分明是沈肆的嗓音，只是更沉，更钝，像砂石磨过青石：“含漪。”
只两个字，她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砸下来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膝上帕子绣的梨花上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。
她仍没回头，只听见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你……怎么敢回来？”
身后沉默片刻，沈肆道：“我不敢不回。”
她猛地转身，动作太急，眼前一阵发黑，容春慌忙扶住她胳膊。她却一把推开，踉跄着站起，直直望向那人。
他瘦了许多，颧骨高耸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，一身玄色常服洗得发灰，袖口微磨，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衬里。脸上有伤，一道浅疤斜斜横过右眉尾，未愈全，泛着淡粉。可那双眼睛——漆黑、沉静、盛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光，像深潭映月，像寒夜孤灯，像她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时，心头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种。
“沈肆……”她嘴唇翕动，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。
他向前半步，却在她面前停住，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、通红的眼、攥得发白的指尖，最后落在她膝前那方绣着梨花的帕子上。他喉结滚动，伸手欲取，指尖将触未触，又倏然收回，只低声问：“你等我，是不是很苦？”
季含漪点头，又摇头，眼泪止不住：“我以为你死了……他们都说你死了……连你的灵位都立好了！”
“假死。”他声音极轻，“白氏勾结北狄，伪造军报，栽赃我通敌叛国。我若不死，便救不出被扣在幽州驿馆的将士，也拿不到她与太后密信的实证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沉沉：“我本想等证据确凿，再回京……可今日在刑台下，我一眼就看见你。”
“你站在石狮子上，风把你的面纱吹起来一点……我差点就冲出去。”他声音里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可太子的人就在我身后三步。我不能露面，一露面，前功尽弃，所有将士性命，还有你，都会被拖进泥里。”
季含漪怔住，脑中轰然作响——刑台下，石狮子上，风拂面纱……原来他真的在！原来那一眼，不是她的幻觉，是他拼尽全力，隔着人海，用尽所有力气，将目光凿穿喧嚣，狠狠钉在她身上！
“所以你躲着我？”她声音嘶哑。
“不是躲。”他目光灼灼，直直锁住她，“是护着你。含漪，若我现身，白氏临死反扑，太后必借机构陷沈家谋逆，你身为沈家妇，第一个被拖下水。我宁可你恨我，也不能让你涉险。”
她忽然想起白氏临刑前抬起的手，想起太子说她是在向沈家投诚……原来如此！白氏知道沈肆未死，知道他藏在暗处，所以故意喊出那些话，既警告沈肆，也逼他现身！而沈肆，竟忍住了！
她心头巨震，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：“那你为何不托人给我送个信？哪怕一个字！”
沈肆沉默片刻，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一枚小小的羊脂玉佩，温润剔透，上面刻着半枚篆字“漪”。正是她及笄那年，沈肆亲手所雕，另一半在他自己身上。她怔怔看着，指尖发颤。
“我派人送过三次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第一次，信使被截杀于永昌驿；第二次，信鸽被毒箭射落；第三次……信送到沈家后巷，被沈肃的人截了，当场焚毁。”他抬眸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，“含漪，这三年，我日日想你，夜夜念你，可每一次伸手，都只能攥住虚空。我怕你等不到我，更怕你等来了我，却因我而死。”
季含漪浑身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一种迟来的、排山倒海的后怕。她忽然明白，为何太子今日会亲自守在刑台——不是为防白氏耍花样，而是为防沈肆现身！太子早知他未死，却默许他藏身暗处，甚至替他遮掩行踪！难怪谢玉恒会被侍卫按住……原来一切都在局中。
她踉跄一步，扑进他怀里。
他僵了一瞬，随即双臂猛地收紧，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。她闻到他衣襟上风尘仆仆的气息，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，那是未愈伤口渗出的铁锈味。她抱得更紧，指甲深深陷进他后背布料，仿佛一松手，他便会再次消散于风中。
“沈肆……沈肆……”她反复叫他的名字，像要确认这不是梦，“孩子呢？我们的孩子呢？”
他身体一僵，手臂收得更紧，下颌抵着她发顶，声音沙哑如砾：“在幽州。我找到他了……他很好，只是……”他停顿良久，才艰涩道，“他不记得你了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窒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幽州疫病，他高烧七日不退，醒来后，忘了三岁前所有事。”沈肆声音里浸着浓重疲惫，“只记得有个穿红衣的阿娘，抱着他哭，后来……就没了。”
季含漪身子晃了晃，容春急忙扶住。她却挣开，抬头直视沈肆双眼，泪水汹涌，却一字字清晰：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明日。”沈肆点头，目光坚定，“我带你去幽州。白氏已死，太后失势，朝中阻力已除。我已递折请旨，以查抄白氏余党为由，携眷赴幽州督办。”
“沈家……”
“沈家由我担着。”他握紧她的手，掌心粗粝，却滚烫，“老太太身子硬朗，沈长钦已醒悟，沈肃……自有国法处置。含漪，这一次，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她望着他眉尾那道新疤，忽然伸手，指尖轻轻抚过：“疼么？”
他摇头，反手裹住她微凉的手指：“比不上看你站在石狮子上，风吹得你摇摇欲坠时，心里疼。”
祠堂外，秋阳西斜，金辉透过窗棂，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缓缓流淌。香炉里青烟袅袅，盘旋上升，最终融进窗外澄澈的蓝天。
季含漪靠在他肩上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，忽然觉得这三年积压的寒冰，正被这心跳一寸寸融化。她闭上眼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：“沈肆，你回来就好。”
他吻了吻她鬓角，低声道：“含漪，我回来了。这一次，我再也不走了。”
门外，方嬷嬷无声拭泪，容春悄悄退开几步，将这片天地，尽数留给他们。
风过祠堂，檐角衔芝鹤振翅欲飞，铜铃轻响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清越悠长，仿佛穿越了三年寒暑，终于抵达彼岸。
新书推荐:
2020(https://)快速稳定免费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