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老太太的话分外能够安抚人心,也分外让人心里头觉得温暖。
更要紧的是,卫老太太身上有一股让人舒适的豁达,与她说话,便觉得天下再难的事情,也能一帆风顺的过去,觉得前路其实一直都有盼头。
还会觉得活在人世间一遭,其实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。
季含漪从前未与卫老太太多说什么话,如今稍稍一接触,才觉得卫老太太真真是好,与她在一起说话都是轻松的。
季含漪这会儿身上也放松下来,心里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也在慢慢放松。
季含漪指尖在妆台边缘缓缓划过,木纹微糙,像一道道未曾愈合的旧伤。她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,眼下青影浓重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,鬓角一缕碎发垂落下来,被晨光染成浅金色——可这光再暖,也照不进她眼底。
“对面”二字,她咀嚼了一遍,舌尖泛起苦味。
对面是沈家旁支,沈老太爷的堂兄弟沈伯庸一支,向来与大房走得近。白氏当年嫁入沈府前,沈伯庸夫人还亲自上门相看过,后来每逢年节,两家走动比嫡支还勤些。白氏贪墨库房、挪用田产时,沈伯庸那几个儿子替她遮掩过几回账目,沈长钦更是曾托人将三处铺子的契书悄悄转到沈伯庸名下,只挂个虚名,实则仍由大房经营。如今清算,那些铺子自然也被收了回来,沈伯庸那边怕是早憋着一口气,昨儿下午来探病,嘴上说着宽慰话,背地里一句“宗祠要开了”,便如刀子般捅进沈肃心口。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无波澜。
她起身整衣,素银掐丝云纹褙子,月白挑线裙,不施脂粉,只簪一支素玉兰簪,清冷如初春未融的雪。方嬷嬷捧来宜姐儿的小袄,季含漪亲手给她裹好,又把孩子抱在臂弯里,小团子睡得沉,睫毛湿漉漉地沾在脸颊上,鼻尖微微翕动,呼出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颈侧。
“翠娘,把宜姐儿抱去老太太那儿。”季含漪声音轻却稳,“就说五奶奶身子不适,让三姑娘陪宜姐儿玩半日。”
翠娘应声接过孩子,宜姐儿在睡梦中哼唧两声,小手攥住季含漪袖口,不肯松开。季含漪低头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,才松手。
她没去沈肃院里,也没往老太太那儿去。今日要见老太爷,账册已备好,封皮用靛青素绢包着,边角压得平整。她命人将账册抬至正厅,又命厨房熬了一盏参茶,温着等老太爷来。
辰时末,老太爷拄杖而来,身后跟着沈长英。沈长英一身青灰直裰,袍角微尘未扫,显然刚从城外赁下的宅子赶回来。他见季含漪立于厅中,神色微顿,朝她颔首,眼神沉静,竟无半分怨怼,反倒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。
老太爷坐定,开口第一句却是:“肃儿醒了,但神智不清,说话颠三倒四,郎中说……恐难久持。”
季含漪垂眸:“孙媳昨夜听闻,心中不忍。只是大老爷病势凶险,非药石所能挽,孙媳不敢妄议生死,唯愿尽心料理身后事,不负沈门规矩。”
老太爷长长叹了一口气,目光落在那本靛青封皮的账册上:“你把账册拿上来。”
季含漪亲手呈上,双手平稳,指节泛白却不显颤抖。老太爷翻了几页,纸页簌簌作响,他看得极慢,一页页过去,眉间沟壑愈发深重。翻至最后一页,他手指停在一行墨字上——“大房所余,仅沈长龄名下三亩薄田,乃其幼时蒙恩赏赐,未入中馈账册,故未收归公中。”
老太爷抬眼:“为何独留这一处?”
季含漪答:“因长龄公子年少失怙,此田为其母遗物,按律不得充公。且长龄公子自请离府另居,孙媳以为,既无争执,便不必苛求。”
老太爷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素仪那孩子,昨夜真去了老太太那里?”
“是。”季含漪道,“三姑娘带着剩余嫁妆,跪在堂前,言辞恳切,句句发自肺腑。老太太没收,只让她好生养着身子。”
老太爷点点头,又问:“她提尼姑庵的事,老太太怎么说?”
“老太太说‘好品貌,做姑子可惜’,又劝她别乱想,总能好起来。”
老太爷闻言,竟轻轻拍了下扶手,一声闷响:“这话……倒是像老太太的口气。”顿了顿,他目光如古井般幽深,“她若真愿留府中,我倒有个主意。”
季含漪垂首,未应,只将手中帕子缓缓叠成一方寸许小块,指尖用力,将那帕子压得毫无褶皱。
老太爷又翻了翻账册,忽而问道:“你五叔那边……可有消息?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没有。北境路远,军情又秘,只听说战事胶着,粮草转运艰难。”
老太爷眼中掠过一丝痛楚,却未多言,只道:“罢了。账册无误,你做得很好。”
正此时,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,魏管家跌跌撞撞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:“老太爷!五……五爷的信……到了!”
厅中空气骤然凝滞。
老太爷猛地撑起身子,杖尖在地上磕出脆响:“快拿来!”
魏管家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印的信,信封已被马背颠簸得皱裂,边角焦黑,似经烈火燎烤又强行扑灭——那是北境紧急军驿的特制火漆,非十万火急不得启封。
老太爷颤巍巍拆开,展开信纸,只一眼,喉头剧烈滚动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沈长英上前一步,扶住老太爷手臂,目光扫过信纸,脸色瞬时煞白,指尖竟微微痉挛。
季含漪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,却连呼吸都屏住。她看见老太爷的手抖得厉害,信纸边缘被捏出深深指痕,墨字洇开一小片,像一滴猝不及防坠落的血。
“……钧哥儿……”老太爷终于嘶哑开口,声音干裂如枯枝折断,“钧哥儿……没了。”
厅内死寂。
窗外梧桐叶被风卷起,啪地一声撞在窗棂上,又坠地无声。
季含漪脑中嗡鸣炸开,眼前霎时一片白光,耳畔轰隆作响,仿佛万丈悬崖陡然崩塌,脚下虚空,身不由己坠落。她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抽气,像被扼住脖颈的雀鸟,连哀鸣都来不及完整。
她想伸手扶住什么,却只触到冰冷的紫檀案沿。
钧哥儿……没了?
那日在产房里,沈肆用染血的手将襁褓递到她眼前,孩子小脸皱红,哭声微弱却有力;那日他贴着她汗湿的鬓角低语:“阿漪,这是我们的钧哥儿。”——原来那竟是最后一面。
原来她日夜悬心、辗转难眠、反复描摹的小小眉眼,早已在千里之外的朔风黄沙里,化作一抔无人认领的寒骨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堵着滚烫的硬块,灼烧着气管,烧得她眼眶剧痛,可泪却流不出来,只有一双眼睛干涸龟裂,像旱裂的河床。
老太爷闭了闭眼,再睁时,目光沉沉落在季含漪脸上:“信上说……北境突降暴雪,粮道断绝三日,军中缺医少药。钧哥儿……高热不退,咳血七日,第三日夜里……就走了。”
沈长英喉结上下滑动,终是低声补了一句:“五爷……亲笔所书。信末附了钧哥儿一双小虎头鞋,鞋底……绣着‘平安’二字。”
季含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,又在下一瞬疯狂逆冲,太阳穴突突狂跳,耳中尽是尖锐蜂鸣。她看见自己抬起手,指尖竟稳得出奇,缓缓解开腰间荷包系带——那是她亲手缝的,内里一直藏着钧哥儿出生那日剪下的脐带,用红绸细细裹着,日日贴身收藏。
她将荷包放在案上,打开,取出那团小小红绸。
老太爷看着那团红绸,忽然老泪纵横,哽咽不能言。
季含漪却笑了。
嘴角缓缓扬起,弧度极淡,却冷得惊人,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。
她将红绸重新系好,放进荷包,再缓缓系上腰间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扫过老太爷、沈长英、魏管家,最后落在厅外斜照进来的那一缕晨光上。
光里浮尘飞舞,细小,脆弱,却执拗地旋转着,不肯坠落。
“孙媳知道了。”她声音清晰,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柔和,“钧哥儿……是沈家的长孙,该按宗法,入族谱,享香火。”
老太爷点头,老泪纵横:“该当如此。我这就命人……”
“不。”季含漪打断他,语气轻缓,却斩钉截铁,“孙媳想亲自为钧哥儿立一座牌位。不在宗祠,就在五爷书房。五爷未归,牌位暂由孙媳供奉。待五爷归来……再行安葬之礼。”
老太爷怔住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她是要把钧哥儿的魂,牢牢锁在沈肆的屋里,锁在她自己的掌心里。不让风刮走,不让雨淋散,更不容任何人轻易抹去痕迹。
沈长英默默垂首,肩背绷紧。
魏管家低下头,不敢看她眼睛。
季含漪不再多言,只朝老太爷福了一福,转身离去。裙裾无声拂过门槛,背影挺直如松,未露丝毫踉跄。
她没回自己院子,径直去了沈肆书房。
门轴轻响,她推门而入。
屋内陈设如旧。沈肆惯坐的紫檀书案上,镇纸压着半幅未完成的山水画,墨迹未干;多宝格最上层,一只青釉小瓷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腊梅,是他去年冬日亲手折的;书架最底层,一排排兵书整齐排列,书脊磨损处泛着温润光泽……
季含漪走到书案前,拉开最下方抽屉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只乌木匣子,匣盖上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钧安”。
那是沈肆亲手刻的。
她掀开匣盖。
匣中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层薄薄的锦缎铺底,中央压着一张素笺,墨字力透纸背:
吾儿钧哥儿,生于甲辰年冬月十五,长于。父虽远征,心常萦绕。愿汝康健,愿汝无忧,愿汝知,汝父以汝为傲。
季含漪手指抚过那行字,墨迹微凹,是沈肆一笔一划,倾注了多少日夜的思念与期许。
她忽然想起生产那日,沈肆满手是血,却将钧哥儿小心翼翼托在掌心,凑到她眼前,声音沙哑:“阿漪,你看,他鼻子像你,眼睛像我。”
她那时虚弱地笑,说:“像你才好,将来能像你一样顶天立地。”
沈肆却摇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:“不,像你才好。像你这般,坚韧,聪慧,心有丘壑却不失温柔。”
原来他早知道,他早知道她有多好。
季含漪慢慢合上匣盖,将乌木匣捧在胸前,指尖抵住心口位置。
那里,正传来一声一声,沉重而固执的搏动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像战鼓,像更漏,像永不熄灭的灯芯。
她转身,走向墙角那只老旧的樟木箱——沈肆所有私物皆存于此。她掀开箱盖,拨开层层叠叠的旧衣,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。
解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,最上面一张,赫然是她初嫁时,亲手写给沈肆的那封家书。字迹稚嫩,笔画歪斜,写着“夫君安好,妾身一切顺遂,唯念君甚”。
底下,是沈肆每次出征前,偷偷塞进她妆匣里的回信。有的只寥寥数字:“已至营中,勿念。”有的画着小人儿牵着风筝,旁边注:“阿漪,风筝飞得高,心便不会坠。”最底下,是一封未拆的信,火漆完好,日期是钧哥儿出生前三日。
季含漪将那封未拆的信紧紧攥在手里,纸角割得掌心生疼。
她将乌木匣、那叠家书、未拆的信,一起放进樟木箱最深处。再盖上箱盖,落锁。
锁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她直起身,走向窗边。推开雕花木窗,初春的风裹挟着微凉气息涌进来,吹动案上未干的墨迹,也拂起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。
远处,沈肃院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,一声高过一声,像钝刀割肉。
季含漪静静听着,神色平静。
哭吧,尽管哭。
沈肃活不了多久了,白氏已伏罪,大房大厦将倾,沈长钦仕途尽毁,沈素仪孤苦无依……这府里,该哭的人太多。
可她不哭。
她只将左手按在心口,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拂过窗棂上一道细微裂痕——那是去年暴雨夜,沈肆为她挡开倾泻而下的瓦片时,袖口刮擦留下的印子。
裂痕很浅,却始终没修。
就像有些伤,从来不需要痊愈。
她收回手,转身,步履沉稳走出书房。
廊下,翠娘抱着宜姐儿等在那里。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见了季含漪,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咿咿呀呀叫着要抱。
季含漪接过来,将宜姐儿紧紧搂在怀里,下巴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。
“娘在这里。”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娘哪儿都不去。”
阳光穿过游廊,在她裙摆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抱着宜姐儿,一步步走向正院,背影纤细却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。
风过处,檐角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,清越悠长,仿佛在替谁,数着未归人的脚步。
也仿佛在告诉这朱门深院——
春未尽,闺犹在,门未阖,人未散。
而她季含漪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