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崔氏这样露骨的指控诅咒,沈长钦踉跄一步。
他的手指发抖:“我没有要拿你嫁妆。”
“你的嫁妆还是你的,你不愿意我不会动一分。”
“我只是想我们是夫妻,我们应该在一起……”
崔氏便用手边的茶盏用力的砸在沈长钦的脚下,声音厌恶的抬高:“我们不是夫妻!”
“你从未将我当作过你的妻子,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夫妻!”
“等我母亲回信,我便会写好和离书,老太太会留下我在沈府,你尽管宠爱你的那庶子去,你要还是个人,就请......
夜风穿廊而过,卷起长廊尽头一盏残灯的火苗,忽明忽暗,映得季含漪半边侧脸忽隐忽现。她垂眸看着手中那本翻开的账册,指尖停在“永昌三年冬,修祠堂梁柱”一行字上,墨迹干透,却像未凝的血——冷、沉、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方嬷嬷端着温热的银耳莲子羹进来时,脚步放得极轻,连裙裾擦过门槛的窸窣声都似被夜色吞了去。她将青瓷碗搁在紫檀小案一角,目光扫过季含漪手边那一叠高垒如山的册子,喉头微动,终究没敢出声,只默默退至门边,替她掩了半扇窗,又将灯芯挑高了一截。
灯焰稳住,光晕铺开,季含漪才终于合上那本册子,指腹轻轻摩挲着封皮上褪色的“沈府中馈实录”四字。这四个字,是白氏亲笔所题,烫金已斑驳,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——仿佛那不是一本账,而是一道敕令,一道将整个沈府内宅钉死在她掌心的朱砂印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低声道:“把蓉姐儿抱来。”
容春一怔,随即会意,忙转身出去。不多时,便抱着裹在藕荷色小锦被里的蓉姐儿进来。孩子约莫三岁,睡得正沉,小嘴微微翕动,呼吸绵长,额角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奶渍。季含漪接过孩子,将她轻轻放在膝上,手指拂开她额前细软的碎发,触手温软,带着初生般洁净的暖意。
她望着孩子酣睡的脸,眼神却渐渐沉下去。
蓉姐儿是崔氏所出,生母卑微,原是老太太房里洒扫的二等丫头,因一次雪夜奉茶未打翻半滴水,被老太太相中,抬了姨娘,生下蓉姐儿后身子便弱了,不足一年便病殁。崔氏是续弦,进门时蓉姐儿尚在襁褓,如今也只当亲生女儿养着。可这孩子,却是大房唯一一个未沾白氏气息、未受其染指的干净血脉——白氏嫌她生母出身低贱,连名字都不肯替她取,只由老太太亲自赐名“蓉”,取“出淤泥而不染”之意。
季含漪低头吻了吻孩子鬓角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灯影里:“你往后,就跟着我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有急促步履踏碎静夜,容春掀帘进来,面色发白:“夫人,大姑娘……大姑娘她……晕在西角门了。”
季含漪眉峰一跳,立刻将蓉姐儿交给方嬷嬷:“快抱去老太太房里,就说孩子夜里惊风,让李嬷嬷守着,别叫人近身。”方嬷嬷不敢怠慢,抱紧孩子匆匆去了。季含漪则起身整了整衣襟,未披斗篷便出了门。
西角门是沈府通往外院与侧巷的窄门,平日只有粗使婆子与送菜挑夫走动。此刻门洞里灯笼昏黄,沈素仪蜷在青砖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双目紧闭,唇色泛青,右手死死攥着左袖口,指节泛白,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她身边跪着两个小丫头,哭得眼睛红肿,却不敢碰她,只抖着声音喊“姑娘、姑娘”。
季含漪蹲下身,伸手探她颈侧脉搏,微弱而浮乱。她略一思忖,伸手解开沈素仪左袖——果然,腕上赫然一圈深紫瘀痕,皮肉微肿,边缘参差,分明是被人用力掐拧所致。再掀开她右袖,另一只手腕亦是如此,只是颜色略浅,像是早些时候留下的。
季含漪眸色骤寒。
她未多言,只朝身后容春示意。容春立时会意,转身疾步而去。不多时,她领着两个健硕的粗使婆子回来,又捧来一只青布包袱。季含漪亲自打开,取出一包药粉、两块温热的姜片、还有一枚铜钱。她将姜片敷在沈素仪人中,铜钱压于掌心劳宫穴,又命婆子扶起沈素仪,让她靠在墙边,再将药粉吹入她鼻中。
不过片刻,沈素仪喉头一哽,猛地呛咳起来,眼皮颤动,缓缓睁开,眼神涣散,嘴唇哆嗦着,第一句便是:“五婶……五婶的孩子……是活的……”
季含漪不动声色,只将一块温帕覆在她额上:“我知道。”
沈素仪泪如泉涌,手指抠进青砖缝里,指甲崩裂渗血也不知疼:“我……我那日偷偷去过西跨院……隔着窗看见的……五婶床边那个摇篮……里头……里头躺着的是个男婴……他……他踢了毯子……脚趾头露出来……粉的……我还听见他哼了一声……”
她声音陡然拔高,凄厉如裂帛:“可他们说死了!说生下来就断了气!可他明明活着!明明活着啊——!”
她嘶声哭嚎,肩膀剧烈抽动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那哭声在窄窄的角门里撞出回响,听得人脊背发凉。
季含漪静静听着,直到沈素仪哭得脱力,伏在婆子肩头喘息不止,才缓缓开口:“你为何不早说?”
沈素仪抬起泪眼,满脸是涕泪横流的狼狈:“我……我说了谁信?母亲说五婶难产血崩,孩子胎里憋坏了,生下来就是死的……父亲点头了……祖母也叹气说‘天意如此’……连接生婆都跪着磕头认罪,说孩子落地时早已僵冷……我……我一个小姑娘,说什么?说我看错了?说我眼花?还是说……说母亲骗了所有人?”
她忽然顿住,瞳孔骤缩,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住了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我……我那时才十三岁……我怕……我怕说出来,下一个死的就是我……”
夜风卷着枯叶扑进门洞,打着旋儿掠过几人脚边。季含漪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西跨院方向——那里如今空寂无人,五房已被迁往城郊别庄,五爷沈长珩自那日之后再未回府,五奶奶林氏产后虚弱,更不曾露面。可那间曾飘出血腥气的产房,如今却像一张沉默的嘴,越安静,越令人窒息。
季含漪收回目光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翡翠镯子,通体碧绿,水头极足,镯身内侧刻着细若游丝的“素”字。这是沈素仪及笄那年,白氏亲手给她戴上的,说是“压惊避邪”。此刻季含漪将镯子轻轻套回沈素仪左手腕上,动作轻缓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“这镯子,是你母亲给你的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可你记住,它压不住真相,也避不了灾祸。你今日说了真话,很好。但真话不能只说给风听。”
沈素仪怔怔望着那只镯子,仿佛第一次看清它上面的刻字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面,忽然剧烈颤抖起来:“那……那孩子现在在哪?”
季含漪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示意容春将沈素仪扶起,又对两个吓呆的小丫头道: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大姑娘身子不适,请大夫看过了,需静养三日,谁也不见。”
待人搀着沈素仪走远,季含漪才转身,沿着抄手游廊往东去。她走得极慢,裙裾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,沙沙作响。容春跟在身后,几次欲言又止,终是忍不住:“夫人,大姑娘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”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你说呢?”
容春心头一凛,不敢再问。她想起半月前,太子遣来的两位老嬷嬷悄悄验看过五奶奶林氏产房床褥下的血渍,又比对了当日接生婆呈上的“死婴”襁褓尺寸与胎发颜色——那襁褓太小,胎发太黑,而林氏是柳叶眉、杏仁眼,夫家更是清癯白净的江南人氏,断不会生出那样浓黑粗硬的胎发。
还有那日收殓“死婴”的小匣子,打开时里头只有一团浸透猪血的旧棉絮,四角用黑线密密缝死,连尸身轮廓都未曾留下。
容春胃里一阵翻搅,险些呕出来。
季含漪却已行至东角门内,抬手叩了三下。门内应声而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——是太子府上那位总管内务的刘公公,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靛青直裰,手里提着一只乌木食盒,面上堆着惯常的笑:“季夫人,您可算来了。殿下说,您若今夜不来,这盒子里的东西,就得喂狗了。”
季含漪接过食盒,未拆封,只道:“东西我收下。人,殿下何时来?”
刘公公笑容更深,眼角皱纹堆叠如菊:“明儿申时三刻,沈府宗祠门口。殿下要亲祭沈老太爷亡兄——也就是五爷的祖父,当年为护驾殉难的忠勇侯。”
季含漪眸光一闪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忠勇侯——那是沈家真正的根基,也是沈老太爷一生最敬重的兄长。当年沈老太爷赴江陵任上,临行前曾对着兄长灵位焚香盟誓:沈氏一门,当以忠孝持家,以清白立世。而白氏所为,桩桩件件,皆是对这誓言的凌迟。
太子选在此时亲祭忠勇侯,不是示恩,是逼宫。是以天下之公义,压沈家之私耻。
季含漪将食盒交予容春,自己转身走向书房。推门进去,烛火摇曳,桌上摊着的正是白氏二十年来所有田产地契的汇总图——密密麻麻的朱砂圈点,覆盖着江陵、扬州、苏州、金陵四地,其中竟有三处庄园,赫然登记在“忠勇侯府遗孀”名下,而那位遗孀,早在十五年前便已病逝,坟茔至今供奉在沈家祖坟西侧。
季含漪蘸了朱砂,在那三处庄园名旁,重重画下三道血线。
门外,更鼓敲过三响。亥时将尽,夜最深沉。
她吹熄案头纱灯,只余一豆烛火在砚池边跳跃。窗外梧桐枝影斜斜投在墙上,如鬼爪张牙舞爪。她坐在黑暗里,听着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呜咽——是大房几个孩子在偏院里收拾细软,箱笼碰撞声闷钝,偶尔夹杂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,像骨头折断。
她忽然想起白氏刚管家那年,自己不过十二岁,站在库房台阶上,看白氏笑着分发新裁的秋裳。那时白氏鬓角尚无霜色,说话时尾音上扬,眼角弯成月牙:“咱们沈家,穷讲究什么嫡庶?只要心齐,就是一家子好骨肉。”
可如今,那“一家子好骨肉”,只剩满地碎瓷与寒夜呜咽。
季含漪慢慢解下腰间一枚素银压裙佩,入手微凉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含漪”。这是她初嫁入沈府时,沈老太爷亲手所赠,说“含而不露,漪而不沸,方为持家之本”。
她将银佩握在掌心,用力到指节发白,仿佛要将那二字捏进血肉里。
翌日清晨,天光未明,沈府宗祠已燃起九炷高香。青烟缭绕,香灰簌簌而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沈老太爷一身玄色缂丝寿字纹常服,独自跪在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杆不肯折的枪。他面前灵位林立,最中央那块黑底金字的牌位上,刻着“大周忠勇侯沈讳元璋之灵位”。
他并未烧纸,只将三炷香插进香炉,目光沉沉落在那“忠勇”二字上,良久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却如金石相击:
“大哥,你护得住江山,护得住圣上,却护不住咱们沈家这一窝……白眼狼。”
祠堂深处,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立于帷幔之后,手中一柄折扇半开,扇面绘着一株孤松,松针如刃。他静静听着,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像一声丧钟,悄然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