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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2章 嫌弃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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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边的梅氏看着卫老太太脸上的笑意,怎么没明白老太太的打算。

不过她也是乐见其成的,沈府的孙女,出身高贵,早早被封了郡主,身份一等一的好,上京城里除了皇家的人,没有人再比宜姐儿出身更好的人了。

真要论起来,虽说卫家在江南是一等一的人家,但炳哥儿将来要能娶宜姐儿,卫家门第也是稍有些高攀的。

不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,这些年卫老太太总嫌弃她出身不好,之前的孩子夭折,老太太又怪在她的头上,现在炳哥儿也不许......

季含漪垂眸,指尖轻轻抚过宜姐儿柔软的额发,孩子睡得沉,呼吸均匀绵长,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她衣襟一角。窗外夜风微动,檐下铜铃轻响一声,如露滴坠玉盘,清泠而寂。

她没立刻接魏管家的话,只将花茶端至唇边浅啜一口,温润微苦的茶香在舌尖散开,倒叫人清醒几分。待那点涩意滑入喉间,她才抬眼,目光沉静如古井:“三姑娘的嫁妆既已全数充入公账,可有单子列明?每一件东西的来处、年份、成色、估价,是否皆由三位账房与两位老库管共同验看、画押?”

魏管家忙躬身答:“回五夫人,单子已誊三份,一份存于宗祠文书匣中,一份交予老太爷亲阅,一份正在誊抄副本,明日晨起便送至您案前。三位账房与两位库管皆当面验过,大老爷也在场,亲笔在末页签了名——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三姑娘那几件未登册的旧物,譬如一对赤金累丝嵌宝蝶恋花簪,原是太祖母陪嫁之物,后赐予大夫人,再转给三姑娘;还有那柄青玉螭龙纹镇纸,据说是先帝赏赐沈氏先祖的旧物,亦未入册,如今一并收归公库,按例折价入账。”

季含漪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,却未置评。她只将怀中宜姐儿往上托了托,换了个更安稳的姿势,才缓缓道:“既入了公账,便再无‘三姑娘的’一说。那是沈家的东西,不是她的私产。”她顿了顿,嗓音低而稳,“从前不查,是老太太慈和,容得下糊涂;如今要清,便是规矩立起来了。谁也不能说一句‘这是素仪的’,便能绕过族规、绕过账目、绕过老太爷的眼。”

魏管家额头沁出细汗,垂首应“是”,喉结上下一滚,似想说什么,终究又咽了回去。

季含漪却似早已洞悉他欲言又止的缘由,目光掠过案上尚未拆封的账册,忽而问:“三姑娘今早去看过她父亲?”

“是。”魏管家答得极快,“晌午刚过便去了,跪在西厢外头足足一个半时辰,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。沈大老爷……咳,沈肃大人闭门未见,只让贴身小厮递出一句话——‘不必来了。’三姑娘听完,就默默起身,回自己院子去了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顿,捻起一瓣浮在茶汤上的干茉莉,搁在鼻下轻嗅片刻,才道:“她没哭?”

“哭了。”魏管家低声,“但哭得很轻,背过身去,肩头抖得厉害,却硬是没出声。奴才瞧见她袖口湿了一片,帕子也攥得发白。”

屋内一时静默。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,缠绕着花枝幽影,在月光映照的窗纸上投下晃动的暗痕。宜姐儿在睡梦中哼了一声,小脸往季含漪怀里蹭了蹭,季含漪便用掌心覆住她后颈,动作轻柔得像抚过初春新绽的嫩叶。

她忽然想起昨日沈素仪跪在沈老太太榻前时,那只血痕斑驳的手——伤口深浅不一,边缘泛白,显是反复割划所致;可最令人心疑的,却是那伤口分布极有章法:左手掌心一道横切,右手虎口一道斜划,右食指第二指节一道直痕——三处皆避开了筋脉要害,又恰好落在最易渗血、最易引人注目的位置。伤得真,疼得实,却偏偏精准得如同尺量刀裁。

季含漪不是大夫,却见过太多以伤博怜的把戏。从前谢家那位庶妹,为争嫡子婚约,也曾割腕示弱,可那伤口歪斜浮浅,血流得慢,倒像是蘸了朱砂描出来的。沈素仪不同。她割得狠,也割得准。这份狠劲背后,藏着远超十五岁少女该有的决断与算计。

“魏管家。”她忽然开口,语气平缓如常,“你今日清账时,可曾留意三姑娘院中那棵老梨树?”

魏管家一怔,下意识摇头:“小的……未曾留意。”

“那棵树,”季含漪望向窗外,月光正穿过雕花棂格,在她眉骨投下一弯清冷弧线,“树根旁埋着一只青瓷坛子,坛口用蜡泥封得严实。你明日一早,带两个信得过的婆子去挖出来。别惊动任何人,挖完即刻送至我这儿。”

魏管家脊背一僵,喉间干涩:“五夫人……这……”

“坛子里装的,是沈肃当年任户部主事时经手的一批盐引存根。”季含漪声音依旧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原件已毁,这是抄本。大夫人当年怕沈肃失势牵连,偷偷藏下,预备万一之用。后来沈肃升迁,这事便搁下了。可去年沈肃病重,大夫人临终前,将坛子交给了沈素仪。”

她停了停,目光落回魏管家脸上:“沈素仪若真只想搏个孝名,何必费这个心?她若只想保命,何苦拿血肉之躯赌老太太的心软?她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是跪出来的一线生机,而是借这一跪,将自己从‘罪臣之女’的身份里摘出来——摘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牵连。”

魏管家额角汗珠终于滑落,无声砸在青砖地上。

季含漪却不再看他,只将手中那瓣茉莉轻轻放入香炉。火苗倏然跃高一寸,香气骤烈,旋即又沉入清幽。

翌日清晨,天光微明,探窗便匆匆叩响了季含漪院门。

容春开门,探窗面色苍白,手里紧攥一方素绢,绢上洇开一片暗红血渍——正是沈素仪昨夜所用帕子。她声音发颤:“五夫人,三姑娘……三姑娘今早悬梁了。”

季含漪正在梳妆。铜镜里映出她素净面容,鸦鬓松挽,一支白玉兰簪斜插其间,耳畔垂下的流苏随她抬手微微轻晃。她手上动作未停,只淡淡问:“人呢?”

“救下来了。”探窗膝下一软,几乎跪倒,“就在东角门后那棵槐树上,绳子刚系好,还没踢凳子,就被巡夜的婆子撞见了……可三姑娘……三姑娘手腕上又添了新伤,比昨儿更深,血都浸透袖子了。”

季含漪终于放下梳篦,指尖蘸了点胭脂,在唇上匀开一抹淡色,不浓不艳,恰如初绽桃花:“她没死,很好。”

探窗愕然抬头。

季含漪已起身,接过容春递来的月白褙子披上:“她若真死了,倒省事。可她活着,才真正开始。”

她步出房门,晨光熹微,薄雾如纱笼着庭院。石径上落了几片早凋的梨花瓣,沾着露水,清冷而脆。

沈素仪被安置在西跨院一间空置的佛堂里。门窗紧闭,熏着安神香,却掩不住空气里弥漫的浓重药味与血腥气。她躺在窄榻上,双目紧闭,面色灰白,左手腕缠着厚厚棉布,血迹已凝成暗褐。床边站着崔氏,正亲手拧了温水帕子,替她擦拭额角冷汗。

见季含漪进来,崔氏福了福身,退至一旁。

季含漪未走近榻边,只站在门槛处,静静看了沈素仪片刻。那张脸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下乌青浓重,唯有唇色竟还留着一点艳红——是昨夜咬破舌尖留下的血痕。

“醒了么?”她问。

榻上人睫羽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目光涣散,却在触及季含漪面容时骤然一缩,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惊惧,随即又被浓重疲惫覆盖。

季含漪却已转身,走向佛龛前供着的那盏长明灯。灯焰摇曳,映得她侧影清峭如竹。她伸手,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,光亮稍盛。

“三姑娘想死,我不拦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可你想死在沈府,就得守沈府的规矩——吊死的人,尸首不能停在府里,要抬出去曝尸三日,再由官府验看,才能入殓。若查出是畏罪自尽,你父亲的案子,便坐实了贪墨欺君;你母亲的棺木,也要从祖坟迁出,另择荒地草葬。”

沈素仪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手指猛地抠进褥子。

“你若想活,”季含漪回过头,目光如刃,“那就活明白些。你父亲的罪,是板上钉钉;你母亲的错,是铁证如山。沈府不会为你翻案,老太爷也不会因你一死,便收回成命。你若真想挣一条路,就别学那些上吊割腕的蠢招——那是求死,不是求生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素仪腕上渗血的棉布:“你流的血,沈老太太看见了;你跪的时辰,魏管家记下了;你抄的经,和尚们也收了。可这些,只能让你多活几天,不能让你活一辈子。”

沈素仪嘴唇翕动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
季含漪终于走近两步,俯身,目光与她平齐。近得能看清她眼中血丝密布,也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一簇不肯熄灭的、近乎狰狞的火焰。

“你手上那几道伤,”季含漪指尖虚点她腕上血痕,“留着。但别再割了。从今日起,每日辰时到酉时,你来我院中,跟着容春学记账、理库、核契。不是做样子,是真学。三个月后,我要你独立清点二库房半年出入,差错不得过三处。”

沈素仪怔住,眼中火焰晃动:“学……学这个?”

“沈府的产业,七成在江南,三成在京中。”季含漪直起身,语调如常,“你若真想活,就别只盯着沈老太太的眼泪。眼泪救不了命,账本才能。”

她转身欲走,却又停步,侧首道:“对了,昨夜你院中那棵梨树下的青瓷坛子,已被挖出。里面的东西,我会交予老太爷过目。你若还想留什么底牌,最好趁早告诉我——毕竟,比起藏一坛旧纸,活着的三姑娘,对我更有用。”

门帘垂落,光影分割。

沈素仪僵卧榻上,良久,一滴泪顺着眼角滑入鬓角,无声无息。

佛堂外,崔氏立在廊下,望着季含漪远去的背影,轻声道:“五婶……真狠。”

容春正欲答,却见季含漪忽而驻足,仰头望向天际——那里,一缕极淡的云痕正被晨风吹散,露出后面澄澈如洗的碧空。

她唇角微扬,笑意极淡,却如冰裂春水,清冽而不可测。

“狠?”她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这世上最狠的,从来不是刀剑,是规矩。而规矩,向来只给守得住的人留一条生路。”

风过檐角,铃声再起。

沈素仪腕上棉布,无声渗出新的血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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