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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1章 沈肃离开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28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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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与卫老太太说话,不管说什么,卫老太太总能往玄学上说。

之前季含漪是不怎么信的,只是当作一种寄托,真要让自己的命运完全按着这上头来,她确实也不怎么信。

不过听卫老太太说起这些,倒是生了几分趣味,想来这也是一门高深学问,对于卫老太太来说,何尝不也是消遣的寄托。

季含漪从卫老太太那儿好不容易脱身的时候,天都已经快黑了。

结果回去没多久,沈老太太又叫了季含漪去。

季含漪浑身酸痛难受,强打着精神过去了一......

崔氏站在廊下,青石阶被午后日头晒得微烫,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陷进皮肉里,却觉不出疼。风从垂花门穿进来,卷起她袖口半幅素绢,露出腕上一道浅淡旧痕——那是去年冬夜沈长钦醉后失手撞翻炭盆,火星迸溅烙下的印子。如今早结了痂,只余一条细白的线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歉意。

她原是来寻季含漪讨个话头的。不是求情,也不是告状,只是想问一句:若沈长钦真被逐出族谱,那他名下三间铺面、两处庄田,是否仍算沈家产业?若不算,账册可否交由她过目?她没打算争,更不奢望分毫,只求心里有数——崔家虽未明言退婚,可三日前崔夫人遣人送来的那匣子蜜饯,底下压着的却是崔家新修的《女诫》抄本,纸页崭新,墨迹未干,字字如针。

季含漪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寒暄的旁支婶娘,鬓角微汗,指尖还沾着香灰气。她抬眼便见崔氏立在月洞门外,一身鸦青褙子衬得肤色苍白,发髻松散几缕,却不显狼狈,倒像一株被风雨折过枝却仍挺直的竹。季含漪心头微动,未唤人,只亲自迎了出去。

“嫂子来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稳,递过一方素帕,“廊下热,进去坐。”

崔氏略颔首,随她入内。屋内陈设未变,紫檀嵌螺钿的炕几上,还摆着沈肆离京前亲手雕的松竹纹镇纸,青玉沁凉。崔氏目光扫过那镇纸,喉头微滚,终究未伸手触碰。

两人相对而坐,季含漪命人捧来冰镇酸梅汤,青瓷碗沿凝着细密水珠。崔氏捧碗不饮,只望着碗中浮沉的乌梅,忽道:“大姑娘昨夜烧了一整宿,今晨才退热。太医说,是惊悸郁结所致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顿。沈素仪病了?她昨夜分明听人说,沈素仪在祠堂晕倒后,回房便砸了妆奁,摔了两柄银簪,又将所有胭脂尽数泼在地上,赤脚踩着碎瓷与朱砂,在灯下站到天明。

“她……可说了什么?”季含漪轻声问。

崔氏终于抬眼,眸色沉静如深潭:“只说了一句——‘原来嫁进沈家,不是做少奶奶,是来做祭品的。’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这话如针,刺破了她这几日强撑的平静。祭品?谁的祭品?白氏的?沈肃的?还是整个沈家百年清誉的祭品?她想起白氏死前那夜,自己攥着药碗站在她榻前,白氏枯瘦的手突然攥住她腕子,指甲掐进肉里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季含漪……你别得意……你肚子里那个……活不过满月……沈家的种……从来就养不活……”

当时她只当是疯话,如今再想,脊背竟渗出冷汗。沈肃的妾室,三年间怀过四胎,皆夭于三月;沈老太爷嫡妹所出的表姑娘,嫁入沈家旁支,产下一子,七日后便暴毙;就连沈老太太年轻时,也曾小产两次,血崩几至丧命……沈家男丁兴旺,女眷却多孱弱短寿,孩子更是难养。白氏临死前那一笑,竟似早已勘破天机。

“嫂子……”季含漪声音发紧,“你可知,沈家女眷……历来都难养孩子?”

崔氏指尖一颤,酸梅汤泼出半滴,落在袖口洇开深色圆点。她沉默良久,才缓缓放下碗:“我嫁进来第三年,小产过一次。太医说是受了惊吓,可那日府里太平,连猫都没叫一声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后来我悄悄请了城西柳婆婆看宅子,她说……沈家老宅地脉偏阴,正房底下埋过东西。白氏掌家后,曾让人挖开西角门下三尺土,换过三车新泥。”

季含漪猛地攥紧袖中帕子。西角门……正是当年沈肆失踪前最后一处踏足之地。那夜暴雨,沈肆策马欲赴边关军报,马蹄刚踏过西角门石阶,便骤然失蹄,人仰马翻,左腿被断木刺穿。太医断言伤及筋骨,终身跛行,沈肆却执意奔赴前线,自此音讯杳然……直到三月前,他裹着一身风雪叩响沈府大门,左腿已装上玄铁假肢,行走无声如鬼魅。

“柳婆婆还说什么?”季含漪喉间干涩。

“她说……换土那日,白氏亲焚了七张符纸,灰烬混着新泥填进去。符纸残片,我曾在白氏梳妆匣底层见过一角——是朱砂画的‘魇’字。”崔氏抬起眼,目光如刃,“季妹妹,你信么?”

信么?季含漪想起自己初入沈府时,白氏递来的第一盏茶,茶汤澄澈,她饮下后整夜噩梦,梦见自己腹中胎儿化作青面獠牙的婴孩,啃噬她的五脏六腑。后来她暗中查过,那茶盏内壁,竟有一道极细的朱砂暗纹,形如扭曲的蛇。

她忽然起身,快步至书案前,抽出沈肆留下的那册《边关舆图》,翻至沈家祖茔所在页。舆图边缘,沈肆用炭笔密密圈出几处山坳,旁注小字:“癸酉年掘墓,疑为替身葬。”——癸酉年,正是沈肃娶白氏那年。而沈家祖茔西侧,恰有一处荒废多年的乱葬岗,当地人唤作“哑坟”。

“哑坟……”季含漪喃喃,“白氏的陪房里,有个姓刘的老嬷嬷,原是哑坟边上守坟人的孙女。”

崔氏瞳孔骤缩:“刘嬷嬷?她半月前暴毙,尸身停灵三日,棺木钉死,不许开盖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空气凝滞如冻。窗外蝉鸣骤歇,一片死寂。

此时门帘轻掀,沈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捧着个锦盒进来,福身道:“老太太让奴婢送来这个。说……大房虽出了事,但姑娘们闺训不能废,这是新裁的《女训》和针线匣子,另附了两匹云锦,给大姑娘二姑娘做秋衫。”

季含漪接过锦盒,指尖触到盒底压着的硬物——是一枚铜钥匙,齿痕磨损,锈迹斑斑。她不动声色扣紧盒盖,笑道:“劳烦姐姐跑这一趟。替我谢过老太太。”

待丫鬟退下,崔氏盯着那锦盒,忽然道:“这钥匙……开的是沈家祠堂后阁的锁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震。祠堂后阁?那里向来只存族谱与先祖牌位,连沈老太爷都不轻易踏入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压低声音。

崔氏扯了扯嘴角,竟似苦笑:“因为刘嬷嬷死前,把这把钥匙塞进我鞋底。她咽气前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白氏埋的不是骨头,是活人。’”

话音未落,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。一个粗使婆子跌跌撞撞闯进来,脸白如纸:“少夫人!不好了!西角门那边……塌了!”

季含漪与崔氏霍然起身。西角门……那处新填的三车新泥,竟真的塌了。

两人疾步赶去,只见西角门青砖拱券已裂开狰狞缝隙,泥土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。几个胆大的小厮持火把探照,火光摇曳中,赫见层层叠叠的陶瓮——大小不一,釉色斑驳,瓮口皆以朱砂封泥,泥上压着黄纸符咒,咒文正是那个扭曲的“魇”字。

“开!”季含漪声音斩钉截铁。

小厮抖着手撬开最上面一只陶瓮。瓮盖掀开刹那,一股浓烈药味混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。瓮中并无骸骨,只盛满暗褐色药汁,汁液表面漂浮着数十枚干瘪的婴胎脐带,盘绕如蛇。

崔氏扶着墙呕出一口酸水,季含漪却死死盯着那脐带——每根脐带末端,都系着一枚小小银铃,铃身刻着生辰八字。最上面那只瓮里,赫然写着“沈肆,戊寅年三月十七”。

季含漪眼前发黑。戊寅年三月十七……正是沈肆出生之日。白氏竟在他襁褓之时,便已将他脐带取走,炼成魇镇之物?

“这……这都是什么?”沈长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嘶哑破碎。他不知何时赶到,发冠歪斜,官服未系腰带,胸前还沾着未干的墨迹——原是刚从衙门赶回,手中紧攥一份公文,竟是吏部批下来的赴端州调令,红印灼目。

他踉跄上前,火光映亮他惨白的脸。目光扫过那些陶瓮,扫过脐带上沈肆的生辰,他忽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呜咽,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泥地里,额头抵着冰冷砖石,肩膀剧烈颤抖。

季含漪没有看他。她只盯着最底层那只最大陶瓮,瓮身积灰厚重,釉色近乎漆黑。她弯腰,亲手拂去浮尘——瓮腹处,一行褪色墨字赫然浮现:“沈肃,丙戌年五月廿三”。

丙戌年五月廿三……沈肃的生辰。

白氏连沈肃的脐带,都未曾放过。

季含漪直起身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,血珠渗出,混着泥污,却觉不到痛。她望向崔氏,声音冷静得可怕:“嫂子,我记得你娘家表兄,在大理寺任司直。”

崔氏深深吸气,抹去眼角泪痕,颔首:“他昨日刚查完一桩巫蛊案。”

“请他明日巳时,来沈府西角门。”季含漪转身,裙裾扫过满地狼藉,“带上验尸格目,和……刑部签发的搜查令。”

崔氏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眼中燃起久违的锐光:“你不怕……牵连沈家?”

季含漪望向远处祠堂飞檐,暮色渐沉,乌云压顶,仿佛整座沈府正被无形巨网笼罩。她轻轻抚过小腹,那里尚平坦,却已能感知一丝微弱搏动,像春雷初动。

“若今日不掀开这层皮,”她声音如刀出鞘,“明日躺在瓮里的,就是我儿子。”

沈长钦仍在地上跪着,听见此言,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脸上涕泪纵横,却不敢靠近一步。他看着季含漪被晚风扬起的衣角,忽然想起幼时沈肆教他射箭,箭靶上总绘着一只展翅白鹤——沈家家徽。那时沈肆笑着说:“长钦,箭要稳,心要正。鹤翅若歪一分,鹤便坠了。”

如今鹤翅歪了。而握弓的人,终于放下了箭。

季含漪不再看他,只对身旁侍女道:“去请老太爷。就说西角门塌了,底下埋的……是沈家三十年的孽。”

暮色四合,西角门洞口幽深如喉。火把噼啪爆响,光焰跳跃,映照着陶瓮上朱砂符咒,也映照着季含漪沉静如水的眼眸。她站在塌陷的砖石之上,裙裾猎猎,影子被拉得极长,投在满地陶瓮之间,竟似一柄出鞘长剑,寒光凛凛,劈开三十年积尘。

沈府的夜,从此再无宁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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