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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8章 最后做的一件事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7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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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心里还有一桩心事。

林院正给沈肃看完了病,也来见了季含漪一回。

林院正说沈肃的病的确难医,心脉耗损,说大限将至也的确说的过去,只是有些病也说不准,只要心态好了,没有牵挂的事情,反而还能活。

季含漪看林院正如今也无能为力,便也无话可说,倒不是真的想要沈肃去死,只是确实也没有法子,也与沈肃说了几句宽慰的话。

只要留在沈府的人能够安分守己,不惹是非,季含漪便公道对他们。

与沈肃说完之后,季含漪还特意......

季含漪指尖在紫檀妆台边缘缓缓一叩,声音极轻,却像一粒石子坠入深潭,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她没说话,只将目光垂落于铜镜中——镜面微黯,映着她眼下浅淡青影,鬓角一缕未挽稳的碎发垂在耳际,衬得整张脸愈发清瘦。方嬷嬷垂手立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这屋中凝滞的沉寂。

“对面”二字,像根细刺扎进耳膜里。

沈府分东西两府,东府是老太爷与老太太所居,亦是宗祠所在;西府则是大房旧居,自白氏掌中馈以来,便渐渐成了另立门户之势。那些堂叔伯、堂婶娘们平日里往来不多,面上和气,背地里却早把沈府比作一块肥肉,只待骨头缝里渗出油星儿,便伸筷子来刮一刮。昨日那场“探病”,怕不是探病,是探风向,是试水温,是看沈肃还剩几口气,够不够撑到宗祠大门敞开那一瞬。
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波无澜:“去请沈长英来一趟。”

方嬷嬷略怔:“二爷?”

“嗯。”季含漪站起身,接过翠娘递来的素青褙子,袖口绣着半枝折枝梅,针脚细密,不张扬,却自有股韧劲儿,“他若在府中,便说我要见他;若不在,便差人去城外寻他回来。不必遮掩,就说我有要紧事托付。”

方嬷嬷应声退下。翠娘上前替她理了理领口,低声道:“二爷这些日子,确实在外头看了几处宅子,听闻还同牙行的人细细问过租契年限、仆役配给,连后巷井水甜不甜都记了本子……倒是个实心人。”

季含漪没接话,只抬手拨了拨腕上那只素银镯子——是沈肆亲手挑的,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“肆”字,如今镯子空悬,手腕纤细,衬得那字愈发清晰,也愈发刺目。她喉头微动,终究咽下了所有翻涌的酸涩,只道:“备车。我去趟老太太那儿。”

晨光初透,天色灰白,风里裹着初冬的寒意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季含漪坐进青帷马车,帘子垂落,隔绝了外头萧瑟。她闭目养神,脑子却半刻未歇:沈肃若真熬不过今日,宗祠之事便不能再拖。族谱移名,须得三服内直系男丁齐至,焚香、诵牒、朱砂批注,少一人,便是名不正言不顺。可如今沈长钦病倒,沈肃昏迷,沈素仪哭晕,沈长龄早已被逐出西府,连个能端茶递水的人都难凑齐。若硬要开祠,怕是要被宗亲们指着脊梁骨骂“趁人之危,断人血脉”。

可若不开,白氏贪墨之罪便如悬顶之剑,始终落不下——账册虽清,终须族中公议定论;若拖下去,有人便要翻旧账,扯出沈肆当年那桩“意外”来,扯出钧哥儿夭折的因由,甚至扯出季含漪产前被禁足、产后遭冷遇的种种细节。那时,便不是清算大房,而是掀翻整个沈府根基。

马车停稳,季含漪掀帘下车,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,踩上去微滑。她抬步而上,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枯草,步子极稳,连裙摆都未晃一下。

老太太房中,药香浓得化不开。

沈素仪跪在炕沿边,额上贴着块浸过凉水的帕子,脸色惨白如纸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细缝,可身子却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于膝上,指甲掐进掌心,血痕隐隐。她听见脚步声,也不回头,只将额头又往帕子上压了压,仿佛那点凉意,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清醒。

老太太歪在引枕上,面色灰败,手里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,颗颗圆润,却被她捏得咯咯作响。见季含漪进来,她眼皮都没抬,只哑声道:“来了?坐吧。”

季含漪福身行礼,不疾不徐:“孙媳给祖母请安。”

老太太这才掀开眼帘,目光浑浊,却锐利如钩,扫过季含漪素净的衣饰、沉静的眉眼,最后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腕上——那里本该戴着沈肆送的玉镯,如今只余一道浅浅印痕。“你倒是好性子。”老太太忽然道,“大房闹得天塌地陷,你还能睡得着觉,看得进账本。”

季含漪垂眸:“祖母教训的是。孙媳昨夜确是辗转难眠,可账目不清,明日如何向祖父交代?孙媳不敢懈怠。”

“交代?”老太太冷笑一声,佛珠猛地一顿,“你五叔尸骨未寒,你倒先想着交代了?”

季含漪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一瞬,随即松开,声音依旧平稳:“五叔之痛,孙媳刻骨铭心。可正因为五叔走得太急,走得不明不白,孙媳才更要理清账目,厘清是非。若连这点清明都守不住,岂非辜负五叔托付?”

老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而长长叹出一口气,那气音里混着痰响,沉甸甸砸在空气里:“你五叔……倒是没看错人。”
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压抑的抽泣。门帘被掀开,沈素仪的乳母跌跌撞撞扑进来,一头磕在青砖地上,额头顿时红肿:“老太太!三姑娘!不好了!大老爷……醒了!可……可他说不出话,只一个劲儿地抓胸口,郎中刚扎了针,可……可血从嘴角又流出来了!”

沈素仪浑身一颤,膝盖一软,几乎栽倒。她死死攥住炕沿,指节泛白,却硬生生撑住了身子,只将脸埋进臂弯,肩膀剧烈耸动,却再没发出一丝哭声。

老太太闭上眼,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。

季含漪上前一步,俯身对沈素仪道:“三妹妹,你随我去西府。”

沈素仪猛地抬头,泪眼模糊中望向季含漪,眼神空茫,又似带着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绝望。

“大老爷既醒了,便还有话要说。”季含漪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有些话,该由他亲自说给族中长辈听;有些事,该由他亲笔画押,写在族谱空白页上。你若真想赎罪,便陪他把这最后一程,走完。”

沈素仪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只呛出一口血沫。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,那抹猩红刺目惊心,随即,她竟真的扶着炕沿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,裙裾沾了灰,鬓发散乱,可脊梁却挺得更直了。

季含漪转身,对老太太道:“祖母,孙媳斗胆,请您允准——今午开宗祠。”

老太太没睁眼,只将佛珠缓缓捻过一颗,沙沙作响,如同枯叶摩擦地面。

“开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叫老太爷,也来。”

季含漪颔首,不再多言,只朝沈素仪伸出手。

沈素仪望着那只手,素白,微凉,掌心有一道极淡的旧疤——那是当年为护宜姐儿,被滚烫药盏烫伤的痕迹。她迟疑一瞬,终于将自己的手,轻轻放了上去。

那只手很稳,也很凉,却奇异地压住了她体内翻江倒海的恐惧。

马车再度启程,驶向西府。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。沈素仪靠着车厢壁,闭目不语。季含漪则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。风卷起枯叶,打着旋儿掠过车窗,像无数只无声呐喊的手。

快到西府时,季含漪忽道:“三妹妹,你可知你母亲为何非要将铺子转到自己名下?”

沈素仪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,只喉间滚出一个字:“……钱。”

“不全是。”季含漪放下帘子,侧过脸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她怕的,是你父亲活不过今年冬。”

沈素仪倏然睁眼,瞳孔骤缩。

“白氏虽糊涂,却未必不知沈肃体弱。”季含漪声音平缓,却字字如刃,“她提前转移产业,不是为将来享福,是为将来逃命。她知道沈肃一倒,沈府再无人能护她,而你五叔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抚过腕上银镯,“他若活着,便是她最大的忌惮。所以她筹谋多年,等的就是这一日——沈肃病重,你五叔远赴边关,她便能以‘代管’之名,将沈府掏空,再携资远遁。”

沈素仪浑身发抖,牙齿咬破了下唇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。

“可她算漏了一样。”季含漪看着她惨白的脸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她算漏了,你五婶,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”

沈素仪怔怔望着季含漪,泪水终于无声滑落,滴在膝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马车停稳。西府大门洞开,门内一片死寂,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。季含漪率先下车,扶着沈素仪的手臂,踏进那扇曾金碧辉煌、如今却似被抽去魂魄的朱漆大门。

院中枯枝嶙峋,石阶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草,绿得令人心悸。廊下几个小厮垂首而立,面如死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季含漪目不斜视,径直穿过抄手游廊,走向沈肃卧房。

门虚掩着,药气混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,在空气中弥漫。

推开门,沈肃仰躺在拔步床上,面色青灰,双眼暴凸,嘴唇乌紫,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前衣襟,仿佛那里正有什么东西,正一寸寸绞紧他的心脏。床边,郎中满头大汗,银针已尽数拔出,却仍止不住他嘴角不断涌出的暗红血沫。

沈长钦伏在床沿,脸色蜡黄,气息微弱,显然昨夜耗尽心神。见季含漪进来,他挣扎着想起身,却被季含漪抬手止住。

“大爷歇着。”她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,“大老爷,尚有一口气,便还有事要办。”

她走到床前,俯身,目光直直迎上沈肃那双浑浊、恐惧、又充满不甘的眼睛。

“大伯父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族中长辈,半个时辰后便至。宗祠,今日必开。您若尚存一丝清明,便请点头。”

沈肃喉咙里嗬嗬作响,眼珠艰难地转动,终于,极其缓慢地,向右偏了偏。

季含漪直起身,对门口侍立的魏管家道:“去取纸笔。再请西府所有尚在府中的庶子女,无论大小,即刻到正厅候命。”

魏管家领命而去。季含漪又看向沈素仪,后者已站在床尾,双手紧紧绞着帕子,指节发白,却站得笔直。

“三妹妹,”季含漪伸手,将沈素仪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,轻轻别回耳后,“你父亲要写的,不是忏悔书,是保命符。他若写,你母亲的罪,便只归于她一人;他若不写,今日之后,沈府宗祠大门,便再不会为你沈家子孙开启。”

沈素仪浑身一震,眼泪簌簌落下,却用力点了点头。

就在此时,沈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黑血喷在锦被上,触目惊心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,手指痉挛般抠着床板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。

季含漪没有避开视线,只静静看着,直到他咳声渐弱,气息奄奄。

她忽然弯腰,在沈肃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低低道:“大伯父,钧哥儿的坟,我每日都去。他墓前的梅花,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您若还想见他一面……便撑住。”

沈肃暴凸的眼球猛地一缩,瞳孔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微弱地,闪了一下。

窗外,北风骤然呼啸,卷起漫天枯叶,狠狠拍打在窗棂之上,发出噼啪巨响,如同战鼓擂动,催人肝胆。

正厅内,烛火通明。

沈长英已赶回,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风尘仆仆,却眉目沉毅。他身后,跟着七八个年纪不一的庶子女,最小的不过六岁,怯生生攥着姐姐的衣角;最大的十五六岁,面黄肌瘦,眼神躲闪。他们沉默地站在厅中,像一群误入狼群的小鹿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季含漪立于主位之下,沈素仪立于她身侧,素衣素裙,宛如一株霜后寒梅。

魏管家捧着一方砚台、一叠雪浪笺,恭敬呈上。

季含漪提笔,饱蘸浓墨,笔尖悬于纸上方寸之间,墨珠欲坠未坠。

她没有写,只是侧首,对沈素仪道:“三妹妹,你来执笔。”

沈素仪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走上前,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狼毫。她手指冰凉,却稳稳握住了笔杆。墨汁滴落,在雪白宣纸上,绽开一朵浓黑的花。

季含漪俯身,在她耳边,口述一字一句:

“沈肃,沈氏宗族第十七世孙,今因妻白氏贪墨库银、侵吞族产、悖逆纲常,致大房倾颓,阖族蒙羞……特此申明,白氏所为,皆其私心妄念,与沈肃无涉;沈肃自知教妻无方,愧对列祖列宗,愿削去宗籍,永世不得归宗……”

沈素仪手腕微颤,墨迹却始终均匀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
厅中死寂。唯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如同蚕食桑叶,细微,却令人毛骨悚然。

写毕,季含漪取过沈肃的私印,按在落款之处。朱砂鲜红,灼灼如血。
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声悠长而肃穆的通报:

“宗祠——开——门——了——”

季含漪抬眸,目光扫过厅中众人——沈长英平静无波的眼,庶子女们惊惶失措的脸,沈素仪苍白却决绝的侧颜。

她轻轻拂了拂袖口,那半枝折枝梅,在烛光下,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“走吧。”她声音清越,穿透满厅死寂,“去宗祠。”

沈素仪握紧了手中那张犹带墨香的纸,指尖深深陷入纸页,仿佛握着的,不是一张薄薄的申明,而是她余生唯一的,通往生路的渡船。

门外,北风更烈,吹得檐角铁马铮铮作响,如同千军万马,踏破寒霜,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,凛冽而盛大的终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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