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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0章 病了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8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这头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,又叫了魏管家过来一趟,叫两个人去大房那处问问,毕竟沈肃还有沈长钦后日就必须要出发了,问问他们还有哪些需要帮忙的地方。

说实话,季含漪觉得沈肃那个身子上路,确实有些困难,便也让魏管家捎话,若是沈肃路上有什么需求的,一并提出来,沈府能替沈肃安排好便替沈肃安排好。

路上的马车,随行的护卫,还有吃的药,季含漪能帮上忙便也帮。

说到底,确实今日季含漪听了林院正的话,对沈肃也生......

卫炳生得玉雪可爱,眉眼间一股子清贵气,既不像他祖父那般威严,也不似他父亲那般沉稳,倒像是把卫老太太的爽利与沈家老太爷年轻时的俊朗揉在了一处,小小年纪便站得笔直,双手交叠于腹前,见了季含漪只微微颔首,声如清泉:“见过表姑母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软,伸手欲牵他,却见这孩子极有分寸地后退半步,又立刻抬眼望向母亲梅氏。梅氏掩口一笑,轻轻拍了拍儿子肩头:“傻孩子,这是你表姑母,不是外人。”卫炳这才迟疑着伸出手,指尖微凉,掌心却温热,像一小团未燃尽的炭火。

季含漪牵着他往内室走,宜姐儿正由奶娘抱着,在临窗的绣墩上玩一只缠丝银铃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小脸,乌溜溜的眼睛先盯住卫炳手里的青竹小马——那是他一路攥着没撒手的,马尾还系着半截褪色的红绸。宜姐儿“呀”了一声,小手朝那红绸抓去,卫炳下意识缩手,铃铛叮当响了一声,惊得宜姐儿咯咯笑起来,小腿蹬着奶娘臂弯,身子往前探,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。

季含漪蹲下身,将宜姐儿抱进怀里,顺势把卫炳那只青竹马接过来,翻转着指给宜姐儿看:“瞧,马肚子底下刻着‘炳’字呢。”宜姐儿果然凑近去瞧,小鼻尖几乎蹭到竹纹上,卫炳却突然踮脚,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枚青玉长命锁,塞进宜姐儿手里:“送你。”

玉锁温润,坠着三枚小小银铃,宜姐儿攥紧了,铃声又响。季含漪一怔,这玉锁分明是卫家嫡孙出生时,沈老太爷亲手所赠,玉质通透,雕工极细,锁面浮雕云鹤,背面刻着“松柏长青”四字——那是沈家老太爷亲笔。她抬眼看向卫老太太,后者正倚着紫檀炕桌笑:“这孩子打小就认死理,谁对他好一分,他恨不得掏心挖肺还回去。含漪,你可别推辞。”

季含漪喉头微紧,低头看着宜姐儿攥着玉锁的小拳头,再抬眼时,窗外斜阳正穿过花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菱花纹的光斑,晃得人眼热。她没应承什么,只将宜姐儿往卫炳跟前送了送:“宜姐儿,叫哥哥。”

宜姐儿仰着小脸,奶声奶气:“哥…哥。”

卫炳耳尖倏地泛红,竟低头去掰宜姐儿手指,想把玉锁拿回来,又不敢用力,指尖在她掌心蹭来蹭去,像只笨拙的雀儿。季含漪忽觉袖口一紧,低头见宜姐儿另一只小手正揪着她月白春衫的袖缘,力道不小,仿佛怕她忽然走开。她心头一颤,这孩子自幼失父,素来不黏人,连奶娘喂奶都常扭过脸去,今日却攥得这样紧。

卫老太太此时已踱至窗边,拈起案上一枝新折的梨花,轻嗅片刻,忽道:“你婆母今晨哭湿了三条帕子,我劝不动,便想着,不如来劝劝你。”她转身,目光如水,“含漪,你比她强,可强得太过,反倒让人心疼。”

季含漪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宜姐儿发顶柔软的胎毛:“三姑姑,我不是强,是没得选。”

“这话我信。”卫老太太将梨花插进汝窑胆瓶,花瓣簌簌落了两片在青砖上,“可人活一世,总要给自己留条缝儿,让光能照进来。你如今替阿肆撑着这个家,可阿肆若真回来了,见你把自己熬成一盏枯灯,他心里头怎么想?”

季含漪喉间一哽,没说话,只将宜姐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些。窗外风起,梨花影在墙上摇晃,像一片无声的雪。

此时魏管家在外禀报,说客房已按品级分派妥当,唯独崔氏执意要住在西角门旁的栖梧院——那是沈长钦从前读书的地方,离主院最远,且年久失修,门窗皆朽。季含漪沉默片刻,道:“随她。”

魏管家迟疑道:“夫人,栖梧院漏雨,昨儿才修了半日,怕……”

“给她配两个粗使婆子,再拨两床厚被褥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告诉她,若嫌冷,明日搬去偏院。”

魏管家喏喏退下。卫老太太听着,忽然冷笑一声:“沈长钦当年考中探花,满京城都说沈家要出文曲星,结果呢?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,“含漪,你莫怪我嘴毒——沈家这棵大树,根子早烂透了,如今砍掉几根烂枝,反倒是好事。”

季含漪没接话。她望着宜姐儿手里那枚青玉锁,锁面云鹤振翅欲飞,却困在方寸之间。她想起白氏死前那夜,自己掀开她枕下压着的旧锦囊,里头赫然是沈肃亲笔写的“永世不休”四字血书,墨迹洇开,像一道溃烂的伤口。那时她便知道,大房的崩塌,从来不是从白氏私通开始的,而是从沈肃跪在祠堂外,对着族谱上沈肆的名字,一刀划破手掌发誓要替弟承爵那一刻起,就注定要血流成河。

晚宴设在荣禧堂,十二张楠木圆桌摆开,族中男女分席而坐。季含漪端坐主位右侧,沈老太爷左侧空着——那是沈老太太的位置,但她托病未至。席间觥筹交错,众人言笑晏晏,说着“沈家清正”“宗法森严”,却无人提起沈肃此刻正躺在东跨院里,太医刚换下的药渣还冒着热气,碗底沉淀着浓黑药汁,像凝固的血。

崔氏坐在末席,素净的藕荷色褙子,鬓边一支素银簪,连耳坠都是最简的米珠。她面前酒菜未动,只用银匙慢慢搅着一碗银耳羹,汤面平静无波。季含漪目光扫过时,崔氏恰好抬头,两人视线一触即分。崔氏眼中没有怨怼,没有哀求,只有一片沉寂的湖水,底下不知埋着多少碎冰。

宴至中途,李漱玉端着酒杯过来敬酒,笑容明媚如初:“二嫂今日辛苦了,漱玉敬您一杯。”她腕上金镯碰着酒杯,叮当脆响。季含漪举杯浅啜,李漱玉却仰头饮尽,喉间线条绷紧如弓弦。放下杯时,她袖口滑落半截,露出腕内一道淡青淤痕——是今晨摔在青砖上磕的。她浑然不觉,只笑着问:“二嫂,听说长龄哥哥明日就回京了?”

季含漪垂眸:“尚未收到驿报。”

李漱玉笑意更深:“也是,侯府那边传信慢些。不过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带着点试探的甜腻,“二嫂若得了消息,可千万告诉我一声。我好……好好准备。”

季含漪终于抬眼,目光平和无波:“李姑娘,长龄兄归来,自有沈家长辈安排。你既嫁入沈家,便是沈家人,不必时时想着娘家侯府的规矩。”

李漱玉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绽得更盛:“二嫂说得是。”她福了福身退下,裙裾拂过青砖,像一尾无声游过的鱼。

散席后,季含漪送客至二门。月光如练,铺满青石甬道,两侧灯笼映着人影拉长又缩短。卫老太太临上轿前,忽将一方锦帕塞进季含漪手中:“里头是你婆母今晨写的,她不敢给你,托我带过来。”季含漪低头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梨花,针脚细密,却有几处明显歪斜——那是沈老太太颤抖着手绣的。

回到房中,她展开锦帕,只见一行小楷:“含漪吾儿:勿念我,勿顾我,好生养大宜姐儿,等阿肆回家。”字迹被水渍晕开,墨色深浅不一,像一场无声的雨。

她将锦帕贴在胸口,闭目良久。窗外更鼓敲过三声,宜姐儿在隔壁屋里忽然啼哭,声音尖细而惶恐。奶娘慌忙抱来,宜姐儿小脸涨红,攥着那枚青玉锁,哭得浑身发抖,口中咿呀不止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攫住了喉咙。

季含漪接过孩子,解开她襁褓,发现她后颈处浮起一片细密红疹,形如蛛网。她心头一沉,立即唤来随行太医。太医诊视后蹙眉道:“此乃风疹之兆,宜姐儿体弱,怕是受了惊吓或寒气侵袭。”他顿了顿,“夫人,孩子今夜恐难安睡,需以艾草熏屋,再服一味宁神汤。”

季含漪亲自煎药,火候、时辰、水量皆亲验。药汁入盏,苦涩气息弥漫室内。她吹凉药汁,一勺一勺喂给宜姐儿,孩子呛咳几声,眼泪汪汪,却死死攥着玉锁不松手。待药尽,季含漪抱着她在廊下静坐,任夜风拂面。宜姐儿渐渐止了哭,小脑袋倚在她肩头,呼吸匀长,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在月光下晶莹剔透。

远处栖梧院方向,忽传来一声短促的瓷器碎裂声,随即归于死寂。

季含漪没回头。她只将宜姐儿往上托了托,让那枚青玉锁贴着自己心口,感受着玉的凉意与孩子的体温交织。月光流淌在青砖上,像一条静默的河。她忽然想起沈肆离京前夜,曾指着庭院里那株老梨树说:“等它再开花时,我必回来。”彼时树上尚余最后一朵残雪,风过处,簌簌而落,沾在他玄色袍角,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春天。

宜姐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搭在她手腕上,指尖温热。季含漪低头,看见女儿腕间一圈浅浅的红痕——是方才哭闹时,自己无意识攥得太紧留下的印子。她心头一酸,轻轻将女儿小手覆在自己脸颊上,喃喃道:“不怕,娘在。”

夜风拂过,廊下风铃轻响,叮咚,叮咚,如更漏,如心跳,如某种古老而固执的约定,在沈府沉沉的夜色里,一遍遍回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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