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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7章 开宗祠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坐在一边,她甚至都不用多想,就知道沈肃拖着这么个身子也要来见沈老太爷是为了什么。

沈老太太看见沈肃这个样子,看起来就如将死之人,如今还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,是真的不将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了。

她忙让人要去将跪在地上的沈肃扶起来,却被沈老太爷抬手打住。

沈老太爷的面色依旧冷漠,他问沈肃:“现在我问你,你老老实实回我。”

“白氏在府中贪墨,你知不知情。”

沈肃对上沈老太爷那双锐利的眼神,犹如少年时被抽......

季含漪出了松鹤居,脚步未停,径直往西角门去。晨光斜照在青砖地上,碎金似的晃眼,她却只觉脚下凉意一层层往上爬,不是风冷,是心冷。容春跟在身后半步,几次欲言又止,终是咬唇闭了嘴。方嬷嬷落后两步,手里攥着方才从松鹤居带出的一张叠得齐整的纸——那是沈肃房中大婆子悄悄塞来的,说“夫人若肯看一眼,便是我们这些人最后的指望”。

季含漪没接,只道:“收着吧,回头交给老太爷。”

方嬷嬷垂眸应是,将纸按进袖中,再不敢多话。

刚转过垂花门,迎面撞上沈长钦。他竟一路追了出来,额角还沾着未干的汗渍,衣襟微敞,发带也歪了,左手攥着一方素帕,指节泛白,帕角洇开一小片暗红——是血,不知是呕的,还是昨夜跪地时擦破的皮肉渗出来的。他站在阶下,仰头望着季含漪,喉结上下一滚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:“五婶……我父亲……当真活不过半年?”

季含漪顿住,未答,只抬眼扫过他通红的眼尾、浮肿的手背、腰间那条褪了色的旧绦带——那是沈肃当年赴任前亲手系上的,说“长钦束身如束心,不可一日懈怠”。如今绦带松垮,心早散了。

她静了三息,才道:“太医的话,你听清了。”

沈长钦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廊柱才站稳。他忽然笑了,极轻,极涩,像枯枝折断前最后一声脆响:“原来……父亲不是病,是熬。熬刑部的卷宗,熬母亲的冷脸,熬弟弟的怨怼,熬祖父亲口逐他出族谱的旨意……熬到肺腑成灰,呕出血来,才肯歇一歇。”

季含漪目光微凝:“你说你母亲?”

沈长钦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白氏不是我母亲!我生母是柳姨娘,三年前病殁,临终前只求父亲将我记在名下,父亲答应了,可白氏烧了她的牌位,撕了她的庚帖,连葬在哪儿都不许人提!我十岁那年,在祠堂后头刨了三天土,才找到她半截埋在泥里的银簪——簪头刻着‘柳’字,被磨得只剩一道浅痕。”

他喘了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:“五婶,您说这账,该算谁头上?白氏吞的银子,毁的章程,害的人命,可签字画押的印信,盖的是我父亲的章!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着白氏把府库当私库,把庶子当奴才使唤,把老太太的慈悲当软弱可欺!如今他倒呕血了,倒病危了,倒要人念他从前抱过阿肆、替阿肆挡过箭……可阿肆在哪儿?阿肆若在,会看他跪一夜么?会看他呕血么?会看他如今躺在那儿,连儿子的名字都叫不全么?”

话音未落,他膝盖一弯,竟直直朝季含漪跪了下来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闷响一声,额角立刻渗出血珠,混着灰土往下淌:“求五婶一句话!只要您点头,让我留在沈府管田庄,哪怕去西北守庄子,我也愿意!我不争爵位,不争祠堂,只求……只求能替父亲赎罪,替柳姨娘讨个公道!”

季含漪静静看着他。不是怜悯,是审视。她见过太多跪地求饶的脸,有哭嚎的,有哀求的,有装疯卖傻的,唯独没见过这样——额头见血也不抬,脊梁却挺得笔直,像一杆断了缨的枪,残锋犹锐。

她缓缓开口:“你既知道白氏烧牌位、撕庚帖,为何三年不告?”

沈长钦喉头一哽,良久,才哑声道:“告了。去寻过老太爷,老太爷说‘家丑不外扬,你父亲尚在,休提此事’;去找过老太太,老太太只叹气,递我一包银子,说‘拿去给你姨娘修修坟’;我去祠堂守灵七日,白氏使人泼了我一身狗血,说‘贱婢之子,也配近祖宗牌位?’……五婶,我告过,可没人听。”

“那你今日为何又说?”

“因为五婶听。”他终于抬眼,瞳仁黑得发亮,没有泪,只有烧尽的灰烬底下一点未熄的火,“我知道您查账查得狠,查白氏查得狠,查到连她偷换厨房采买单子、克扣灶下炭银都翻出来了……您不姑息,不装瞎。所以我想赌一把——赌您不只恨白氏,也恨那些纵容白氏的人。”

季含漪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的缠枝莲纹,花瓣边缘已有些褪色。她忽然问:“柳姨娘是怎么死的?”

沈长钦眼眶骤然一缩,嘴唇抖了抖,却没说话。

季含漪便道:“你不说,我也查得到。柳姨娘病前,曾请过三次大夫,一次是府医,两次是城东回春堂的陈大夫。府医的脉案写‘气血两亏,肝郁脾虚’,陈大夫的方子却连开了七副‘清热解毒、化瘀通络’的药——若真是郁症,何须解毒?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柳姨娘不是病死的。是被人用‘慢毒’拖垮的。每日汤药里掺半钱乌头汁,三个月,脏腑溃烂如腐草,表面却只是倦怠消瘦。这种毒,白氏不懂,但刑部尚书府的老供奉懂。”

沈长钦浑身一颤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连唇上血色都褪尽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,只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,上面錾着模糊的“刑部”二字,背面刻着极细的小字:“戊戌年冬,柳氏验毒归档”。

他双手捧着,高举过头顶,指节因用力而泛青:“这是我偷藏的。父亲……父亲当时正在查一桩盐引案,牵扯到户部侍郎。柳姨娘在刑部当差的远房叔父,替她送过几回药渣……后来那人暴毙,尸身火化得极快。五婶,您若不信,可去刑部查底档——戊戌年冬,所有毒物出入登记,缺了三日。”

季含漪没接铜牌,只深深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,比任何言语都重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账目时,夹在白氏嫁妆单最末页的一张泛黄纸片——上面是沈肃亲笔写的“柳氏月例银二十两,另支参茸三两”,落款日期,正是柳姨娘“病殁”前十七日。

原来早知她将死,却仍拨银参茸。是愧疚?还是……灭口前最后的安抚?

她垂眸,声音平静无波:“铜牌留下。你回去照顾你父亲。若他醒了,告诉他——沈家的账,一笔一笔,都算清楚了。该他认的,一个子儿不饶;该他担的,一分力不卸。”

说罢,她转身就走,斗篷掠过廊柱,带起一阵微风。沈长钦仍跪着,铜牌坠在掌心,冰凉刺骨。

李漱玉立在假山后头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她手中团扇半遮面,指尖却掐进了扇柄雕花里。原以为季含漪不过是个会算账的精明妇人,今日才明白,她心里揣着的不是算盘,是尺子——量人心,量罪孽,量得毫厘不差。

季含漪回到正院,秋雨已候在门口,见她回来,忙上前低语:“老太爷那边传话,巳时三刻,请夫人过去。另……白氏方才在佛堂悬梁,被丫头们救下来了,人昏着,舌头咬破了,说不出话,只一直指着佛龛后头的墙。”

季含漪脚步未滞:“佛龛后头?”

“是。丫头们撬了砖,发现夹层里有个铁匣,里面是……是沈肃与太后宫中内监往来的密信,还有几封写给户部侍郎的条子,字迹都是沈肃的,但印章……是假的。”

季含漪终于停步,侧首看向秋雨:“印章假,信却不假。”

秋雨点头:“信纸上印的朱砂,是内廷特供的‘赤云砂’,民间买不到。”

季含漪轻轻吸了口气,晨风灌入衣领,竟不觉得冷了。她忽然想起沈老太太昨夜说的那句“阿肆小时候很顽劣,也是他四哥一直在照顾着他”。那时阿肆不过六岁,沈肃十七,少年意气,护弟如护雏。可什么时候开始,护弟的哥哥,变成了构陷弟弟的刀?

她推开书房门,檀香沉厚,案上摊着未合拢的《沈氏族谱》。她坐定,取过朱砂笔,蘸饱,悬腕于“沈肃”名字之上——墨迹未落,窗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鸦啼,接着是急促的叩门声。

容春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:“夫人!松鹤居来人说……大老爷醒了,只说了三个字,就又昏过去了。”

季含漪搁下笔:“哪三个字?”

“……‘阿肆……回家……’”
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,灯花噼啪爆开。季含漪盯着族谱上沈肃的名字,朱砂未落,墨迹未干,而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窗棂,将“沈肃”二字染成淡金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沈肃呕血,不是为权势崩塌,是为良知苏醒;他跪一夜,不是求宽恕,是求一个能说出口的忏悔。

可忏悔,向谁说?向将死的自己?向不知所踪的阿肆?还是向这座早已面目全非的沈府?

她慢慢放下朱砂笔,取过一张素笺,提笔写下:“阿肆若归,沈肃自缚请罪。”写罢,吹干墨迹,折好,交予容春:“送去松鹤居,放在他枕下。”

容春怔住:“夫人……这……”

“他若醒,看见就看见;若不醒,就当……替他把未尽的话,说给阿肆听。”

她起身,走向书架最底层,抽出一册蒙尘的《沈氏幼学录》——这是沈阿肆幼时手抄的启蒙本,扉页有他歪斜的字:“阿肆习字,谢四哥授业”。纸页已泛黄,边角磨损,墨迹却被摩挲得微微发亮。
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,久久不动。檐角风铃轻响,一声,两声,三声。她终于合上书,转身走向镜台,重新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。铜镜中映出她的脸,眉目清晰,眼底沉静,再不见半分昨夜伏案至天明的倦色。

巳时三刻,她准时踏入老太爷书房。门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满庭秋光。

老太爷端坐于紫檀案后,面前摊着三叠账册,最上面一本,封面赫然写着“白氏二十年中馈总账”。他抬眼看向季含漪,目光如古井深潭,无波无澜:“含漪,你来得正好。这账,你核过了?”

季含漪裣衽一礼,直起身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核过了。白氏经手账目,共虚报银两十七万三千二百两,其中十二万八千两,流入太后宫中内监王德海名下钱庄;余下四万五千两,购入江南织造局三处隐田,地契……现藏于白氏陪房家中密室。”

老太爷手指在案上缓缓叩了三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然后,他掀开第二叠账册:“那这个呢?”

季含漪瞥了一眼封面——《沈肃任刑部侍郎期间,各司银钱往来明细》。

她颔首:“也核过了。其中二十三笔款项,与白氏虚报账目中的银钱流向完全重合。每笔皆有沈肃批注‘准’字,印章虽为伪,但批注笔迹确系沈肃亲书。”

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他伸手,从第三叠账册底下抽出一卷黄绫——那是圣旨。他并未展开,只将黄绫推至案沿,离季含漪三寸之遥。

“皇上昨夜召我入宫,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问了三件事:沈肃病况、阿肆下落、沈府账目。我答了前两件,第三件……我说,沈家的账,自有沈家人自己清算。皇上听了,只说——‘那就清干净些。’”

季含漪垂眸,看着那卷黄绫,金线在烛光下灼灼生辉。她忽然想起昨夜伏案时,窗外飘进来的桂香,清苦,幽微,却执拗地钻进每一寸空气里。

原来有些东西,看似无声无息,却早已浸透骨髓。

老太爷盯着她:“含漪,你告诉我,这账,该怎么清?”

季含漪抬眼,目光与老太爷相接,毫无闪避:“清账,先清心。白氏贪墨,罚没全部嫁妆,发配岭南;沈肃失察纵容,褫夺一切官职勋位,削籍为民,禁足松鹤居,终生不得踏出府门半步;至于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至于那二十三笔银钱的去向,该查的,一个不漏;该抓的,一个不放;该问罪的……”她目光扫过黄绫,“哪怕隔着宫墙,也要问到底。”

老太爷久久不语,只将手按在黄绫之上,指节泛白。良久,他忽然问:“含漪,你怕不怕?”

季含漪反问:“怕什么?”

“怕清算之后,沈府只剩一座空壳,怕阿肆归来,只见断壁残垣,怕……你成了沈家的罪人。”

季含漪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如寒梅初绽,凛冽而决绝:“若清算换来一座干净的沈府,我宁做罪人。若阿肆归来只见废墟,那废墟之下,必埋着真相的种子——总有一日,会破土,会抽枝,会结果。”

老太爷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有泪光浮动。他缓缓点头,将黄绫推至季含漪面前:“那……就由你来念。”

季含漪伸出手,指尖触到黄绫温润的缎面。她没有接,只轻轻按在那一角金线上,仿佛按住了整个沈府沉浮的命脉。

窗外,一只白鸽掠过飞檐,翅尖沾着朝阳的碎金,振翅而去,杳然无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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