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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1章 一物降一物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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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正坐在东屋内将宜姐儿抱在怀里,微微侧着身子让三姑母来看。

卫老太太稀罕极了,这还是第一回见沈肆的孩子,本就是个随和性子,够着身子就往季含漪的怀里头看去。

只见着小小一张巴掌大点的小胖脸,圆圆脸,圆圆眼,还有圆圆的嘟嘟嘴儿。

那小嘴湿润,身上一股奶香味,正咬着胖胖的手指头往面前那慈祥和蔼的老奶奶脸上瞧。

卫老太太平日里无事就喜欢观面相,算命理,上回沈府来信说季含漪的孩子生了,她还特意问了沈老太......

季含漪手中的药碗顿在半空,青瓷边沿映着她指尖微白的骨节。窗外一缕斜阳穿过窗棂,在账册上投下细长影子,像一道未愈的旧疤。她缓缓将药碗搁在案角,声音低而沉:“送太医过去,不必等明日。”

方嬷嬷立刻转身去传话,脚步刚迈到门口,季含漪又道:“叫魏管家先停一停,把庄子的事暂且搁下,先从铺子开始清点。那些妾室……不急这一日。”

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目光已冷硬如铁:“若大老爷真撑不住,我亲自去见他一面。可若只是气急攻心,便让他清醒着,把该说的话、该做的事,一样样想明白。”

话音落处,外头风起,吹得廊下铜铃叮当乱响。翠娘抱着宜姐儿进来,孩子睡得正熟,小脸粉团似的,呼吸轻浅。季含漪伸手抚过女儿额角,指尖温软,却压不住心头那一片寒凉——沈肃呕血,不是因为庄子被收,而是因为那庄子里住着他这些年亲手养起来的体面、倚仗、退路,甚至是他病中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活气儿。

可如今连这口气,也要被一寸寸抽干了。

午后雨势渐密,檐角水珠连成一线,砸在青砖上溅开细碎水花。魏管家冒雨回来复命,衣襟湿了半幅,发梢滴水,却不敢擦,垂首立在门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夫人,大老爷醒了,说……说要见您。”

季含漪正在翻看府中月例银钱的旧账,闻言只抬了抬眼:“他要见我,是为庄子上的事,还是为那些妾室?”

魏管家喉头一滚,没敢应声。

季含漪合上账册,起身理了理袖口,忽然问:“那庄子是谁经的手置办的?”

“是……是前年冬,白夫人让张管事办的,契书上写的是大老爷的名,银子走的是白夫人私账。”魏管家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张管事前日……已经自尽了。”

季含漪脚步一顿,眉心微微一蹙,却没多问。她知道张管事为何死——不是畏罪,是替人断尾。白氏倒了,底下人要么攀咬出更多,要么闭嘴咽下所有苦果。张管事选了后者,也算一条硬骨头。

她没再说什么,只披了件素银鼠灰斗篷,由方嬷嬷扶着,踏着湿滑青砖往松鹤院去。

松鹤院内药气浓重,混着陈年檀香,竟压不住那一股隐约腥甜。沈肃躺在拔步床上,面色灰败,唇色泛青,胸前一方素帕上洇开几朵暗红,像枯枝上骤然绽出的残梅。他听见脚步声,费力掀开眼皮,目光落在季含漪身上,竟没有怨怼,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疲倦。

“五婶……来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。

季含漪示意方嬷嬷递来一碗温水,自己亲手扶起沈肃,将汤匙凑到他唇边:“喝一口。”

沈肃就着她手啜了一小口,水顺着他脖颈滑进领口,喉结上下滚动,却呛得咳了几声,嘴角又渗出血丝。季含漪不动声色,用帕子替他擦净,动作轻缓,仿佛他仍是当年那个骑马射箭、意气风发的沈家长房嫡子。

“您不必说话。”她放下汤匙,直起身,目光扫过床前跪着的两个小妾——一个穿藕荷色褙子,鬓边插一朵将谢的栀子,另一个更年轻些,双手绞着帕子,指节泛白,“她们的事,我已吩咐下去,庄子收回后,按例发放遣散银子,愿归家的送回原籍,愿另嫁的,我让人寻稳妥人家。若有人执意要留在府里,也行,但须得签了身契,从此为奴籍,不得再称‘姨娘’。”

那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猛地抬头,嘴唇翕动,却终究没发出声。年轻那个却扑通一声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闷响:“求夫人开恩!奴婢……奴婢腹中已有三月身孕!”

满室皆静。

季含漪没看她,只盯着沈肃:“大哥可知道?”

沈肃闭了闭眼,哑声道:“……知道。”

“何时诊出来的?”

“三日前。”

“为何不报?”

沈肃喉头一哽,良久才道:“……怕扰了五婶清查。”

季含漪终于侧过脸,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,不怒不惊,只平静如深潭:“既知有孕,为何还随大老爷迁去庄子?”

女子身子一颤,泪珠滚落:“是……是白夫人定下的规矩,新纳的姨娘,必得先去庄子住上半年,说是‘养性’……奴婢不敢违抗。”

季含漪轻轻笑了下,那笑里没半分暖意:“白氏倒是连这点小事都算计得清楚——庄子远,消息闭塞,若有个好歹,便是病死、难产、失足落水,都无人查证。”

她顿了顿,转向沈肃:“大哥觉得,这孩子,该留,还是该打?”

沈肃浑身一僵,手指死死抠进锦被,指腹青筋暴起,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季含漪没等他答,已转身对魏管家道:“去请稳婆来,守着她。若胎象安稳,产期前半月送她回庄子待产;若胎象不稳,即刻送她去城外慈济庵,庵中清静,养胎最宜。产下后,孩子记在大房名下,但不得入族谱,乳母由府中指派,每月拨三十两银子作养费。待孩子满周岁,送至端州,交由大爷亲自抚养。”

她说完,又补一句:“此事不必报老太爷,也不必告崔氏,我亲笔写信给大爷,由他定夺。”

魏管家垂首应是,退了出去。

那年轻女子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,却再不敢哭出声。

季含漪这才重新看向沈肃,声音放得极轻:“大哥,您心里清楚,白氏这些年,不止贪银子,还贪权、贪势、贪人心。她把大房所有人,都当成她掌中棋子,连您,也不过是她布下的一枚卒子。她病中仍能安排庄子、安置妾室、截留账目,甚至让张管事替她顶罪……这般缜密心思,若放在正道上,何愁沈家不兴?可她偏要走歪路。”

沈肃眼眶一热,滚下一滴浊泪,顺着鬓角流进耳后:“……是我无能。”

“不是无能。”季含漪摇头,“是纵容。她每次伸手,您都装作看不见;她每回撒谎,您都替她圆过去;她把三弟的婚事搅黄,把素仪的婚事搅浑,您只说‘母亲也是为家里好’……大哥,您不是不知道,是不愿知道。”

沈肃喉头剧烈起伏,胸口一阵闷痛,又是一口血涌上喉间,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,只从嘴角溢出一点猩红。

季含漪取帕替他拭净,动作依旧温和,语气却陡然锋利:“今日这血,不是呕给我的,是呕给您自己的。您若真想保全大房最后一点体面,便别再拿病弱当借口,拿糊涂当盾牌。您现在还能说话,还能听,还能思量——那就思量清楚:沈长钦要去端州赴任,沈素仪婚事悬而未决,李漱玉娘家势微,崔氏虎视眈眈,而老太爷的意思,您比我更明白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大房若还想留在沈府,就得有人站出来,把白氏欠下的债,一笔一笔,亲手还清。不是靠哭、靠病、靠拖,而是靠认、靠赔、靠担。”

沈肃怔怔望着她,忽然想起幼时,季含漪初嫁入府,尚是新妇,却在他父亲病重时,独自料理全府事务,井井有条,连老太太都赞一句“稳得住”。那时他只觉五婶不过是个柔顺女子,哪知柔顺之下,是这般剔透心肝、铁石手腕。

他喉头哽咽,终于哑声开口:“……五婶说得是。”

“那您便告诉我,”季含漪俯身,与他平视,“白氏挪用公中银两,买通户部主事,虚报北境粮草损耗,从中牟利十七万八千三百两——这笔银子,可有去向?”

沈肃瞳孔骤缩,嘴唇哆嗦着,半晌才挤出三个字:“……肃州。”

“肃州谁在经手?”

“……刘侍郎。”

季含漪眸光一凛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刘侍郎,正是前年外放肃州巡抚、白氏堂兄白砚之的同年。原来白氏的爪牙,早已伸到了边关军需之上。

她不再多问,只道:“我明日会修书一封,请老太爷过目。大哥若还有旁的记得,便趁早写下来,交给魏管家。迟了,有些名字,怕是要随张管事一起,烂在土里了。”

说完,她直起身,整了整斗篷领口,转身欲走。

沈肃忽地伸手,枯瘦手指拽住她袖角,力道微弱,却执拗:“五婶……素仪她……”

季含漪脚步微顿。

“她不懂事,可她……从未害过人。”沈肃喘着气,眼里全是恳求,“求您……给她一条生路。”

季含漪低头看着那只手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,腕骨嶙峋,像一段将朽的枯枝。她沉默片刻,终是轻轻拂开他的手,语声低而清晰:“沈素仪若真如您所说,便该明白,她从前戴的每一件首饰,穿的每一匹云锦,坐的每一乘轿子,都是从别人嘴里剜下来的肉。她若还想嫁人,便得学会低头,学会赔罪,学会用自己的手,把那些东西,一样样,亲手还回去。”

“我会给她机会。”她推门而出,雨声霎时灌入,“但不会给她退路。”

门外雨幕如织,季含漪仰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,忽然道:“方嬷嬷,去库房取我陪嫁里那套赤金累丝凤头步摇,连同匣子,一并送到沈素仪房里。”

方嬷嬷一怔:“夫人,那步摇……是您及笄时老太爷所赐,金丝细如发,凤凰衔珠,价值连城。”

季含漪笑了笑,雨水打湿她鬓角:“正因为贵重,才配得上她从前的身份。让她明日辰时,亲手捧着这匣子,去祠堂,跪在白氏灵位前,把这些年她用过的、戴过的、赏过的、贪过的,全都当着大房所有人的面,一样样念出来。念完,把步摇放进灵前香炉——烧了。”

“告诉她,这是她最后一次以沈家嫡女的身份,祭拜她母亲。”

方嬷嬷垂眸应是。

季含漪踩着积水往回走,斗篷下摆沾了泥点,她也不管。路过花园时,瞥见一株晚开的秋海棠,在雨中瑟瑟发抖,花瓣零落,却仍擎着几朵将凋未凋的粉红,在灰暗天地间,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光。

她驻足看了片刻,忽而想起十五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天,她第一次踏入沈府大门,手中牵着不足周岁的沈昭珩,身后跟着抱着襁褓的奶娘。那时海棠正盛,满园灼灼,红得刺眼,红得烫心。

如今海棠犹在,人已散尽。

回到屋里,翠娘已将宜姐儿哄睡,小丫头蜷在锦被里,小拳头抵着腮,睡得毫无忧愁。季含漪坐在榻边,久久凝视女儿安详睡颜,指尖缓缓抚过她柔软眉峰。

方嬷嬷端来一碗热牛乳,轻声道:“夫人,今儿崔氏使人来问,说大房那边……要不要减了月例?”

季含漪接过牛乳,没喝,只望着碗中微微晃动的乳白:“不减。照旧拨。只是……把厨房每日送去大房的燕窝、雪蛤、鹿茸膏,都撤了。换上寻常粳米粥、青菜豆腐、时令鲜果。告诉厨房,大老爷身子虚,宜清淡。”

方嬷嬷应下,又犹豫道:“那……沈素仪那边?”

“她的份例,也照旧。”季含漪终于抿了一口牛乳,温润甘甜,“只是把胭脂水粉、香料熏香、绣线金箔这些,全换成素绢、粗麻、皂角、灯油。再派人盯着,她房里若还藏着白氏赏的珠宝,一律收缴入库,记在她名下,将来折价抵债。”

方嬷嬷点头,忽又想起一事:“对了,方才魏管家还说,三爷那边……递了帖子,说想见夫人。”

季含漪握着碗的手指微微一紧,牛乳表面漾开一圈细纹。

沈长龄。

那个被白氏捧在手心、养得骄矜跋扈、却在白氏倒台后第一个闭门谢客、再未露面的三爷。

她垂眸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告诉他,我身子不适,不见客。若他真有话说,便写信来。信封上,须得盖他自己的印。”

方嬷嬷默默记下,却见季含漪将空碗递还,目光已落回案头未看完的账册上,神色平静,仿佛刚才那瞬的凝滞,不过是烛火跳了一下。

窗外雨声渐歇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几缕微光,斜斜照在账册摊开的一页上——那页写着“北境粮草损耗”,墨迹淋漓,旁边朱批两个小字:“彻查”。

季含漪伸手,指尖在那二字上缓缓划过,力道很轻,却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。

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,宜姐儿指着天边初升的太阳,咿呀学语:“娘……亮!”

那时她笑着抱起女儿,亲了亲她汗津津的小额头,心里想:这孩子,大约永远不会懂,什么叫“亮”——真正的亮,从来不是天上那轮日头,而是人在黑夜里,亲手擦亮的火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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