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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9章 卫炳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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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交际应酬也都是这样,即便是亲戚,即便在这件事之前夸沈肃和沈长钦的人也不少,但出了事情,沈老太爷表了态,又不是沈家的人,怎么说都无所谓了。

李漱玉路过听了两嘴那些人在季含漪跟前说的那些讨好的话,忍不住回头与自己身边的丫头小声道:“真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,她从前还不是被人说的那个。”

这话将丫头吓了个半死,这会儿这么多人呢,在屋子里私下说也罢了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,万一要是被听见了,李漱玉怕是不......

季含漪刚踏出沈肃院门,廊下风便陡然一紧,卷起几片枯黄梧桐叶,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,撞在她裙裾边又簌簌散开。她脚步未停,只将斗篷裹得更严实些,指尖却微微发凉——不是因风寒,而是方才那几个孩子跪在眼前时,喉头忽然泛起的一阵干涩发紧。十岁、十一岁、十二岁……他们仰着脸哭,眼睛红肿,鼻涕糊在脸上,衣袖上还沾着昨夜跪地时蹭上的泥灰。可她不能弯腰扶,也不能应声允诺。若此时心软一句,明日便有十个、二十个来求;若今日松口一个,明日便是整座沈府的规矩溃堤。

她走出垂花门,正碰上沈长钦追出来,手里攥着一只褪了漆的旧木匣,见她立在阶下,忙快步上前两步,声音沙哑:“五婶……这匣子里是父亲从前收着的几本账册,原是白氏经手的,但父亲说里头夹了几页他亲手添注的批语,或许……或许能补些遗漏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滚,终是没说出“求您高抬贵手”这几个字,只把匣子往前递了递,指尖微颤,“父亲醒后,亲口吩咐我务必交到您手上。”

季含漪没有立刻接。她抬眼打量沈长钦——这少年生得眉目清朗,从前在族学里也算拔尖,可如今眼下乌青浓重,鬓角竟也透出几缕灰白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精气神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方嬷嬷的话:大老爷跪了一夜,二公子也跪了一夜。原来不只是沈肃在叩首,连儿子也在替他磕头。

“你父亲身子虚成这样,你还替他跑这一趟?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冰棱坠地,清脆而冷。

沈长钦垂眸,眼睫剧烈一颤,肩头无声塌下一寸:“父亲说,错是错,账是账。该交的,不能拖。”

季含漪终于伸手接过匣子。木匣入手沉甸甸的,带着旧纸与墨渍混合的微潮气味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。她指尖拂过匣盖上一道细长裂痕,忽问:“你可知你父亲为何呕血?”

沈长钦嘴唇翕动,半晌才低声道:“……为阿沅。”

季含漪眉心一跳。

阿沅——沈沅,沈肆嫡长子,她腹中所出、落地即被抱走、至今杳无音信的孩子。这个名字自那夜大火之后,再无人敢提。连老太太提起时,都要先捂住胸口缓上一缓。

“昨夜父亲在老太爷书房外跪着时,就一直在说阿沅。”沈长钦声音哽住,眼眶又红了,“他说……若当年他拦得住白氏,若当年他没听太后一句‘孩子养在身边反倒碍事’,若当年他没亲手把襁褓里的阿沅交给那个嬷嬷……”

他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,指节用力到泛白:“五婶,我知道错了。可阿沅没错。他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全,连我这个做堂兄都没抱过他一回!”

季含漪攥着匣子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沈长钦——看他额角暴起的青筋,看他袖口磨破的线头,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浆的云履,鞋帮已绽开一道细缝,露出底下洗得发灰的白布袜。这少年曾骑马射箭、吟诗作赋,是沈家第三代最被寄予厚望的子弟。可如今,他连一双新鞋都等不及换。

“账册我收下。”她终于开口,嗓音微哑,“你回去守着你父亲。若他醒了,替我传一句话——沈沅的乳名,是我取的。叫‘昭明’。昭昭日月,明明如斯。他若还记得,便记得这个名字;他若不记得,也请他记得,他欠我儿一个名分,欠我儿一声爹。”

沈长钦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泪水终于决堤而出,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,只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撞在青砖上闷响一声。

季含漪转身离去,斗篷一角掠过廊柱,惊起檐角一只栖息的灰雀。她没回头,可脚步比先前慢了半分。

回到自己院中,容春早备好了热茶与温水。季含漪净了手,拆开木匣,取出里头三本账册。纸页泛黄脆硬,翻动时簌簌掉下细碎纸屑。她一页页看过去,白氏惯用的朱砂批注密密麻麻,可就在第三册末尾,果然夹着几页素笺——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浓重如血,有的淡得几乎洇开,显然是不同时间写就。沈肃的字迹她认得,工整清峻,带着科举出身者的刻板笔意,可这几页却狂放潦草,横划如刀,竖捺似钩,仿佛写字的人正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咽喉,一边窒息一边强写:

“……癸卯年六月十七,白氏呈来田庄进项,较上年增三成。然西山脚下新垦百亩,报为荒地,实则租与盐商囤货。我疑之,查之,果见仓廪充盈。然白氏笑曰:‘老爷何必较真?不过多填几两银子,肥了谁不是肥?’我默然。因太后遣人来问:‘沈家嫡孙可安好?’我答:‘甚安。’彼时阿沅尚在摇篮,眉心一点朱砂痣,像朝霞初染……”

“……甲辰年冬,阿沅发热三日不退,太医束手。白氏端来一碗药,说‘此乃宫中秘方’。我见药色褐浊,气味腥苦,欲拦,白氏已亲手灌入阿沅口中。当夜阿沅咳出黑血,次日便不认人。我怒斥白氏,她冷笑:‘老爷莫非忘了?太后说过,孩子身子弱些,反倒好养活。’我……我竟未再追问。”

“……乙巳年春,阿沅病愈,却失语。太医诊为‘惊悸伤神’。白氏劝我送阿沅往城外慈恩寺静养,说‘佛前清净,于病有益’。我允了。送行那日,阿沅一直抓我衣襟不放,小手冰凉,指甲掐进我手腕。车行至十里亭,他忽然挣脱嬷嬷,赤足追来,跌进泥沟里,满身污水,只举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纸鸢朝我喊:‘爹——飞!’我……我命人把他抱回去。那纸鸢,我烧了。火苗蹿起时,我听见自己骨头在响。”

季含漪看到此处,指尖一抖,茶盏中碧螺春的热气袅袅扑上眼睫,熏得视线模糊。她搁下账册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已恢复清明。唤容春进来,将三本账册与素笺仔细封入油纸包,另取一只紫檀小匣装好,锁了三层铜扣。

“送去松鹤居,亲自交到老太爷贴身长随手上。只说——‘大房所涉账目,五房已厘清。内有沈肃亲笔证词,事关沈沅下落,请老太爷亲启。’”

容春领命而去。季含漪独坐窗下,窗外一株西府海棠正凋尽最后一朵,枯枝嶙峋刺向铅灰色天空。她盯着那截枯枝看了许久,忽然起身,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方旧锦帕——靛青底子,绣着半幅残缺的《百子图》,其中有个穿红肚兜的婴孩,歪头笑得憨态可掬,可肚兜上原该绣的“长命百岁”四字,却被人用极细的银线密密缝死了,只余下凸起的针脚,在光下泛着冷硬微光。

这是当年沈沅满月时,她亲手绣的。缝死那四字,是产婆按白氏授意所为——“孩子福薄,名字绣全了,怕压不住。”

她将锦帕覆在掌心,缓缓收紧。丝线勒进皮肉,却远不及心口那一道陈年旧创来得锐利。

午后申时,老太爷自宫中归来。据说圣上听完沈家家事,并未发怒,只淡淡一句:“家宅不宁,何以牧民?沈卿好自为之。”便挥袖令退。老太爷回府后直奔书房,未歇息,未用膳,只命人传季含漪。

季含漪到时,老太爷正立于书案前,背手凝视墙上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。画中孤舟老叟,蓑衣斗笠,钓竿垂向空茫江面,竟无一丝水纹。

“来了?”老太爷未回头,声音苍老却沉稳如钟,“坐。”

季含漪依言落座,双手平放膝上,脊背挺直如松。

老太爷终于转身,目光扫过她沉静面容,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浅红印子,是方才握锦帕时留下的。“听说你今早去了肃儿那儿?”

“是。”

“给了人参?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听了长钦一番话?”

季含漪抬眼,毫不避让:“是。长钦说的是实情。沈肃虽有过,却非全然蒙昧。他记着阿沅,也悔着阿沅。”

老太爷沉默良久,忽然踱至窗边,推开槅扇。秋阳斜照进来,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方暖金。他指着窗外一株老槐:“你看那树,百年根脉,盘踞半座园子。可去年一场雷雨,劈断了它东南两枝主干。匠人说,该伐。我说,留着。断处涂了药,新芽倒也抽得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可若树心早已蛀空,表面再绿,也不过是具空壳。砍了,倒省得遮挡旁枝阳光。”

季含漪垂眸:“孙媳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老太爷转回书案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薄薄文书,推至她面前,“这是户部刚递来的调令——沈肃即日起免去刑部侍郎之职,着即赴岭南任知府。不带家眷,不携仆从,三日内启程。”

季含漪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。

岭南……瘴疠之地,流放之所。沈肃如今这副身子,怕是连南直隶都走不出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老太爷又抽出一封火漆密函,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
季含漪拆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素笺,墨迹新鲜,却是太后亲笔:

沈氏妇季氏,贤淑持重,堪为表率。闻其抚育幼侄勤勉,特赐宫缎八匹、玉如意一对,以彰德行。

她缓缓合上笺纸,手指冰凉。

“太后这是……在保你。”老太爷的声音低沉如雷,“她知道沈肃活不久了,也知道沈沅若寻不回,沈家再无嫡系血脉。她要你活着,稳稳地活着,替沈家撑起门楣,替她……替整个宗室,看住这摊烂泥。”

季含漪抬起头,目光清冽如淬火之刃:“那阿沅呢?”

老太爷闭了闭眼:“我已派了三拨人,明的暗的,往慈恩寺、往江南、往北境……只要他还活着,就一定找得到。”

“若死了呢?”

“那就——”老太爷一字一顿,“以命偿命。”

季含漪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极冷,像初冬湖面乍起的薄霜。“老太爷,孙媳斗胆问一句——若阿沅找到时,已是个傻子,或是残了腿脚,亦或……早已不知被谁收养,改了姓氏,不认得我们了呢?”

老太爷怔住。

季含漪站起身,深深一礼,额角抵在微凉的青砖上:“孙媳只求一事:若阿沅尚在人世,请容孙媳亲自教他读书识字,亲自为他束发加冠,亲自……告诉他,他娘亲在产床上独自熬了三天三夜,只为让他看见这世间第一缕晨光。”

她直起身,袖中那只紫檀匣静静躺在掌心:“大房账目在此,白氏赃款已尽数归公。沈肃亲笔供词,亦在其中。至于阿沅的下落……”

她抬眸,眼中无泪,却似燃着两簇幽蓝火焰:“孙媳不求旁人相助。孙媳自己去找。”

老太爷望着她,良久,终于长叹一声,挥了挥手。

季含漪退出书房,天光已暮。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,廊灯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在青砖上投下她修长孤峭的影子。走到转角处,李漱玉竟立在那里,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笼,灯影摇曳,映得她面色半明半暗。

“五婶果真铁石心肠。”李漱玉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连沈长钦跪破膝盖,您都无动于衷。”

季含漪脚步不停,只淡淡道:“你若觉得我狠,便恨着罢。恨比怜悯长久,比感激牢靠。往后沈家这座宅子,需要的不是柔弱花朵,而是能顶住风雨的梁木。”

李漱玉一滞,灯笼里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。

季含漪已走过她身侧,裙裾带起一阵微风,拂过李漱玉腕上一只素银镯子——那是沈沅满月时,季含漪亲手给她戴上的,镯内壁刻着两个小字:平安。

“对了,”季含漪忽然顿步,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昨日托人送来的那盒燕窝,我尝了。雪燕清甜,可惜……少了一味甘草。甘草性平,能解百毒。你既知我近日心火旺,怎会漏了它?”

李漱玉脸色霎时惨白,灯笼“啪嗒”一声坠地,烛火熄灭,唯余满地碎影。

季含漪头也未回,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。

她回到房中,命容春取来一盆清水。净手时,她久久凝视水中自己倒影——眉目依旧清艳,可眼角已悄然爬上细纹,唇色也失了往日丰润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她蘸水在紫檀案几上写下两个字:昭明。

水痕未干,她抬手一抹,字迹涣散,如烟如雾。

窗外,更深露重。一只夜枭掠过屋脊,啼声凄厉,撕开沈府沉沉夜幕。

季含漪吹熄烛火,和衣躺下。床头暗格里,那方绣着残缺百子图的锦帕静静躺着,肚兜上被银线密密缝死的“长命百岁”四字,在黑暗里泛着幽微冷光。

她闭上眼。

梦里没有血,没有火,没有哭声。只有一只小小的、温热的手,紧紧攥着她的食指,固执地、一遍遍将她指尖往自己心口按——仿佛要让她亲手摸一摸,那颗尚未长成、却已跳得如此有力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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