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季含漪不置可否。
白氏没提起过也寻常,毕竟哪个母亲会给自己的儿女说,自己给他们送的东西是自己擅自从库房拿的?这让自己的孩子怎么想自己。
魏管家又道:"这大夫人也是出身公府,按理来说也见惯了不少好东西的,怎么还尽做这等事情?"
季含漪挑了挑香道:“人的贪心只会越来越大,当手头上的权利足够大,又没有后果的时候,便会想要捏在自己手里的足够多。”
还有一个原因,因为有沈肆在。
沈肆在,就代表着沈府将来的......
沈素仪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浑然不觉疼。她盯着父亲佝偻在地的后颈,那处皮肤松弛泛黄,几道青筋如枯藤盘绕,仿佛一扯便断。她忽然想起幼时坐在白氏膝上,母亲用金丝楠木梳子替她挽发,一面梳一面笑:“我们素仪是沈家最娇贵的姑娘,将来要嫁入公侯府邸,做正头娘子。”那时廊下桂香浮动,秋阳温软,连影子都透着金边。如今桂树还在,影子却歪斜破碎,映在青砖地上,像一张被撕开又胡乱拼凑的旧画。
她喉头一紧,想唤一声“父亲”,可嘴唇翕动数次,只发出半声气音。身后三姑娘沈素贞悄悄拽了拽她的袖角,指尖冰凉,眼眶红肿得像两枚熟透的山楂。沈素仪没回头,只将袖角往自己怀里扯了扯,遮住自己微微发颤的手腕——那上面还戴着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赤金缠丝镯,内圈刻着“素心若漪”四字,是白氏亲手写的,说取自季含漪闺名,寓意她日后能如五婶一般端方持重、受人敬重。如今想来,那镯子滚烫如烙铁,烫得她骨头缝里都钻出悔意来。
沈老太爷已不再看沈肃,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,最终落在沈长钦脸上。沈长钦脊背一僵,下意识挺直腰杆,却见祖父眼神并不锐利,反而沉静如古井,井底却似有暗流无声翻涌。他喉结滚动,忽听见祖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进每个人耳中:“长钦,你既知白氏所为,可知她贪墨了多少?”
沈长钦心头一震,额角沁出细汗。他确曾偶然撞见过母亲与账房管事密谈,那管事袖口沾着朱砂印泥,案上摊开的册子页角卷曲发黑,他只瞥见一行小字:“……盐引虚报,实收三万六千石,挂账于南直隶丰泰米行……”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生意往来,未深究。可此刻祖父问得如此笃定,分明早已查清脉络,只是等他亲口认下。
他不敢迟疑,双膝一沉,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之声清脆:“孙儿……孙儿确曾见过母亲与账房核对盐引之事,只是不知其详,亦未敢细问……”话未说完,崔氏在旁低低啜泣起来,手指绞着帕子,帕上绣的并蒂莲被揉得皱成一团。
沈老太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竟无怒火,只余疲惫:“盐引虚报,私贩官盐,三年间侵吞户部盐课银十七万八千两。丰泰米行早已不是商号,是白氏私设的银窟。她拿这些银子,在通州置了三座庄子,在金陵买了两处码头,在扬州开了七家脂粉铺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刮过沈长钦面颊,“你替她收过多少回账?”
沈长钦浑身一颤,冷汗浸透中衣。他确实替母亲收过三次账,皆是夜里由黑衣人送至书房侧门,匣中银票叠得整整齐齐,每张都是五百两面额,共十五张。他记得其中一张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“癸卯年冬,补长英束修”。原来连弟弟的束修,也是从这腌臜银子里出的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:“孙儿……只收过三次……不知银子来路……”话音未落,沈老太爷忽然抬手,侍立一旁的季含漪立刻上前,双手捧出一只紫檀匣子。匣盖掀开,里面并非金银,而是厚厚一摞纸——有盐引存根、码头契书、脂粉铺的货单,甚至还有白氏亲笔批注的账本残页,墨迹犹新,字字如血。
“这是你母亲留下的‘体己’。”沈老太爷声音沙哑,“她死前半月,将这些交予我贴身老仆,说若有一日东窗事发,只求我保全素仪性命。”他目光转向沈素仪,那眼神复杂难辨,似有痛惜,更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她至死,仍以为自己在护你。”
沈素仪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母亲……竟早知会败?那日产房血腥弥漫,母亲攥着她手腕力道大得吓人,指甲几乎嵌进她肉里,只嘶声道:“素仪,记住,活下来……比什么都重要……”原来那不是垂死呓语,是预谋已久的托付!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又轰然倒流,耳中嗡鸣不止,眼前烛火晃成一片惨白光晕。
沈老太太一直沉默旁观,此时终于颤巍巍开口,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:“老太爷,素仪到底是白氏亲生,血脉相连,总不能……真让她去那烟瘴之地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的脸,“含漪刚失了孩子,身子虚得很,素仪若留下,好歹能陪陪她。”
满厅人皆是一怔。谁也没想到,向来与白氏面和心不和的老太太,竟在此时为沈素仪开口。季含漪睫毛微颤,垂眸掩去眼中水光。她自然明白老太太的意思——素仪留下,是替白氏赎罪,更是替大房留一条喘息的缝隙。而她季含漪,刚失子,需人宽慰,需人分担,需一个“懂事”的姑娘时时守在身边,以示沈家宽仁,以慰她失子之痛。这慈悲背后,是更深的算计,是将沈素仪钉在耻辱柱上,却给她裹上一层薄薄的恩赐锦缎。
沈老太爷沉默良久,窗外雨势渐密,敲打青瓦之声如碎玉乱溅。他忽然问季含漪:“含漪,你以为如何?”
季含漪抬眸,脸上泪痕未干,却已不见悲戚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。她缓步上前,裙裾拂过青砖,无声无息。她并未看沈素仪,目光只落在沈老太爷膝头那只磨损严重的紫檀拐杖上——那是先帝御赐,杖首蟠龙衔珠,珠子早已黯淡无光,唯有龙目处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如脂。
“祖父,”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素仪妹妹自小与我亲近,她性子软,心却不坏。白氏犯下滔天大罪,罚无可赦,可素仪从未插手中馈,亦未染指分毫赃银。她若随父兄去端州,路上颠簸,水土不服,只怕……撑不到那里。”她微微一顿,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那里曾孕育过一个未及睁眼的孩子,“孙媳失子,深知骨肉分离之痛。若素仪妹妹真去了南蛮,怕是……此生再难相见。”
她没说“求您”,没说“饶恕”,只字字清晰,将“沈素仪”三个字,与“季含漪”失去的孩子,悄然系在了一起。厅内呼吸声陡然凝滞。沈肃浑身剧震,涕泪横流,却不敢嚎啕,只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,肩膀剧烈抽动。沈长钦闭了闭眼,手指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。
沈老太爷久久凝视着季含漪,那目光深邃如古潭,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,直抵内里那颗被碾碎又强行拼合的心。良久,他缓缓颔首:“含漪说得是。素仪留下。”
沈素仪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根弦骤然绷断。她想哭,却哭不出;想谢,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。她只能重重伏地,额头抵着冰凉地面,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枯叶。她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声音,细微却清晰,像两片薄瓷在相互撞击。
“但,”沈老太爷声音陡然转冷,“留下,不是恩典,是监守。素仪即日起,搬入西角门内的栖梧院,不得随意出入,晨昏定省照旧,每日须抄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各一卷,由含漪亲自查验。她母亲贪墨所得,凡属沈家公中之物,一律充公;其私产中,除留作她终身奉养的田庄一处、铺面一间外,余者尽归公中,用以填补亏空,抚恤五房及受害商户。”
栖梧院……那是沈府最偏僻的院落,紧挨着废弃的马厩,墙皮剥落,檐角歪斜,连廊下悬的灯笼都只剩半只。沈素仪嫁妆中那支累丝嵌宝金步摇,此刻正静静躺在她袖中,沉甸甸压着她的心。她忽然想起,那步摇的坠子是一只小小的凤凰,展翅欲飞,尾羽上镶嵌的碎红宝石,在烛光下曾如血滴般灼灼生辉。如今,凤凰折翼,栖于朽木,连振翅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沈老太爷不再多言,拄着拐杖,在侍从搀扶下缓缓起身。他经过沈肃身边时,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:“七日后,辰时三刻,城门口,莫误了吉时。”那声音平淡无波,却比任何雷霆都更令人心胆俱裂。
沈肃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,连哭泣的力气都已散尽。崔氏扑上来抱住他,母子三人抱作一团,抖得如同秋风里的三片落叶。李漱玉默默起身,走到沈素仪身边,俯身,轻轻拉起她冰凉的手。沈素仪触到那手心的温度,才发觉自己指尖已冻得发青。李漱玉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她扶起,又解下自己颈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,塞进她汗湿的掌心。玉佩微凉,却奇异地压下了她指尖的颤抖。李漱玉目光平静,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:“妹妹,活着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前厅空旷下来,唯余烛火噼啪作响。沈老太爷在廊下驻足,望着庭院里连绵不绝的雨幕。季含漪悄然走近,默默递上一把油纸伞。伞面绘着疏朗的竹枝,墨色淋漓。沈老太爷接过,却未撑开,只以手摩挲着伞柄上温润的竹节纹路,良久,才低声道:“含漪,你恨白氏么?”
季含漪抬眼,雨丝斜斜飘进廊下,沾湿了她鬓角几缕青丝。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恨。可恨过了,便只剩下累了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栖梧院幽暗的轮廓,“祖父,孙媳斗胆问一句,素仪妹妹……真能熬过这个冬天么?”
沈老太爷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撑开伞,竹骨轻响,油纸微张,隔开了漫天雨丝。他迈步走入雨幕,背影在昏黄灯笼光晕里渐渐模糊,最终融进那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湿冷的黑暗里。只有伞下那一点微光,固执地亮着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,在滂沱大雨中,踽踽独行。
沈素仪被李漱玉搀扶着,一步步走向栖梧院。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,倒映着两侧高耸的灰墙,墙头枯草在风中簌簌摇曳,如同无数伸向天空的、苍白的手。她经过五房院门时,下意识停住脚步。门扉虚掩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烛光,隐约传来婴儿细微的啼哭声,软糯,微弱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生命力。那声音穿透雨幕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轻轻缠绕上她早已麻木的心尖,勒得她骤然窒息。
她猛地攥紧李漱玉的手,指甲几乎嵌进对方手腕里。李漱玉反手回握,力道沉稳,无声的支撑。沈素仪终于挪开视线,继续前行。栖梧院那扇斑驳的黑漆门在眼前缓缓洞开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仿佛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。门内,只有一盏孤灯,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,将她纤细而单薄的影子,拉得又细又长,扭曲地投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、深不见底的伤口。
雨,还在下。淅淅沥沥,永无止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