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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老太爷说这个事宣布下去,让沈家其他人也都知道,沈家现在还收留大房的人,并不是将大房依旧当作一家子,更不是将大房还当作是沈家的人,是因为沈家心善,是好心的收留。
并且虽说是收留,用度可以和从前一样,但是沈家的一切与大房的人一丁点关系都没有了,并且他们往后走的时候,更不能带走沈府的一草一木,一砖一瓦。
就是只能住,东西用坏了也要他们自己赔,因为那是用的沈家的东西。
沈老太爷这话落下,虽说说的也有些......
沈长钦的手僵在半空,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枝,再落不下去。烛火“噼”一声爆开一朵灯花,光晕倏然晃动,照见他眼底浮起的血丝与溃散的光——那不是悔意,是骤然被剥开皮肉后露出的惊惶,是权势崩塌、体面碎裂时才肯显形的狼狈。他嘴唇翕动几次,终究没再挤出一个字。崔氏没等他开口,转身便走,裙裾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吹得案上未干的信笺边角轻轻翻动,墨迹未涸,字字如钉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青,檐角悬着薄雾。季含漪刚梳洗罢,方嬷嬷便进来禀:“三姑娘来了,在外头候着呢。”
季含漪正用银簪挑开一盏新焙的雀舌茶,闻言只抬了抬眼:“请进来吧。”
沈素仪踏进东次间时,身上穿的是素净的月白绫袄,鬓边一支银簪,再无半点从前金玉满头的张扬。她脸上脂粉未施,眼下泛着青灰,却将脊背挺得极直,行礼时额角抵着青砖,声音清冽如秋泉:“五婶安。”
季含漪示意她起身,亲手递过一杯温茶:“坐罢。昨夜魏管家说你去老太太那儿了?”
沈素仪接过茶盏,指尖微凉,却稳:“是。女儿想,母亲所犯之罪,女儿不能置身事外。那些嫁妆……本就不该属于我。”她垂眸,茶汤里映出自己模糊的影,“老太太不收,是念着旧情,可女儿不敢受这份恩。若真留着,夜里怕是要梦魇。”
季含漪静静看着她。从前沈素仪来请安,总爱绕着案上插花转两圈,指尖拨弄花瓣,笑问“五婶这花从哪寻来的”,眼神亮得像春水初生。如今她连抬眼都谨慎,仿佛多看人一眼,便是僭越。
“你打算去尼姑庵?”季含漪问。
沈素仪颔首,声音轻却定:“已托人看了城西净慈庵。听说庵主慈悲,不拘出身,只收心诚之人。”
“净慈庵?”季含漪略一思忖,“那里香火冷清,庵中女尼不过七八人,晨钟暮鼓,粗茶淡饭。你从小锦衣玉食,能受得住?”
沈素仪忽然抬起眼,眼底竟有股钝刃般的光:“五婶,女儿从前以为,富贵是命里该有的;后来才懂,富贵是别人给的,而苦,才是自己的。”她顿了顿,喉头微哽,“母亲贪了沈府十年,女儿享了十年。如今还回去,不过是还债罢了。”
季含漪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忽而道:“若老太太留你在身边呢?”
沈素仪怔住,旋即苦笑:“老太太仁厚,可女儿不敢应。大房既已分出去,女儿留在府里,算什么?沈家的小姐?还是扫地出门的罪臣之女?”她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,“与其日日看人脸色,不如青灯古佛,反倒清净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传来一声低咳。沈老太太由容夏扶着,立在廊下。她今日穿了件石青暗纹褙子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唯有鬓角几缕霜色格外刺目。沈素仪慌忙起身,膝行至门边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孙女不孝,累祖母操心……”
沈老太太没让她起来,只缓缓踱进来,目光扫过沈素仪膝前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砖面,又落在她腕上——那里一道浅浅红痕,是昨夜跪拜时硌出来的。老太太没说话,只朝方嬷嬷使了个眼色。方嬷嬷会意,捧出个紫檀匣子,打开,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纸:田庄三处,铺面两间,还有京郊一座小庄子的地契。
“这是你父亲名下最后剩下的产业。”沈老太太声音沉缓如古井,“昨儿老太爷吩咐,沈肃病重,不日将移出宗祠,这些产业,便归你名下。”
沈素仪愕然抬头,嘴唇颤抖:“祖母……这不行!父亲的罪……”
“罪是你母亲的,不是你的。”沈老太太打断她,目光锐利,“你父亲虽糊涂,却未曾贪墨公款,更未侵吞族产。这些产业,是他早年自置的,与白氏无关。老太爷说,沈家不养废物,也不绝人后路——你若愿守着这些,替你父亲尽孝送终,便留下;若执意出家,这些也当随你入庵,算作沈家给你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沈素仪怔在原地,眼泪无声滚落,砸在青砖上洇开深色水痕。她突然明白了老太太的用意——这不是施舍,是逼她活。活在尘世里,背负着沈肃的罪、白氏的耻、家族的残局,一日日熬着,直到把那点怨气、羞耻、绝望,熬成骨头里的硬气。
午后,沈老太爷召季含漪至书房。窗外竹影婆娑,老太爷端坐于紫檀案后,面前摊开两册账目,指尖叩着其中一页:“大房清账,你做得干净。”
季含漪垂首:“是魏管家和诸位管事尽心。”
“尽心?”老太爷冷笑一声,将账册推至她面前,“你看看这页。”
季含漪低头,只见“沈长钦名下”栏下,赫然记着一笔:端州盐引三万斤,折银七千二百两,未入账,未抵债。
她心头一跳,抬眼看向老太爷。
老太爷目光如刀:“盐引是皇上亲赐,本该封存入库,待离京前再行交接。可沈长钦昨日已将盐引密授给漕帮刘舵主,换得现银五千两,藏于他私宅地窖。刘舵主今晨已被刑部锁拿,供词俱在。”
季含漪指尖微凉。她早知沈长钦胆大妄为,却未料他竟敢动御赐之物。
“老太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日宗祠祭祖,沈长钦不必去了。”老太爷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冰,“他即刻启程赴端州,押解官员已候在角门。盐引一事,朝廷自有定论——沈家不包庇,也不求情。”
季含漪垂眸,应声:“是。”
老太爷忽而问:“崔氏和离之事,她父母可有回信?”
“回信今早到了。”季含漪取出一封朱砂封印的信,“崔夫人回得极快,只一句:‘听凭沈家处置,唯愿吾女平安’。”
老太爷盯着那朱砂印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替我拟个话——给崔家。就说,沈长钦失德,崔氏和离乃义举;沈府愿奉崔氏为上宾,终身供养,永不相负。”
季含漪一怔。这话分量太重,近乎认下崔氏为沈家半个女儿。
老太爷却已起身,踱至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:“沈家要立规矩,就得有人先担得起‘义’字。崔氏若走,旁人只道沈家苛待弱媳;她若留下,世人便知,沈家不因人废义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她恨沈长钦,恨得对。可若她因恨而毁了自己一生,沈家才是真输了。”
暮色四合时,崔氏独自坐在后园小亭里。亭外海棠开得烂漫,风过处,粉瓣簌簌坠落肩头。她手里捏着母亲的回信,纸角已被揉得发软。信中没有责备,只有母亲颤抖的笔迹:“吾儿,娘只盼你活着,活得好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她未回头,只听见季含漪的声音:“老太太让我告诉你,和离文书明日就拟,崔家那边,老太爷亲自写了话,崔夫人看过,已应允。”
崔氏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季含漪在她身旁石凳坐下,目光投向远处:“你知道为何老太爷肯为你说这句话?”
崔氏摇头。
“因为沈长钦卖盐引的事,已经露了马脚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“他若伏法,罪及妻族。崔家若不答应和离,便要跟着担干系。老太爷护你,也是护崔家。”
崔氏浑身一颤,终于落下泪来。不是委屈,是后怕——原来她自以为的孤勇,早已被他人默默托住。
季含漪递过一方素帕:“哭出来罢。但别太久。明日你还要去祠堂,亲手烧掉婚书。”
崔氏接过帕子,泪落得更凶。她想起昨夜对沈长钦说的“恨不得你去死”,此刻却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灰烬——恨是真的,可恨过之后,竟只剩空荡荡的疲倦。
次日寅时,沈府宗祠大门洞开。青烟缭绕中,季含漪亲手点燃三炷高香,插进青铜鼎。沈老太爷立于神龛前,声音如钟磬:“沈长钦,沈肃,白氏……违祖训,乱纲常,贪墨公帑,辱没门楣。即日起,削除族谱,永不得入宗祠。”
沈长钦一身素服跪在阶下,面容灰败。他身后,沈肃被两个婆子架着,瘦骨嶙峋,口中嗬嗬作响,涎水滴在青砖上。白氏灵位已被撤下,空出的位置,赫然摆着崔氏的和离文书——朱砂批注,骑缝印泥鲜红如血。
崔氏站在人群最末,素衣如雪。当沈长钦的婚书被投入火盆,烈焰腾起刹那,她闭了闭眼。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,也映亮她眼中最后一丝摇曳的痛楚——那痛楚烧尽,余下澄澈如洗的平静。
巳时三刻,沈长钦被押出府门。崔氏立在二门内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直至消失于街角。身旁容春递来一件藕荷色褙子:“奶奶,老太太说,往后您就住西跨院,那处清净,离老太太近。”
崔氏伸手接过褙子,指尖拂过柔软的云锦料子,忽然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像初春第一枝破土的草芽,怯而韧: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西跨院去,步履轻稳。檐角风铃叮咚作响,她抬头望去,一只白鹭掠过碧空,翅尖沾着碎金般的阳光。
当晚,季含漪在灯下拆开崔夫人密信。信纸背面,另有一行小字,是崔夫人亲笔:“谢五夫人援手。吾女性烈,幸得君导之以正。他日若有所需,崔家肝脑涂地。”
季含漪将信凑近烛火。火苗舔舐纸角,青烟袅袅升腾,灰烬飘落于青砖之上,无声无息。
三日后,沈素仪未去净慈庵。她搬进了沈老太太院后的小佛堂,每日晨昏侍奉香火,亲手碾药、浣衣、抄经。沈老太太偶去佛堂,见她鬓角簪着一支干枯的海棠枝,便道:“素仪啊,佛前供花,要活的。”
沈素仪垂首,将枯枝取下,换上新采的玉兰:“是,祖母。”
而崔氏在西跨院的第三日,方嬷嬷送来一只青瓷匣。打开,里头是三十张地契、十二张铺面房契,还有厚厚一叠银票。匣底压着一张纸,季含漪的字迹清隽:“崔氏名下产业,皆为沈府代管。你若愿持,随时可取;你若不愿,亦可托付沈府打理,岁岁分红。”
崔氏抚着契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终于明白,沈府给她留的不是退路,而是另一条路——一条不必依附任何人,亦能挺直脊梁的路。
春深时节,沈府新栽的梨树开了第一茬花。细雨如酥,落英缤纷。季含漪抱着宜姐儿立于廊下,看崔氏携沈素仪在花树下分拣新采的梨花蕊,两人低语,偶尔相视一笑。那笑里,再不见半分惶惑,只余春水初生般的安宁。
宜姐儿忽然咿呀一声,伸出小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梨瓣。季含漪低头,吻了吻女儿额间细软的胎发。
风过处,满庭雪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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