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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2章 大房离府


更新时间:2026年06月3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三叔本来后面还告诫过沈肃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,不要贪自己不该贪的,好好的呆在沈老太太那儿孝敬,也不要往他这里回了。

可谁想,沈肃竟然还是犯在这件事情上。

这会儿沈文彦走到沈肃面前,看着自己的儿子,也是一阵唏嘘,沈肃其实对于沈家来说,已经完全一点用处也没有了,是彻底被扫地出门的。

告示都出了,现在京城中的人家,只怕人人都知道了。

他抬手拍了拍沈肃的肩膀,又叹息一声,父子之间,只怕这是最后一次见了。

卫炳生得玉雪可爱,眉眼间一股子清贵气,既不像他父亲那般刚硬,也不似他祖父那般沉郁,倒像是把卫老太太的明艳与她夫君的温润都揉在了一处。他被母亲梅氏牵着,不哭不闹,只睁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,静静打量季含漪身后垂着湘妃竹帘的屋子,目光扫过廊下悬着的那只青瓷风铃,风过时叮咚一声,他竟歪了歪头,小手悄悄攥紧了梅氏的袖口。

季含漪见状,心下一软,俯身轻声道:“这是宜姐儿的屋子,里头有她最爱的小木马,还有她亲手画的画,贴在墙上呢。”

卫炳没应声,只轻轻点了下头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梅氏忙笑着接话:“这孩子平日里最不爱说话,见了生人更是半句不吐,可昨儿听说要来沈府见表姑母和宜姐儿妹妹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今早还特意挑了件绣着金线云雁的衣裳——说是要穿得体面些。”

卫老太太听得直笑,用团扇点点梅氏额头:“你惯会替他圆场,分明是他自己偷偷摸摸翻箱倒柜找出来的,还把压箱底的金锁片都掏出来垫在鞋底,就怕矮了宜姐儿半寸。”

这话引得众人轻笑,连一直绷着脸站在廊角的魏管家都不由翘了翘嘴角。季含漪也笑了,眼角微弯,却未深笑,只是将卫炳的手轻轻牵起,掌心温热柔软,像捧着一小团春阳。她道:“宜姐儿今早还在念叨,说三姑婆来了,要带小哥哥来陪她玩。她让厨房蒸了桂花糕,说要给小哥哥留最大一块。”

话音未落,西厢便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,宜姐儿穿着鹅黄褙子,发髻上簪着一支缠枝莲银簪,是沈老太爷前几日亲手给她挑的,说是“莲出淤泥而不染”,暗喻她虽生于风波,却当守本心。她身后跟着奶娘和两个大丫鬟,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食盒,盒盖掀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桂花糕,每块上都用蜜渍山楂膏点了个小小的红点,像一颗颗凝住的朱砂痣。

宜姐儿一眼就看见了卫炳,脚步顿了顿,随即又往前迈了几步,停在他面前一尺远的地方,仰起脸,声音清脆如檐下新挂的铜铃:“你叫卫炳?我叫沈宜,宜室宜家的宜。”

卫炳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出声,只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绢帕子,慢慢展开——里头竟是一只纸折的小兔子,耳朵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,显然是刚折好不久。他把手往前递了递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宜姐儿眼睛一亮,没接,反而伸手轻轻碰了碰兔子的耳朵尖,指尖沾了点墨,她也不恼,只咯咯笑起来:“它耳朵是黑的!”

卫炳终于开了口,声音低低的,像风吹过竹筒:“……墨汁打翻了。”

宜姐儿点点头,郑重其事:“那我帮你再涂一只白的。”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跑,边跑边喊,“青梧!快拿澄心堂的素笺来!还要新研的松烟墨!”

奶娘忙追上去,梅氏笑着摇头:“这孩子,平日里连祖母都不肯多说两句,今日倒肯开口了。”

卫老太太却忽然敛了笑意,抬眼看向季含漪,目光沉静:“含漪,你瞧见没有?这孩子三年前大病一场,高烧不退,烧坏了喉咙,大夫都说难复原。后来寻遍名医,试尽偏方,才勉强能吐字,却再不肯在人前开口。可方才,他对着宜姐儿,说了三句话。”

季含漪心头一颤,指尖微凉。她自然知道卫炳这病的根由——当年沈肆失踪后不久,卫家便传出消息,说卫老太太曾托人在江南寻访一位擅卜卦的老道,那老道看过卫炳生辰八字后,只说一句:“此子命格奇贵,然承荫过重,若无真龙血脉相契,恐难成器。”彼时沈肆尚未失踪,卫老太太只当是江湖术士胡言,可沈肆一走,卫家上下便再不敢提“真龙”二字,更不敢让卫炳靠近任何与沈家有关的物什。直到前年冬,卫炳在书房无意翻到一幅旧画,画中是少年沈肆骑马游春,衣袂翻飞,身后跟着个捧琴的小厮——正是如今已死的白氏胞弟。那日之后,卫炳便开始学着折纸,日日折,折的全是马、弓、剑,最后才折了一只兔子,软软的,怯怯的,像他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念想。

季含漪喉头微哽,却仍稳稳立着,只将卫炳的手握得更紧了些:“三姑婆,您信我一句话——宜姐儿不是什么真龙血脉,她只是个孩子。可有些缘分,本就不靠血脉承继,而是靠心照。”

卫老太太久久未语,良久,才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季含漪的手背,掌心温厚,带着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柔韧:“好孩子,你说得对。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算命的、看相的、批八字的,可他们谁也没算准过阿肆的命。可我信他,就像信你信宜姐儿一样,信得踏实。”

此时魏管家上前一步,低声禀道:“二夫人,晚宴的席面已备妥,各房客房也安排好了。只是……崔氏姑娘还在外头候着,说无论如何,想见您一面。”

季含漪眸光微沉,却未立即应答。她低头看了看卫炳,又望向宜姐儿方才跑进去的屋子,窗棂上还映着方才那一小片斜阳,暖金色的光晕里浮着细尘,缓缓旋舞。她忽而想起白氏死前最后一夜,也是这样一道斜阳,照在她苍白的手背上,那双手枯瘦如柴,却死死攥着半幅未绣完的百蝶图——蝶翼上金线断了三处,蝴蝶翅膀耷拉着,像坠地的残羽。
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请她到东次间坐,奉一杯碧螺春,不必加糖。”

魏管家应声退下。梅氏欲言又止,卫老太太却朝她摇了摇头,只揽住季含漪肩膀,引她往屋里走:“咱们也进去看看宜姐儿怎么教小哥哥写‘宜’字——听说她用米粒摆过,用花瓣拼过,连蚂蚁爬过的痕迹都数过三遍,非要把这个字教得比先生还明白。”

屋内果真已铺开一张薛涛笺,宜姐儿跪坐在锦杌上,正用毛笔蘸了蜂蜜,在纸上一笔一划描着“宜”字,卫炳蹲在她身侧,小手扶着她执笔的手腕,两人额角几乎相抵。窗外暮色渐浓,檐角风铃又响了一声,清越悠长,像一声迟来的叹息。

崔氏进来时,东次间烛火初燃,她一身月白素裙,发髻松散,只插一支银簪,脸上脂粉未施,眼下泛着青影。她进门便跪下,额头触地,脊背挺得笔直,连指尖都未颤一下:“二夫人,我来,是求您一件事。”

季含漪端坐于紫檀圈椅中,指尖慢捻茶盏边缘,看热气袅袅升腾: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随长钦兄赴端州。”崔氏声音平稳,却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掘出来,“不为夫妻情分,只为……他是我崔氏明媒正娶的夫君。族谱上他的名字虽被划去,可崔家祠堂的庚帖上,我的名字仍在右侧。若他孤身赴任,旁人只道崔氏无情,弃夫如敝履;若我随行,则世人皆知——纵沈家不要他,崔家尚认他。”

季含漪垂眸,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几片嫩芽:“你不怕去了端州,他仍待你如陌路?”

“不怕。”崔氏抬起头,眼中竟无泪,只有一片近乎冷硬的清明,“从前我怕,怕他厌我,怕他疑我,怕他夜里翻身时不看我一眼。可今日祠堂里,我看着他站在人群最后,看着他听见自己名字被抹去时手指掐进掌心,看着他望着我离开的方向却始终未追——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怕的从来不是他如何待我,而是我竟不知自己还能为何而活。”

她顿了顿,喉头微动:“二夫人,您守着沈府,守着宜姐儿,守着一个等不到的人。而我,若连这点守的资格都没有,岂非比白氏更不堪?”

季含漪终于抬眼,目光如镜,映出崔氏脸上每一丝纹路:“你当真想清楚了?端州瘴疠之地,吏治糜烂,长钦此去,未必能安身,更未必能立命。你崔家嫡女,若随他去,便是自绝于京中所有姻缘,自断于所有体面。”

“我崔氏女儿,不是靠姻缘活命的。”崔氏声音陡然一厉,随即又低下去,像潮水退尽后的礁石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做第二个白氏。她临死前攥着那幅百蝶图,是不是也想过,若当初肯低头认错,肯放下架子去求个人,肯在沈肃病榻前熬一碗药——结局会不会不一样?可她不肯。我也不想。”

烛火噼啪一跳,将崔氏的影子拉得极长,蜿蜒爬过青砖地面,一直延伸到季含漪脚边。季含漪沉默良久,终将茶盏搁回几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:“明日一早,我会让魏管家备好车马、药材、文书。你走之前,去祠堂磕三个头——不是给沈家磕,是给你自己磕。从此往后,你崔氏之女的身份,不在族谱上,而在你自己的脊梁骨里。”

崔氏深深叩首,额角触地时,发间银簪滑落,滚入烛光深处,像一滴凝固的月光。

此时西厢忽传来宜姐儿清亮的童音:“小哥哥!你看!‘宜’字下面是个‘且’字,奶奶说,‘且’就是‘暂且’的意思——宜姐儿暂且在这里,等爹爹回来!”

卫炳静静听着,忽然伸出手,在薛涛笺空白处,用蜂蜜写下两个歪斜却用力的字:

**且等。**

窗外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,而满府灯笼次第亮起,一盏接一盏,连成一条蜿蜒的河,浮在渐浓的夜色里,静静流淌向不可知的远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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