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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6章 怕的是,养虎为患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3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几人就摇头,谁也不知道。

李漱玉回去沈肃那处照顾,沈长钦也听了这件事的消息,几个庶弟庶妹来问他怎么办,沈长钦靠在床榻上,唇上无色,半晌也只吐出一句:“早点收拾好东西吧,沈府不会容大房的人了。”

四姑娘沈朝玉便被吓得哭了起来。

沈朝玉一哭,其他人也垂泪。

这头季含漪坐在沈老太爷的下首,老太爷问季含漪清查账目的事情,季含漪也早准备好了,让方嬷嬷将账本拿出来,交到沈老太爷的手上。

沈老太爷拿了账目,也没多......

季含漪踏出垂花门时,日头已升至中天,光影斜斜切过青砖地面,将她身后那道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峭。她步子未缓,斗篷下摆随风轻扬,仿佛方才屋内那场无声的撕扯、那些跪地哀求的眼泪、崔氏冷冽如刃的话语,皆不过是拂过衣袖的一缕尘烟,不沾身,不留痕。

容春跟在身侧,低声道:“夫人,沈大老爷屋里的婆子悄悄塞了张纸条给我。”

季含漪脚步微顿,未接,只抬了抬眼:“念。”

容春垂首,声音压得极轻:“‘大老爷昨夜昏厥前,攥着半截断簪,反复说‘对不住……阿漪’。婢子不敢擅动,藏于枕下第三层锦缎夹层里,只等夫人来取。’”

季含漪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,指甲掐进掌心,却未露分毫。她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
便再未多问一句。

阿漪。

这称呼自她嫁入沈府起,便从未听沈肃唤过。他向来称她“五弟妹”,端方、疏离、礼数周全得如同两座隔岸的山。连她产房外守了一夜的,是沈肆的旧部,不是他这个兄长;连她产后高热三日无人探视,沈肃正为白氏筹办寿宴,红绸挂满东角门。如今他呕血将死,唇齿间竟漏出这两个字——像临终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,妄图溯回二十年前,那个尚未成亲、尚不知人心如何锈蚀的季家小姑娘。

可季含漪早不是季家小姑娘了。

她是沈府五房的当家主母,是沈肆未归前,唯一能执掌中馈、核验账目、裁断族务的人。她的仁慈,早已在产房里那一盏将熄未熄的灯下,被自己亲手掐灭。

方嬷嬷见她面色沉静,忍不住低声道:“老太爷那边……怕是要动真格的。”

季含漪颔首:“自然要动真格的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平缓如古井无波:“从前不动,是因大房尚有体面,沈肃还顶着刑部侍郎的衔儿,白氏还能替老太太理佛堂、办赏花宴。如今沈肃倒了,白氏伏了罪,大房只剩个空壳子撑着,若再不清算,沈家百年清名,就真成了笑话。”

话音落处,前头抄手游廊尽头忽转出一人。

玄色云纹锦袍,腰束青玉带,发束紫金冠,面容清癯,眉宇间却无半分病弱之态——正是刚从宫中面圣归来的老太爷沈砚之。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厮,一人捧着明黄卷轴,一人托着朱漆盘,盘中静静卧着一方墨玉印,印纽雕作螭虎形,印文尚未显露,但光是那沉甸甸的墨色与盘底暗绣的云蟒纹,已足令廊下众人屏息垂首。

季含漪敛衽行礼,裙裾扫过青砖,未发出一丝声响。

沈砚之目光落在她身上,片刻后,抬手虚扶:“起来。你去看过肃儿了?”

“是。”季含漪直起身,垂眸应道,“脉象已绝,药石难续。”

沈砚之喉结微动,仰头望了眼廊外梧桐。秋意已深,叶色泛黄,风过处簌簌而落,如碎金坠地。他缓缓道:“我今日面圣,陛下赐了这枚‘稽古振俗’印。”他指了指朱漆盘,“另有一道口谕——沈肃所涉刑部旧案,经三司复核,确有徇私枉法之实,然念其多年勤勉、素无大过,且病势沉笃,免予廷杖、削籍,准其告老养病,即日启程赴南蛮疗养。”

季含漪垂着眼,睫毛未颤。

——免予廷杖?削籍本就是走个过场,南蛮疗养更是遮羞布。沈肃若真能活着走到南蛮,沈家列祖列宗都该烧高香。陛下真正要的,是沈家一个态度:大房必须倒,且倒得干干净净,不许拖泥带水,更不许留半分余烬。

沈砚之忽而转向方嬷嬷:“松鹤居的账册,可备齐了?”

方嬷嬷忙躬身:“回老太爷,自嘉和十七年起,至去岁冬末,共八十三册,已按年份、事类、支用明细分装妥当,封存于西厢库房第二重樟木箱内,钥匙在此。”她双手呈上一把黄铜小匙。

沈砚之接过,却未看,只递给季含漪:“你掌总。”

季含漪伸手接过,铜匙冰凉,棱角硌着指腹。她垂眸,声音清晰:“是。”

沈砚之又道:“肃儿名下产业,除祖产田庄、祠堂祭田、沈氏义学公产外,其余皆需彻查。凡白氏经手、或沈肃以私印签押之契书、地契、铺面赁约,一律收缴,交由你核验。”

“崔氏嫁妆单据,亦须一并呈报。”

季含漪抬眸,终于直视沈砚之:“老太爷的意思是……崔氏嫁妆,亦属查核之列?”

沈砚之眸光锐利如刀锋:“她嫁入沈家二十三年,沈肃任刑部侍郎十五载,其间置办宅院三处、脂粉铺六间、当铺两座、江南织造局暗股一份。这些银钱,是从何处来的?崔氏嫁妆单上所列,不过良田千顷、白银万两、珠玉首饰若干。哪来的银子,买下织造局三成暗股?”

季含漪默然。

——织造局暗股。

她早知此事,却一直压着未报。因那股份,是白氏当年借崔氏名下商号暗中入股,所得红利,尽数充入白氏私库,用于打点朝中关节、笼络刑部胥吏。沈肃知情,却纵容。而崔氏……崔氏大约也知情,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换得沈长钦在庶子与嫡子之间,至少面上不亏待彦哥儿与蓉姐儿。

如今老太爷点破,便是要她亲手撕开这层脓疮。

若查,崔氏脱不了干系;若不查,便是她季含漪包庇,失职之罪,坐实。

她忽然想起方才崔氏对沈素仪说的那句:“你大哥将银子都拿去养妾室,你要是跟着去端州,怕是管不上你了。”

——原来崔氏早看清了。

她不争不闹,不哭不求,只守着一双儿女与那笔嫁妆,像守着最后一条活路。她知道大房要塌,便提前斩断所有牵连,连丈夫的最后一丝体面,都不肯给。

季含漪收回目光,颔首:“孙媳明白。”

沈砚之似是松了口气,又似更沉了几分。他转身欲走,忽又驻足:“阿肆那边……有消息了么?”

季含漪手指微紧,声音却稳:“前日驿报,已抵甘州,信使言,五爷一切安好,不日将启程返京。”

沈砚之背影一顿,未再言语,只抬步离去。玄色袍角掠过廊柱,如墨云翻涌。

季含漪立于原地,目送他身影消失于月洞门后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方嬷嬷低声问:“夫人,现在去西厢库房?”

季含漪摇头:“先去松鹤居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极轻:“把那支人参的匣子,再取一支出来。送去崔氏屋里。”

容春怔住:“夫人,那支人参……是预备给老太太补气的。”

季含漪步子未停:“老太太昨夜睡得安稳,今晨燕窝粥也用了两碗。这支,送去崔氏那儿——就说,五婶记得她当年替五爷抄过《金刚经》三遍,为他祈福。”

容春心头一震,再不敢多言,匆匆应声去了。

松鹤居书房内,八十三册账册已按序排开。季含漪坐在紫檀案后,窗外梧桐影斜映于宣纸上,如墨痕横斜。她未先翻账,只取出一张素笺,提笔蘸墨,写下一串名字:

白氏、郑姨娘、李漱玉、沈素仪、沈长龄、四姑娘、五姑娘……

末了,笔尖悬停半晌,落下最后一行:

崔氏。

——白氏贪墨,查的是银钱流向;

郑姨娘受宠,查的是沈肃何时开始纵容她插手内务、挪用公中银两;

李漱玉代管佛堂,查的是香油钱、供果银、僧尼月例是否被克扣;

沈素仪操办赏花宴,查的是采买单据、戏班酬金、宾客回礼是否虚报冒领;

沈长龄在外放贷,查的是利息是否逾制、是否以沈家名义强索抵押;

四姑娘五姑娘名下陪嫁田庄,查的是近年佃租是否少缴、是否隐匿田产……

而崔氏。

季含漪搁下笔,指尖抚过素笺上“崔氏”二字,力道轻得几乎无痕。

她要查的,不是她贪了多少,而是——

她究竟有没有,在沈肃最得意时,悄悄递过一杯酒;

在白氏最猖獗时,悄悄递过一张契;

在沈长钦最糊涂时,悄悄递过一封休书草稿。

若没有,她便只是个被弃的妇人,值得一支人参,值得一句“记得你抄过经”。

若有……

季含漪眸色渐沉,抬手将素笺投入案边铜炉。火舌倏然腾起,舔舐纸角,灰烬卷曲如蝶,无声坠入炉底。

申时三刻,松鹤居库房门被推开。

季含漪带着容春、方嬷嬷与两名账房先生步入。樟木箱开启,浓重药香混着陈年墨气扑面而来。第一册翻开,是嘉和十七年冬,沈肃初任刑部主事,一笔“修缮东角门匾额”银二百两,票据上盖着白氏私印,而账面记为“修葺宗祠侧殿”。

季含漪指尖划过那行字,未语。

第二册,嘉和十九年春,沈肃升侍郎,一笔“购置新宅家具”银三千两,附单明细中赫然列着“紫檀拔步床一架”,而沈肃当时所居,仍是沈家老宅西跨院,旧床未换。

第三册,嘉和二十一年夏,白氏寿宴,账面支出一万二千两,其中“西域琉璃灯百盏”一项,单据竟是三张,每张金额不同,笔迹却出自同一人。

账房先生额头沁汗,抖着手翻页:“夫人,这……这单子……”

季含漪平静道:“记下来。琉璃灯,一百零三盏。多出来的三盏,算在沈长龄名下。”

她抬眼,目光如尺,量过账房先生惨白的脸:“你们只管记,记错一处,明日便收拾包袱出沈家门。”

两人浑身一凛,再不敢抬头。

暮色四合时,季含漪走出松鹤居。

西边天际烧着最后一抹残霞,如凝固的血。她未回五房,径直走向大房后罩房——崔氏所居的栖梧院。

院门虚掩,檐下灯笼未点,唯窗内透出一豆昏黄。季含漪推门而入,崔氏正坐在灯下缝一件小小孩衣裳,针线细密,针脚匀称,是给彦哥儿做的冬袄。她听见脚步声,并未抬头,只将针在鬓边轻轻一抿,继续穿引。

季含漪在她对面坐下,容春默默将一支新参放在案上。

崔氏终于抬眼,烛光映着她眼角细纹,却无半分疲惫,只有沉静如水的清醒。

“五婶来查我了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灯焰。

季含漪看着她手中那件未完工的小袄,袖口已锁好边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。她忽然道:“你当年,为何替阿肆抄《金刚经》?”

崔氏手微顿,针尖悬在半空,一滴蜡油坠下,烫在指尖,她却未缩:“因为阿肆救过我。”

她抬起眼,直视季含漪:“那年雪夜,我在后巷被几个流民围住,是他路过,一剑劈断门栓,把我拽进沈府角门。我那时才十五岁,连谢字都没说完,他就走了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替你去寻退婚文书的。你不愿嫁沈肆,他替你去谈,谈崩了,回来路上遇见我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
——退婚文书。

那是她与沈肆婚约最危殆之时,她曾托人捎信,说宁死不嫁。沈肆果然来了,却未带休书,只带了一柄剑,一身霜雪。

崔氏低头,继续缝那件小袄:“所以我想,若他真要娶你,我替他抄三遍《金刚经》,愿他平安顺遂,也愿你……别再恨他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轻爆。

季含漪久久未语。

窗外,更鼓敲过三声。

崔氏终于缝完最后一针,剪断线头,将小袄轻轻叠好,推至季含漪面前:“给彦哥儿的。他怕冷。”

季含漪看着那件小小的、温软的袄子,忽然开口:“织造局暗股,我明日会报上去。”

崔氏点头:“该报。”

“白氏挪用公款,我已记下七处。”

“该记。”

“沈长龄放贷逾制,我让账房多算了三百两利钱,算在他头上。”

崔氏嘴角微扬:“他该担着。”

季含漪凝视她:“你不怕我连你一起扳倒?”

崔氏终于笑了,那笑极淡,却如冰裂春水:“五婶,我若真想保命,就不会在沈肃吐血那晚,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那句‘你去将郑姨娘找回来’。”

她指尖抚过小袄上一朵细密的梅花绣纹:“我只是个妇人。我守不住沈家,守不住夫君,守不住体面,但我能守住彦哥儿和蓉姐儿的手,不让他们沾上一星半点脏东西。”

“所以五婶,你查吧。查得越狠,他们越干净。”

季含漪喉头微哽,却只颔首:“好。”

她起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着崔氏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阿肆……快回来了。”

崔氏握着小袄的手,终于轻轻一颤。

季含漪走出栖梧院,夜风骤起,吹得她斗篷猎猎。她未回头,只抬手按住心口位置——那里跳得极稳,极沉,再无半分波澜。

她忽然想起沈老太太白日里那句:“你四哥其实秉性里子不是坏的。”

或许吧。

可沈家这座朱门,从来不是靠“秉性”撑起来的。

它靠的是规矩,是账目,是刀锋般冷硬的权衡,是明知前路是火海,仍要一步踏进去的决绝。

她季含漪,早不是闺中绣花的季含漪。

她是沈府的季含漪,是里,那柄最锋利、也最沉默的剪刀。

剪断旧枝,方得新芽。

哪怕新芽之下,埋着无数枯骨。

夜色如墨,沉沉压向沈府重重屋脊。

季含漪的身影没入黑暗,身后,栖梧院的灯,终于亮了起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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