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一向是知道对面那些人是不怎么能管住嘴的。
再有,沈肃之前也是对面的人,其实还是沈肆三堂哥的庶子,不管出于什么心理,提点也好,还是怎么也罢,可能都会说起来。
这事说实话的确也不难猜测,沈肃听了这个消息接受不了,其实也能想象。
一直都当自己是沈家人,现在被除去族谱,不仅是自己,还有自己的子女将来都不受沈家庇护,怎么想得过去。
方嬷嬷看着季含漪的神色,又小声问:“现在出了事情,也不知道下午祠堂的事......
季含漪出了松鹤居,晨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砖地面,发出细碎的簌簌声。她步子未缓,斗篷下摆被风掀得微微翻起,露出底下月白绣银线缠枝莲的裙裾——素净,却一丝不苟。方嬷嬷紧随其后,垂眸敛息,不敢多言一句。方才那几个庶子女跪在廊下哭求的模样,像几只失巢的雀鸟,在寒风里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,可怜,却不可怜得久。
李漱玉站在游廊尽头的紫藤架下,并未上前,只将手里一方素绢帕子慢慢绞紧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季含漪走远,背影挺直如新抽的竹节,连发间一支累丝嵌南珠的簪子都未曾因风而颤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入沈府时,季含漪也是这般模样——嫁衣未褪,便已接过中馈账册,当夜灯下批红勾画,笔锋凌厉,连老账房婆子递茶的手都在抖。那时她还暗笑这五婶太过锋利,不知圆融为何物。如今才懂,不是不圆融,是圆融早被一次次冷眼、一回回漠视、一场场无声的弃置磨成了铁。
容春快步追上来,喘着气低声道:“夫人,奴婢刚打听到,昨儿夜里大老爷跪着的时候,二公子偷偷让人送了碗参汤过去,可大老爷没喝,只让丫鬟泼在了阶前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听说泼下去的时候,汤水里浮着几缕黑血。”
季含漪脚步微顿,未回头,只道:“知道了。”
容春不敢再问,默默退至半步之后。秋雨早已候在垂花门外,见主子出来,立刻迎上,手中捧着个青布包,沉甸甸的。“夫人,账目都理好了,按您吩咐,分了三册:一册是白氏二十年经手的中馈进出,一笔笔核对了库房实存;一册是大房私产与公中混淆之处,单列了十七处;最后一册……”她略一迟疑,才道,“是大老爷自刑部归来后,暗中典当、抵押、挪借的明细,共三十二笔,其中十一笔是押在西市‘万通当’,当票还在他书房暗格里。”
季含漪接过青布包,指尖拂过粗粝布面,忽而轻笑了一声,极淡,极冷:“倒是个明白人,临死还不肯糊涂到底。”
她没说旁的,只让秋雨把包收好,下午送去老太爷书房。又吩咐方嬷嬷:“去告诉厨房,今儿午膳给大老爷熬一碗清粥,加点山药和莲子,别放盐。另备两碟素菜,一碟豆腐乳,一碟拌马兰头——清淡些,养胃。”
方嬷嬷怔了一下,才应声:“是。”
这话传到松鹤居时,沈长钦正守在父亲榻前,听那婆子转述,喉头一哽,眼眶骤然红了。他攥着袖口,指节用力到发白,却终究没出声。他知道,五婶这一碗粥,不是宽宥,是体面——给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体面,也是给沈家门楣的最后一点体面。若连这点体面都不留,日后宗谱上写“沈肃病殁”,怕也要被人嚼舌根说是“沈家逐出逆子,饿毙于野”。
午时刚过,宫中内侍便来了,宣老太爷即刻入宫。老太爷未换朝服,只披了件玄色锦缎鹤氅,拄着乌木杖,步履沉缓却极稳,由两个小厮搀扶着上了轿。轿帘垂落前,他抬眼望了一眼松鹤居方向,目光如古井无波,却叫守在角门边的李漱玉生生打了个寒噤——那眼神里没有恨,没有怒,甚至没有悲悯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,仿佛在看一件终于该归库封存的旧器。
季含漪坐在自己院中暖阁里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,指尖蘸了茶水,在紫檀案几上划了一道横线。窗外竹影摇曳,沙沙作响。容春进来添茶,见她凝神不语,便屏息立在一旁。半晌,季含漪才开口:“去查查,万通当的东家,是不是户部侍郎张大人门下的清客?”
容春一凛,忙点头退下。
茶凉了,季含漪未饮,只望着窗外那竿新竹。竹节分明,中空而韧。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她写字,说“含”字最忌软塌,须得提腕悬肘,力透纸背;“漪”字最难写,三点水要活,右半边“奇”字须有筋骨,否则便是浮萍无根。那时她不懂,只觉母亲手劲太大,压得她手腕酸痛。如今才知,有些根,必须扎得深,扎得狠,才能不被风折。
未时三刻,老太爷还未回,老太爷书房却来了位不速之客——沈肃的元配嫡子,沈长珩。
他一身素麻孝服,腰间系着白绦,面容清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幽火。他未通禀,径直穿过垂花门,立在书房外廊下,对着紧闭的门扉,缓缓叩首,额头触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额头很快渗出血丝,混着灰土,蜿蜒而下。
守门的小厮不敢拦,更不敢报,只慌忙去寻方嬷嬷。方嬷嬷闻讯赶来,见状倒吸一口凉气,连忙上前欲扶:“大少爷!您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!”
沈长珩纹丝不动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请嬷嬷禀告祖父,孙儿沈长珩,求见。”
方嬷嬷急得跺脚:“老太爷进宫了,还没回来啊!”
“那我等。”沈长珩抬起脸,血痕未拭,目光却沉静如铁,“等祖父回来,等他亲口告诉我,我娘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。”
方嬷嬷浑身一颤,竟一时语塞。她当然知道。二十年前那个雪夜,白氏“偶感风寒”,请来的大夫诊脉后摇头叹息,说“脉象已绝,回天乏术”,次日清晨,沈长珩生母便阖目长逝。可没人见过那张药方,也没人见过那位大夫——后来查证,户部医署名录里,根本无此人。
季含漪得知此事时,正用银簪挑开一封密函。信是沈肆旧部、如今镇守北境的陈将军所遣,只有寥寥数语:“主君安,幼主康健,已能唤‘阿爹’。另,白氏胞兄白砚,三月前于江南漕运码头暴毙,尸身焚毁,余灰撒入江流。疑为灭口,然无凭据。”
她将信凑近烛火,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卷曲成灰。灰烬飘落于青瓷香炉中,与沉水香混作一处,竟闻不出丝毫焦糊味。
她起身,披上斗篷,往老太爷书房去。
廊下,沈长珩依旧跪着,脊背挺直如刃。冬阳斜照,将他影子拉得极长,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。季含漪在他身侧站定,未劝,未扶,只解下颈间一枚赤金嵌红宝的长命锁——那是沈肆周岁时,老太爷亲手所赐,锁面内侧刻着“长乐未央”四字。
她将长命锁轻轻放在沈长珩膝前。
沈长珩终于侧首,目光落在那枚锁上,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你爹快死了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白氏倒了,大房散了,沈家这盘棋,只剩你一个活子。”她顿了顿,俯身,与他平视,“你若真想替你娘讨个公道,就别跪在这里。去查,查当年那个大夫是谁荐来的,查白氏第一笔假账是从哪笔田庄租子开始做的,查你弟弟沈长钦书房里,为什么藏着一份未署名的《江南盐引转运图》——图上所有标注,都是白氏的笔迹。”
沈长珩瞳孔骤缩,呼吸一滞。
季含漪直起身,斗篷带起一阵微风:“你祖父若想瞒,便不会让你跪在这儿。他让你跪,是给你一个机会——不是求饶的机会,是拾起刀的机会。”
她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未回头:“你娘死前,托人送过一封信给我母亲。信里说,她若死了,必是白氏所害,但不必声张,只盼我母亲将来若得势,护住长珩,让他平安长大,读书明理,做个清清白白的人。”
沈长珩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季含漪走了。风掠过廊下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。
老太爷申时末回府,未歇息,径直去了书房。季含漪已在里间候着,三本账册端端正正摆在紫檀案上,旁边搁着那只青布包。老太爷挥退众人,只留方嬷嬷在门外守着。他坐于主位,目光扫过账册,良久未语。炉中银丝炭燃得极静,只偶尔爆出细微噼啪声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老太爷忽然问。
季含漪垂眸:“孙媳只知道,账不能假,心不能偏,人不能枉。”
老太爷缓缓闭眼,喉结上下滚动:“长珩跪在外头。”
“他该跪。”季含漪声音平稳,“但他跪的不该是门,该是真相。”
老太爷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觉得,我当年,该不该拆穿白氏?”
季含漪抬眸,目光澄澈如秋水:“您若拆穿,白氏必死,大房必散,可四哥会如何?他会恨您,恨沈家,恨这世上所有规矩。您若不拆穿,白氏便以为您懦弱可欺,四哥便以为您默许纵容——您不是不想管,是怕一管,便毁了整个家。”
老太爷苦笑,眼角皱纹深深:“原来你全明白。”
“我不全明白。”季含漪静静道,“我只明白,今日账册在此,不是为了清算谁,是为了让沈家还能继续往下走。若连账都算不清,家便散了骨头,只剩一层皮,风一吹就破。”
老太爷长长叹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伸手,取过最上面那本账册,翻开第一页——正是白氏初掌中馈时,一笔“修缮祠堂”的支出,银二百两。旁注小楷:“实支一百二十两,余八十两充公中私帐。”
老太爷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久久未动。
“这字……是你写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季含漪答,“孙媳查了当年工部存档,祠堂修缮实支仅九十三两零六钱。多出的二十六两四钱,白氏记在‘香烛供奉’项下,可祠堂香烛,二十年未增一人,每月支取却逐年递增。”
老太爷合上账册,闭目良久,再睁眼时,眼中已无一丝浑浊:“明日,开祠堂。”
季含漪躬身:“是。”
老太爷摆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她转身,走到门口,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:“阿肆那孩子……小时候摔断腿,是你守着他整七日,寸步未离……”
季含漪脚步微顿,未应,只将手按在门框上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木纹里。半晌,她推门而出。
暮色四合,沈府各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浮在青瓦粉墙间,像一层薄薄的、虚假的暖意。季含漪独自走过抄手游廊,廊柱上的蟠龙雕花在灯影里张牙舞爪。她忽然停下,仰头望去——檐角悬着一只铜铃,铃舌已被岁月磨得发亮,却再不发声。
容春悄悄跟上来,递过一张纸条:“夫人,万通当东家,确是张侍郎门下清客,名唤周砚。此人……曾是白氏舅父旧部。”
季含漪接过纸条,未看,直接撕成两半,任夜风吹散。
她继续往前走,步履沉稳,斗篷下摆扫过青砖,不留痕迹。前方,沈府正门巍峨矗立,门楣上“沈府”二字金漆斑驳,却依旧赫赫生威。门内是宅,门外是世。宅内有血,有泪,有二十年的假账与真恨;宅外有风,有雪,有她从未踏足过的、属于沈肆与幼子的北境霜天。
她忽然想起沈老太太白日里那句“阿肆没有娶错人”。
或许吧。
只是这“对”,从来不是恩宠赏赐,而是千钧重担,是无人可托付时,不得不自己咬碎牙咽下的血,是明知前路皆冰刃,仍要踩着刀尖,为身后之人,劈开一条活路。
风起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高墙。墙内,松鹤居方向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,又一声,断续如残烛将熄。
季含漪拢紧斗篷,头也不回,走向自己院落深处。那里,一盏孤灯已亮,灯下,还有一叠未批完的田庄契书,一行行墨字,在灯影里,静默如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