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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2章 不留余地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1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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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并不反对和离的事情。

她与沈老太太道:“和离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做主的,毕竟是长钦和兰珍的事情,若是要和离,让兰珍自己提,是他们两人的事情。”

“若是大爷也想和和离,和离后,大爷要彦哥儿跟在身边这没什么说的,蓉姐儿倒是可以让兰珍带在身边。”

“崔氏照顾人的确是周到,我身子也没大好怕也不能周全,若是大房的走了,府里冷清,您要觉得崔氏好,倒是可以留在身边的,也算是您做了件好事。”

这些日沈老太太的确......

夜风穿廊而过,卷起长廊尽头一盏残灯的火苗,忽明忽暗,映得季含漪半边侧脸忽隐忽现。她垂眸看着手中账册最后一页,指尖在“五十万两”三个墨字上缓缓停驻,指甲边缘泛出一点青白。窗外竹影摇晃,沙沙声如细雨扑檐,却掩不住远处西角门内一声短促压抑的呜咽——是沈素仪。

她没抬头,只将账册合拢,封皮上“沈府中馈二十年出入总稽”几个朱砂小楷已微微晕开,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
方嬷嬷端着银耳莲子羹进来时,脚步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满院沉滞的寂静。她将青瓷碗搁在紫檀案角,见季含漪闭目靠在椅背上,鬓边一缕碎发垂落,眼尾浮着淡淡青影,便没敢出声,只悄悄退至门边,屏息立着。

季含漪却忽然开口:“老太太歇下了?”

方嬷嬷忙应道:“刚用过安神汤,崔姨娘陪着念了半卷《心经》,老太爷说今夜不说话,只让老太太睡。”
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伸手端起那碗温热的羹,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甜糯绵滑,却压不住舌根泛起的一丝苦味。她忽然想起白氏初掌中馈那年,也是这般深秋,老太太病中昏沉,白氏捧着一碗亲手熬的桂圆红枣羹送到床前,笑容温软,声音清亮:“媳妇不敢懈怠,定将沈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帖帖,叫您安心养病。”彼时老太太笑着拉她的手,说“我信你”,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初生。谁能想到,那双捧羹的手,日后竟能稳稳攥住沈家二十年的命脉,再一寸寸掐断。

她放下勺子,目光扫过案头另三本薄册——一本是白氏私产名录,列着城南胭脂巷三间铺面、通州十里良田、西山别庄一座;一本是白氏暗中挪移银钱流向图,箭头密如蛛网,最终皆汇入江南一处名为“永昌绸号”的商号名下;第三本最薄,只七页纸,却是季含漪亲自誊抄的证词:两个被太子从刑部大牢提审出来的白氏旧婢供述,一条条,一句句,连白氏哪日因沈肃夸赞李漱玉簪花样式雅致,当晚便砸了沈素仪新得的珊瑚头面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容春掀帘进来,手上托着一方绣金云纹的锦盒,神色微凝:“婶婶,方才门房递来的,说是……五姑娘差人送来的。”

季含漪抬眼:“五姑娘?”

“是五姑娘身边的翠翘,不肯进二门,在角门等了快半个时辰,只肯把盒子交给门房,话也只有一句——‘请季夫人亲启,内中之物,关乎五姑娘性命’。”

季含漪眉梢微蹙,示意容春打开。

盒盖掀开,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气息悄然弥漫开来。盒中铺着雪白软缎,缎上静静卧着一支累丝嵌宝金簪,簪头是一朵盛放的芍药,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,光华灼灼,艳得逼人。季含漪指尖悬于簪顶半寸,未触,却已觉那红宝石冷如冰刃。

她认得这支簪。

三年前上元节宫宴,太后赐给沈家五姑娘沈令婉的及笄礼。当时满殿贵女,唯有她得此殊荣。太后亲执簪为她绾发,笑言:“婉儿性柔心韧,如芍药临霜而不折,他日必成栋梁。”后来这支簪便成了沈令婉的护身符,日日不离身,连洗澡都要取下收在紫檀匣里,由翠翘贴身保管。

可此刻它躺在锦盒中,簪尾却被人用极细的银针,密密刺了十二个针眼,每个针眼都细细填了黑灰,如同十二颗溃烂的痣。

季含漪指尖终于落下,轻轻拨动簪身。簪腹内侧,一行蝇头小楷赫然入目:“癸卯年七月廿三,五婶产子,妾侍于东暖阁外跪足两个时辰,闻啼声而不得见。白氏遣婆子塞药丸一枚,言‘服之则免祸’。妾吞之,喉痛如焚,血丝隐现。后月余,咳血三回。此非病,乃毒。妾不敢言,恐牵累阿姐。”

落款处,是一个极小的“婉”字,旁边还有一滴早已干涸发褐的血点。

季含漪指尖一顿,缓缓将簪子翻转过来。簪底内壁,另有一行更细小的刻痕:“药引出自白氏陪嫁医婆之手,方子藏于其枕下第三层夹层。若查,速毁其尸。”

容春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霎时惨白:“五姑娘……她怎么……”

“她不是想活命。”季含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字字清晰,“她是想活成个人。”

窗外风势骤急,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,一声紧似一声。季含漪将金簪重新放回锦盒,合上盖子,手指在盒盖上重重按了一下,仿佛按住一颗即将跃出胸腔的心。

她起身,走向内室妆台。铜镜中映出她素净面容,发髻松散,只簪一支白玉兰,耳坠是两粒细小的珍珠,并无半分华彩。她取下耳坠,又解开右侧衣领第二颗盘扣,露出颈侧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七岁那年,她替嫡兄挡下白氏失手打翻的滚烫茶盏留下的。当时白氏慌忙赔罪,亲手为她敷药,口中絮絮:“好孩子,疼不疼?婶婶心疼死了。”药膏清凉,却烧得她整夜高热呓语。后来她才知道,那药里掺了能使人昏睡三日的曼陀罗粉,只为掩去她目睹白氏与户部某主事密会的真相。

她对着铜镜,将那支芍药金簪轻轻插进自己发髻右侧,红宝石紧贴太阳穴,冰凉刺骨。

“备轿。”她转身,声音已恢复平稳,“去西跨院,白氏灵堂。”

容春怔住:“可……可白氏灵堂已封了三日,老太爷吩咐,除守灵婆子,谁也不得擅入。”

“老太爷没说季含漪不得入。”她抬步向外,裙裾拂过门槛,声音清越如檐角风铃,“我是奉旨查账的钦使幕僚,亦是沈家当家主母。白氏既死于家中,尸身未验,灵堂岂能是禁地?”

西跨院静得瘆人。

白绫裹柱,素幔垂地,八盏长明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,将灵堂中央那具薄棺映得忽明忽暗。守灵婆子蜷在角落打盹,听见脚步声惊醒,看清来人,忙不迭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。

季含漪没理会,径直走到棺前。棺盖未钉死,只用三枚铜钉虚扣。她伸出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沿着棺盖缝隙缓缓划过,指尖沾上一层薄薄香灰。

“开棺。”

婆子吓得面如土色:“季……季夫人!这使不得啊!白夫人尸身停放三日,阴气重,冲撞了您……”

“我冲撞的,是沈家百年清名。”季含漪声音不高,却压得婆子再不敢吭声。她不再看那婆子,只将手掌覆在棺盖中央,掌心向下,用力一按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棺盖内侧机括弹开——这是沈家老宅工匠独门手艺,专为防盗设的暗榫,寻常人不知解法,强开必损棺木。季含漪却知。当年白氏初掌中馈,嫌老太爷留下的几口旧棺不够体面,亲自督工重制,每一道榫卯,每一处暗格,都是她坐在廊下,一边剥着荔枝一边听匠人禀报的。

棺盖无声滑开三寸。

一股浓烈沉郁的檀香混着一丝极淡的腐气扑面而来。季含漪俯身,目光落在白氏脸上。她面色青白,双目紧闭,唇色乌紫,双手交叠置于腹上,十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涂着薄薄一层凤仙花汁——这是沈家规矩,女眷逝后,指甲必染红,寓意“留福”。

季含漪却盯着她右手小指。那里,指甲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,裂痕边缘泛着可疑的灰白。

她取出袖中一方素帕,轻轻捏住白氏右手小指,稍一用力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轻响,那截指甲竟应声脱落,露出底下一点暗红溃烂的皮肉,腥气陡然浓烈三分。

容春掩住口鼻,惊疑不定:“这……”

季含漪却已将那截指甲包入素帕,收入袖中。她直起身,目光扫过棺内——白氏身上寿衣是上好的云锦,层层叠叠,繁复华美;身下垫着九层素绢,每层都绣着梵文往生咒;头顶枕着一只紫檀木枕,枕内填满晒干的金银花与陈年艾草。

她忽然伸手,探向白氏枕下。

指尖触到硬物。

她毫不迟疑,一把抽出——竟是一个巴掌大的紫檀匣子,匣面雕着缠枝莲纹,锁孔已被撬开,匣盖虚掩。

匣中空空如也。

只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笺,静静躺在匣底。

季含漪展开素笺。

上面是白氏亲笔,字迹依旧秀丽挺拔,力透纸背:

“含漪吾侄,见字如晤。

汝聪慧胜我十倍,今日开棺,必见此匣。匣中本有医婆手录《百毒谱》残卷,及三枚‘醉仙散’解药。今已焚尽,药亦随我入土。汝若真能查至此处,当知我所贪非为富贵,实为保命。

癸卯年六月,五婶有孕,脉象安稳。我遣人请来太医院刘太医,刘太医诊毕,面色如土,私语于我:‘胎位不正,脐带绕颈三周,产时必亡。’我问可救否?刘太医摇头:‘唯剖腹取子,然产妇必死无疑。’我知五婶性烈,若告知实情,彼必拒产,宁死不堕胎。然沈家嫡长孙不可绝嗣。我思之再三,决以‘醉仙散’暂抑其痛感,助其顺产。药效虽猛,却伤肺腑,五婶产后咳血,不过数月之症。

然刘太医惧祸,半月后暴毙于家中,死前曾密信予我,言其诊脉有误,五婶胎相实为康健。信未至,人已殁。我悔恨交加,欲告五婶实情,彼时她已诞下麟儿,虚弱不堪。我张口,却见她抱子而笑,眼中泪光盈盈,竟比从前更亮三分。

我遂将错就错,吞下此药,每日半枚,延缓溃烂之症。药性霸道,需以金银花、艾草镇其燥烈,故枕中填之。然终难久持。我自知命不久矣,唯恐死后,有人借题发挥,污五婶清誉,陷沈家于不义。故留此笺,待汝亲启。

含漪,汝若尚存一丝悯意,请护五姑娘周全。她非病,实中毒。醉仙散蚀肺,需以雪莲、天麻、百年野参续命。我藏于库房第三排第七格暗格,铁匣之中。

另,沈肃非全然无辜。他早知我贪墨,却默许纵容,因其官职晋升,多赖我暗中疏通户部、吏部关节。他亦服醉仙散,剂量比我更重。汝若查账,勿忘查其书房地砖之下。

白氏绝笔”

季含漪读罢,指尖竟无一丝颤抖。她将素笺仔细叠好,放入怀中,再抬眼时,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。

她缓步走出灵堂,身后婆子仍瘫软在地,魂飞魄散。

夜风更烈,吹得素幡猎猎作响,恍若招魂。

回到栖梧院,方嬷嬷已备好热汤。季含漪净了手,坐于灯下,取出那截指甲,置于烛火之上。

火焰舔舐,指甲蜷曲、焦黑,最终化为一星灰烬,飘落于青瓷碟中。

她看着那点灰,忽然开口:“明日一早,去请崔氏来。就说,五姑娘的药,我找到了。”

容春忙应下,又忍不住问:“那……刘太医之死?”

“查。”季含漪声音平静无波,“查他暴毙前七日,所有进出药房的药材单子。尤其注意一种叫‘断肠草’的,它和醉仙散同服,会让人咳血如注,状似痨症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:“还有,去告诉沈长钦,他父亲书房的地砖,我明日辰时三刻,要亲自撬。”

容春应声退下。

季含漪独自坐着,灯影在她脸上跳动。她慢慢解开发髻,取下那支芍药金簪。红宝石在灯下流转着幽暗血光,仿佛一滴凝固的泪。

她将簪子放在案头,与那叠账册并排。

窗外,更鼓敲过三声。

亥时三刻。

沈家百年基业的根基之下,正有无数暗流,悄然涌动,奔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扇被白氏用二十年光阴层层封死的门,终于,被季含漪用一支金簪,轻轻叩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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