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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炳这会儿有点后悔对母亲说实话了。
说了实话就要受说教,就要听一大堆啰里吧嗦的话。
若是不说实话的话,自己也能清净省事。
他便十分郑重的对着母亲做出后悔的神情,声音很诚恳听话:“母亲教导的是,我知晓我错了,我往后一定会敬重夫子的。”
梅氏看卫炳应承的这么快,又仔细看卫炳眉眼,微微低着头,一副受教的模样,没有委屈,脸上倒真瞧着后悔。
主要生的漂亮之极,乖巧起来很容易就被迷惑了。
梅氏便也忍不住想,炳哥儿......
季含漪指尖在妆台边缘轻轻一叩,声音极轻,却像一记钝刀刮过青砖——冷、涩、不容回避。她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串素银缠丝镯,是沈肆当年亲手挑的,内里刻着一个“肆”字,如今镯子松了半分,贴着皮肉微凉,仿佛连这点温存也正在悄然剥落。
“对面……”她缓缓开口,嗓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,“倒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方嬷嬷垂手立在一旁,没接话,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。她知道夫人这句不是问,是钉。钉的是人心浮动,钉的是墙头草伏,钉的是那些自以为能左右逢源、两边讨巧的亲族。沈府这一场清算,表面清的是账目,底下动的是根基,而根基之下,埋着几十年积攒的旧怨、新妒、暗火与明争。大房倒了,有人痛哭,有人噤声,也有人趁夜翻墙,往对面递消息、送眼色、换人情——只为日后若沈老太爷真要废了大房宗籍,他们也好抢在前头,替自己谋个“劝谏有功”的名头。
季含漪抬眼,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那张素净却眉锋锐利的脸上。昨夜未眠,眼下泛着淡淡青影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霜的刃,不带一丝疲惫,只余下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去请老太太起身,就说账目已核毕,今日一早便呈上去。”她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生根,“再告诉二爷,若他执意请太医,不必拦着,但太医来了,只许诊脉开方,不许动针,更不许提‘续命’二字。若太医口风松泛,就请他即刻出府,另请一位。”
方嬷嬷颔首应下,刚要退下,季含漪又补了一句:“让厨房把三姑娘昨儿送去老太太那儿的那几件首饰,原样包好,送回她屋里去。不必说是谁的意思,只说是老太太念旧,留着做个念想。”
方嬷嬷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老太太昨日虽未收,却亲口说了句“好品貌,去做姑子可惜”,这话传出去,便是天大的体面。可若真把那几件破铜烂铁收了,反倒显得轻贱,倒不如原封不动送回去,既显仁厚,又暗中提醒沈素仪:你那点苦肉计,我看得透,也容得下,但别指望靠几件不值钱的玩意儿就换来沈府真正的宽宥。
她刚转身,帘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翠娘压着嗓子的禀报:“夫人,三姑娘……来了。”
季含漪抬眸,镜中映出她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门帘掀开,沈素仪站在光影交界处,一身素白细棉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蝴蝶钗,脸颊消瘦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却比从前亮得多,不再是浮于表面的怯懦委屈,而是沉下去的、被火烧过的灰烬里尚存的一星微光。
她没哭,也没行大礼,只静静福了一福,声音清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:“五婶安。”
季含漪示意翠娘退下,亲自起身,亲手斟了一盏温茶,推至沈素仪面前:“坐吧。你昨儿夜里去老太太那儿,我听说了。”
沈素仪垂眸,手指轻轻抚过茶盏边缘,指尖微微泛白:“我知道五婶在查账……也知道大房如今是什么光景。母亲所为,我无颜辩解,只求五婶信我一句——我从未参与其中,亦不知情。”
“信不信,不在我。”季含漪端起自己的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而在你日后如何活。”
沈素仪呼吸一顿,随即深深吸气,再抬眼时,竟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坦然:“我明白。所以我不求留在沈府享福,只求一条出路——不是尼姑庵,是边军营后设的女学。”
季含漪执盏的手顿住。
沈素仪目光直视她,一字一句:“边军营后,设有专教将门妇识字算账、管屯田、理军需的女学。我愿去。不为荣华,只为……挣一份干净的活路。”
季含漪终于将茶盏搁下,瓷底磕在紫檀托盘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边军营后?”她低笑一声,声音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洞悉,“那里离京城八百里,冬日呵气成冰,夏日尘沙蔽日,女学生每月领糙米三斗,粗布两匹,学满三年,若考评上等,可授军屯司文书之职,秩九品,无俸禄,只领粮饷。”
沈素仪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且须签生死契——若中途病亡、逃逸、或违令,尸骨不得归葬沈氏祖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更有一条,凡入学者,须自陈家门污秽事,登于册,以儆效尤。”
沈素仪喉头微动,却仍稳稳答:“我愿写。”
季含漪凝视她良久,忽然问:“你为何不去找老太太?她昨儿分明心软。”
沈素仪眼睫颤了颤,终于落下泪来,却未抬手去擦:“因为老太太心软,是怜我可怜;而五婶……您心硬,却肯给我一条路。”
屋内寂静下来,只有窗外早春的风拂过竹帘,簌簌作响。
季含漪起身,走到沈素仪面前,伸手取下她发间那支素银蝴蝶钗,在掌心掂了掂,又放回她手中:“这支钗,是你母亲嫁入沈府时,老太太赏的。她当时说,蝴蝶破茧,须得自己撕开那层皮。”
沈素仪攥紧钗子,指节泛白,肩膀微微发抖,却始终未哭出声。
“明日辰时,你去祠堂东厢,那里有本《军屯简要》,抄三遍。抄不完,不许吃饭。”季含漪转身走向书案,提起笔,蘸墨,“我给你七日。七日后,若你能背出《屯田条例》十七条,且默写无误,我会修书一封,荐你入女学。”
沈素仪霍然抬头,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燃起一簇真实的火苗:“谢五婶!”
“不谢我。”季含漪落笔如飞,墨迹淋漓,“谢你自己没跪下去,也没求死。”
沈素仪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,背脊挺直如新抽的竹枝。
门帘垂落,季含漪搁下笔,揉了揉额角。方嬷嬷适时上前,低声问:“夫人,三姑娘这事……真允了?”
“允了。”季含漪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声音平静,“她若真能熬过这七日,便是沈府百年来第一个凭自己本事挣出身的姑娘。若熬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,“那她也不配活在这世上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又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,接着是沈长英的声音,低沉而克制:“五婶,我能进来么?”
季含漪抬眼,示意方嬷嬷请他进来。
沈长英一身青灰常服,袍角沾着泥点,显然刚从城外回来。他进门便先深深一揖,再抬头时,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,却无半分颓丧:“五婶,城外那处院子……租下了。三进,带小花园和两间耳房,月租二两。房东是位致仕的老吏,为人方正,答应让我在院中设个小书房,供彦哥儿读书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:“难为你了。”
沈长英喉结滚动一下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大嫂……她若真要和离,我替彦哥儿和蓉姐儿,向五婶求个恩典。”
“哦?”季含漪抬眸。
“彦哥儿留下,由我教养。”沈长英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,“我虽无功名傍身,但读的书、走的路、见过的人,都比大哥多。彦哥儿若随大哥去端州,山高水远,怕是要荒废学业。而我在此,可日日督他课业,亦可请五叔指点一二。”
季含漪指尖在案上轻叩两下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打得好算盘。”
沈长英面色微僵,却未退缩:“我不是打什么算盘。我只是……不想看彦哥儿重蹈大哥覆辙。”
屋内一时无声。风卷起窗纱,拂过案头未干的墨迹,像一道无声的叹息。
季含漪终于开口:“你若真能教好彦哥儿,我自然乐意。但有一条——你得答应我,从此闭嘴,不再插手大房任何事。你大哥的罪,是他自己造的;你大嫂的苦,也是她自己熬的。你若还想做这个‘好人’,就先学会袖手旁观。”
沈长英沉默良久,终是躬身到底:“……是。”
他退出去后,季含漪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扶着案沿站起身,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向偏屋。宜姐儿还在睡,小脸红扑扑的,嘴角挂着晶亮的口水,一只胖手还紧紧攥着她的小锦鲤肚兜。季含漪坐在榻沿,指尖轻轻抚过女儿额前细软的胎发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。
这时,方嬷嬷悄然进来,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她手边:“夫人,这是崔夫人今早差人送来的。”
季含漪展开,上面是崔氏亲笔写的和离书草稿,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像一把刀,割断过往,斩尽纠缠。末尾空白处,留着两个位置——一个给沈长钦画押,一个给沈老太太用印。
季含漪盯着那两处空白看了许久,忽然将纸折好,塞进妆匣最底层,又取出一张新纸,铺开,提笔写下几个字:
“沈府上下,各安其位,各守其分。自此之后,无主仆之隔,无嫡庶之别,唯以功过论赏罚,以才干定去留。”
写罢,她唤来魏管家,将纸递过去:“抄十份,一份送祠堂,一份送老太太,一份送老太爷,其余七份,贴在各房廊下。”
魏管家接过,低头应是,却忍不住抬眼看了季含漪一眼——那眼神里,是惊,是敬,更是某种被长久压抑后骤然松动的震动。
季含漪没看他,只望向窗外。晨光正一寸寸漫过青瓦飞檐,照亮檐角悬着的那只小小铜铃,铃舌轻晃,无声无息。
她知道,今日午后,宗祠大门将轰然开启。族谱将被摊开,朱砂笔将蘸满浓墨,大房的名字,将被一笔勾销。
可真正的清算,从来不在纸上。
而在人心深处,在日复一日的晨昏交替里,在每一个选择低头还是挺直脊梁的瞬间。
她抚着宜姐儿温热的小手,轻声道:“娘会守住这个家,也会护住你。哪怕……只剩下最后一口气。”
宜姐儿在梦中咂了咂嘴,小脚蹬了蹬被子,翻了个身,露出圆润的后颈,像一枚温润的玉。
季含漪俯身,在她额上落下一吻,柔软,坚定,不留余地。
窗外,第一声鸟鸣破空而来,清越悠长,划开整座沈府沉滞已久的晨雾。
而沈府之外,京城的街巷正渐渐苏醒,车马喧嚣,市声鼎沸。有人奔走相告大房倾覆的消息,有人暗中盘算新贵崛起的机缘,更有人悄然将一封密信投入驿馆快马,送往千里之外的边关——信封上,赫然盖着一枚朱红小印,印文是:“沈肆”。
季含漪不知。她只知道,此刻她怀中这团暖意,是她仅存的、不容失守的疆土。
她将宜姐儿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,闭上眼。
这一觉,她睡得很沉。
梦里没有沈肆,没有血色诏书,没有被朱砂勾掉的名字。
只有一片无垠春野,风吹麦浪,她牵着宜姐儿的小手,慢慢往前走。
身后,沈府的朱门在晨光里静静伫立,门环锃亮,门楣上的“沈”字,被照得通体生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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