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肃的话落下,沈长钦和沈素仪都震惊了。
沈长钦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肃:“父亲的病,是您自己……”
沈素仪也是震惊的看着沈肃。
沈肃咳了两声,抬起无力的眼眸:“我不这样,怎么让你们能够留在沈府。”
“我害了你们五叔的孩子,我若是还好好活着,没人看得过去的,我死了,恩怨也就消了,你们祖父祖母也能心里好受一些。”
沈长钦苦笑一声:“父亲,你如今算计这些,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?”
“你死了,我和长龄和长英就必须丁忧......
沈长钦的手僵在半空,烛火一颤,映得他脸上青白交加。那句“对不起”悬在喉头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发不出声来,也咽不下去。他想辩解,想说郑姨娘不过是一时糊涂,想说他从未真将崔氏视作外人,想说这些年她虽冷淡,他却始终记得她是崔家嫡女、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——可话到唇边,全被崔氏眼中那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压了回去。
那不是怨毒,不是哭闹,是彻底的抽离。仿佛她早已将他这个人从自己命里剜出去,连血痂都不留。
他喉结滚动,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:“兰珍……你当真,再无转圜?”
崔氏没答,只抬手将案上一封尚未封口的信推至桌沿,信纸一角露出墨迹未干的“和离”二字,字字如刀,刻得极深。
沈长钦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微微蜷起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,崔氏盖着朱红盖头,由八抬大轿抬进沈府大门,礼乐喧天,宾客盈门。崔家送嫁的十里红妆,在京城引得多少人驻足艳羡。那时他站在影壁前迎亲,满心是得意,是少年得志的骄矜,是沈家长房嫡长子该有的风光。他甚至没细看崔氏掀盖头时垂眸的侧脸——只觉她温顺,知礼,家世够硬,配得上他沈长钦。
可如今,那十里红妆早被清算账目时一并折算成银钱,填进白氏贪墨留下的无底洞;那朱红盖头,也早被岁月揉皱、褪色,最终落在沈府库房角落,蒙了灰,再无人问津。
他慢慢收回手,指尖冰凉。
崔氏转身走向内室,步子很稳,裙裾无声拂过青砖地。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沈长钦独自坐在灯下,良久,才伸手去拿那封信。指尖触到纸面,忽而一顿——信封背面,一行小楷清瘦端方,是崔氏的字:“若大爷尚存一丝体面,请勿拆阅。”
他顿住,手悬在半空,终于缓缓放下。
窗外夜风忽起,吹得窗棂轻响,檐角铜铃叮咚一声,极清,极冷。
翌日清晨,沈府上下静得异样。往日晨昏定省时廊下丫头们低声笑语、婆子们提着食盒匆匆往来的情形全然不见,连鸟雀都似被这沉滞的气压慑住,不肯鸣叫。二库房门口守着两个粗使婆子,眼神游移,不敢直视进出的人;三姑娘沈素仪的院子外头,竟连个洒扫的丫头都没有,院门虚掩,门环上新挂了一把铜锁,锁扣处还沾着未干的桐油味——那是昨夜刚换上的。
季含漪卯时三刻起身,梳洗罢,照例先去看宜姐儿。孩子睡得香,小脸粉嫩,呼吸匀长,额角一点碎发被晨光镀了金边。她俯身替她掖好被角,指尖停在她柔嫩的脸颊上,轻轻摩挲片刻,才起身出门。
方嬷嬷已候在廊下,手里捧着昨夜核完的账册,另有一封薄薄的信笺,封口用的是浅青蜡封,印着一枚小小的竹叶纹。
“五奶奶,这是三姑娘今早差人送来的。”方嬷嬷压低声道,“人不敢进门,只托了守角门的婆子递进来,说三姑娘昨夜写了整宿,今晨天未亮就遣人送了来。”
季含漪接过信,指尖触到那枚竹叶纹,微凉。她没急着拆,只将账册交予方嬷嬷:“送去老太爷书房,亲自交到老太爷手上,别经旁人手。”
方嬷嬷应声退下。
季含漪携信步入花厅,命人备了净手的清水与帕子,又点了支安神香。香烟袅袅升腾,她才慢条斯理拆开信封。
信纸雪白,字迹却极重,墨色浓得几乎要透纸背:
“五婶亲启:
素仪伏惟再拜。
昨日归还嫁妆,非为赎罪,实为割断。母亲所行,素仪不知,亦不敢言其无辜。然沈府养育之恩,老太太抚育之情,素仪不敢忘。今母已殁,父病垂危,兄长远谪,家中再无庇荫。素仪非不知羞耻之人,亦非不知进退之辈。自请削籍,愿以庶女身份,自请出族,自此不占沈姓一字,不领沈府一粟,不享沈家一分荣光。
唯求一事:恳请五婶代为转呈老太爷,准素仪入栖云庵,为沈氏阖门祈福三年。三年期满,若沈府尚容素仪立锥之地,素仪愿为洒扫婢女,终身不嫁,不蓄发,不近荤腥。若沈府不容,素仪便长伴青灯古佛,永不再踏沈府一步。
此心昭昭,可鉴日月。
不孝女沈素仪谨叩”
季含漪读毕,将信纸平铺于案上,指尖按在“削籍”二字上,久久未动。
栖云庵在京郊三十里,是皇家敕建的清净道场,寻常女子不得擅入,更遑论带发修行。沈素仪选此地,既避了世俗流言,又暗含向皇室示忠之意——沈家虽遭贬斥,但老太爷当年随先帝平叛有功,圣眷未绝。她此举,看似决绝,实则留了最稳妥的一线生机。
可真正让季含漪心口微沉的,是那句“自请削籍”。
削籍非同小可。一旦宗祠除名,便不再是沈氏血脉,死后不能入祖坟,牌位不能入祠堂,连清明祭扫的资格都失了。沈素仪甘愿至此,是真彻骨寒心,还是另有图谋?
她抬眼望向窗外。初阳已攀上东角飞檐,金光泼洒在青瓦上,却照不进花厅深处。那束光停在案角,距信纸仅三寸之遥,明暗交界,泾渭分明。
正此时,容春快步进来,面色微紧:“五奶奶,三姑娘来了。”
季含漪抬眸:“人在哪儿?”
“就在二门内,没敢往前,只说……只说想见您一面。”
季含漪颔首,起身整了整袖口,缓步而出。
二门外,沈素仪果然立着。她穿了件素白杭绸褙子,发间只一支银簪,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。脸色苍白,眼下青影浓重,却站得笔直,像一杆被霜雪压弯却未折的竹。见季含漪出来,她双膝一弯,跪了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五婶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素仪今日来,不为求情,不为乞怜。只求五婶一件事——若日后有人问我,沈素仪是否真心悔过,求五婶如实答一句:是。”
季含漪没扶她,只静静看着她伏在阶前的脊背。那脊背单薄,却绷得极紧,仿佛稍一松懈,整个人就要碎成齑粉。
“你父亲病势如何?”她忽然问。
沈素仪伏着,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:“回五婶,昨夜呕血三次,今晨已不能言语。大夫说……最多不过七日。”
季含漪点头,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起来吧。”
沈素仪没动,额角抵着冰冷石阶:“五婶若允我入栖云庵,素仪愿立血誓:此生不议沈府是非,不提父母之过,不攀旧日亲缘,不借沈氏半分名望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季含漪垂眸,看着她腕上露出的一截皓腕,纤细得惊人,青筋微凸,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。
“你可知栖云庵规矩?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入庵者,须焚发,削眉,服苦药三月,日诵《金刚经》百遍,三年不得下山,不得见外客,不得收信物。若中途破戒,即逐出山门,永不得再入。”
沈素仪终于抬起脸。泪痕未干,眼睛却亮得骇人,像两簇幽火:“素仪知道。素仪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季含漪不再言语,转身往回走,只留一句:“你且等着。”
沈素仪仍跪着,直到季含漪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,才缓缓直起身。她抹了抹眼角,没擦干,任那点湿意蜿蜒而下,浸透衣领。她抬头望了眼沈府高耸的门楼,朱漆斑驳,铜钉黯淡,檐角蹲兽张着空洞的眼,凝望万里晴空。
她忽然笑了,极淡,极冷,像一瓣雪落在枯枝上,无声无息。
午后,沈老太爷书房。
季含漪亲自呈上账册,又将沈素仪的信置于案头。老太爷没立刻看信,只翻开账册,一页页翻过,指腹在纸页边缘留下淡淡指痕。他看得极慢,目光如刀,刮过每一行数字,每一条名目。窗外竹影摇曳,投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。
良久,他合上账册,端起茶盏啜了一口,才问:“素仪那孩子,今早去寻你了?”
“是。”季含漪垂眸,“跪在二门外,磕了三个头。”
老太爷搁下茶盏,瓷底与紫檀案几相碰,发出一声脆响:“她想削籍?”
“是。”
老太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沉得像井水:“她倒比她母亲明白。”
季含漪没接话。
老太爷却忽然问:“你觉着,她能撑得住栖云庵那三年?”
季含漪抬眼,直视老太爷:“她若撑不住,便不会提这个要求。”
老太爷怔了一瞬,随即低笑一声,笑声沙哑:“好。你去拟个文书,明日宗祠开祠,我亲自执笔——沈素仪,自请削籍,准。”
季含漪躬身应是。
老太爷却抬手,止住她退步:“还有件事。沈长钦明日启程赴端州,路上需有人照应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面上不动:“老太爷的意思是?”
“崔氏。”老太爷目光如电,“她既已决意和离,沈长钦此去,便不必带她同行。但——端州瘴疠之地,长钦身子本就弱,路上若无人打点汤药、收拾行装,恐难周全。”
季含漪静默片刻,才道:“崔氏若执意不往,老太爷也不必强求。”
“不是强求。”老太爷摇头,“是交代。我已派人送信至崔家,崔夫人明日午时会至沈府,与崔氏面谈。届时,你也在场。”
季含漪垂眸:“是。”
老太爷摆手,示意她退下。
她退出书房,关上门,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。她慢慢松开手,血痕渐渐泛红,像四道微小的伤口。
回到花厅,魏管家已候着,面色有些凝重:“五奶奶,三姑娘那边……刚收到消息,栖云庵的庵主遣了两名姑子,今早便到了庵外,说是奉旨清查近年入庵女子名录,尤其留意……沈姓女眷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。
魏管家压低声音:“听说,是宫里某位贵人,前日召了栖云庵主持问话。”
季含漪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,晚霞如血,泼洒在整座沈府上空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崔氏说的那句:“我宁愿将我的嫁妆都用来孝敬老太太和五婶,我都不会给沈长钦出一文钱。”
那时她以为,崔氏恨的是沈长钦。
可如今看来,崔氏恨的,是整个沈府的规则——是那些默认的索取,是那些无声的掠夺,是那些将女人当作工具、将婚姻当作买卖的冰冷章程。
而沈素仪,正以削籍为刃,亲手斩断这章程的最后一根丝线。
她起身,走向内室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旧帕子。帕子边缘已磨得发软,绣着半枝梅花,针脚细密,却是多年前她未嫁时所绣。那时她也以为,嫁人便是安稳的开始。
如今帕子还在,绣梅依旧,只是持针的手,早已学会在暗处藏锋。
她将帕子叠好,放入袖中。
暮色四合时,崔氏的母亲崔夫人乘着青帷小轿抵达沈府。轿帘掀开,下来一位四十许的妇人,衣饰素雅,面容端庄,鬓角微霜,目光沉静如水。她未看季含漪,只径直走向崔氏,抬手抚了抚女儿鬓边碎发,指尖微颤,却什么也没说。
崔氏眼眶一热,却倔强地仰着头,没让泪落下。
崔夫人牵起她的手,转向季含漪,深深一福:“多谢五奶奶这些日子照拂小女。”
季含漪忙还礼:“夫人言重了。崔氏聪慧坚韧,何须照拂。”
崔夫人点头,目光扫过崔氏苍白的脸,终是开口:“兰珍,娘问你一句——若和离,你可想好了?”
崔氏直视母亲双眼,声音清越:“想好了。女儿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。”
崔夫人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中水光已敛尽:“好。娘信你。”
她转身,从袖中取出一封红帖,递给季含漪:“这是崔家与沈家的和离书,已请了三名族老见证,按了手印。另附一份沈长钦亲笔写的‘自愿和离’文书,也按了印。”
季含漪接过,指尖触到红帖上未干的朱砂印,温热。
崔夫人又道:“明日一早,崔家会派车来接兰珍归家。沈家这边……烦请五奶奶代为转告老太爷,崔家愿以五万两白银,买断沈长钦与崔氏婚约期间所有财物往来。银两明日午时前到账。”
季含漪微愕,随即了然——这是崔家在替女儿挣最后一分体面。五万两,足够堵住悠悠众口,也足以让沈长钦在端州少受些磋磨。
她郑重颔首:“夫人放心,我一定转达。”
崔夫人这才握住崔氏的手,声音极轻:“回家后,娘给你重新置办嫁妆。这一次,不嫁沈家,不嫁权贵,娘给你挑个踏实本分、疼你敬你的男人。若你不嫁……娘养你一辈子。”
崔氏终于落下一滴泪,砸在母亲手背上,滚烫。
季含漪悄然退至廊下,仰头望着漫天星斗。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际,转瞬即逝,只余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痕。
沈府的夜,依旧寂静。可这寂静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崩塌,又有什么东西,在废墟里悄然萌芽。
明日宗祠开祠,香火将燃;栖云庵的钟声,也将第一次为沈素仪而鸣。
而崔氏袖中,静静躺着一纸和离书,朱砂未干,墨迹犹新。
这朱门深宅的春闺里,从来不止一种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