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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含漪刚才那话就是要说清楚,若是此刻不说清楚,将来生了事情,倒不是不能解决,只是难免麻烦烦心。
再说,大房的人只是借住,沈家收留大房就如老太爷说的是出于好心,是看在沈肃已经自顾不暇和往日旧情的份上,并不是沈家亏欠大房的,
真要说亏欠,那也是大房亏欠沈家。
季含漪这会儿当着大房所有人的面,还有沈肃将这些话说了出来,不是季含漪这时候无情,她确实也不是个无情的性子,但若是不说出来,将来少不得有麻烦。
卫炳指尖悬在宜姐儿胖乎乎的小手上方半寸,迟迟不落。那团子却浑然不觉,只咧着没牙的小嘴,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藕节似的手腕上,一串晶亮的水珠,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晃出微芒。卫炳喉结极轻地一动,眼睫垂下,再抬时已换作温软笑意,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——动作轻得像拂去蛛网,实则指腹早已绷紧,指甲悄悄掐进掌心,借那点尖锐的痛意压住翻腾的厌烦。
“宜妹妹。”他唤得又软又慢,尾音拖得绵长,仿佛真在哄一只刚睁眼的小猫。
宜姐儿果然咯咯笑起来,小脚丫在卫老太太怀里乱蹬,踢得老太太襟口一枚翡翠扣子微微晃动。那笑声清脆如碎玉,偏生撞进卫炳耳中,竟似有股奇异的回响,嗡嗡震得他太阳穴发麻。他忽而想起昨日夜里翻《青囊经》残卷,见一页朱批写着:“金水相涵者,声如钟磬,闻之百骸俱舒,七杀戾气自敛。”——当时他嗤笑一句“荒谬”,此刻却不由自主屏息凝神,将耳朵悄悄朝向宜姐儿的方向。
廊下风铃叮咚,方嬷嬷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进来,青瓷盏沿浮着几片嫩芽。卫炳接过茶盏时,指尖不经意擦过宜姐儿手腕内侧一小块软肉,那皮肤细嫩得近乎透明,底下淡青血管如春溪蜿蜒。他心头猛地一跳,不是因触感,而是骤然忆起三日前夜观星象,紫微垣旁有颗孤星骤亮,命盘推演时夫子惊得打翻砚台——“破军化权,逢武曲天府,此乃天降契印之兆!”当时他只当胡言,此刻却盯着宜姐儿腕上那圈浅浅奶膘,觉得这团子竟似裹着金箔的镇纸,压得他五岁稚躯里奔涌的寒流都滞了一滞。
“炳哥儿,你摸摸宜姐儿的脸。”卫老太太笑纹舒展,将宜姐儿往孙儿怀里送了送,“你看她多喜欢你。”
卫炳睫毛颤了颤,终于伸手。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宜姐儿忽然仰头,湿漉漉的小嘴“吧唧”一声亲在他手背上。奶香混着婴儿特有的甜暖气息扑面而来,卫炳浑身一僵,仿佛被烫到般缩手,可下一瞬又稳稳托住宜姐儿后颈——那动作行云流水,连卫老太太都赞道:“瞧这孩子多知礼!”谁也看不出他袖中左手正死死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,帕角绣着的墨兰已被汗浸透成深褐。
翠娘捧着绣墩进来添座,目光扫过卫炳微红的耳尖,忽觉这孩子今日格外不同。往日他见人总带三分疏离,眼下却频频偷瞄宜姐儿,眼神像蒙了层薄雾,雾里藏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。翠娘心头一动,想起今晨厨房张婆子嚼舌根:“听说卫家小公子昨儿半夜醒了三次,每回都让随从提灯去祠堂——那地方阴森森的,他一个小人儿跑去做甚?”当时只当孩童夜魇,此刻再看卫炳反复摩挲宜姐儿襁褓上金线缠枝莲的纹样,翠娘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,那纹路分明与祠堂供桌底刻的古篆一模一样。
“舅母说开宴了。”方嬷嬷在门口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,“老太太,灶上煨着的佛跳墙快好了。”
卫老太太这才依依不舍将宜姐儿交还给季含漪,临别前又拉住卫炳的手按在宜姐儿小手上:“记住了?往后这是你最亲的妹妹。”她目光如针,细细密密扎在孙子脸上,“你父亲当年……也是这般牵着你姑母的手,走遍江南二十四桥。”
卫炳垂眸应“是”,额前碎发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。他自然记得父亲牵姑母手的模样——那年姑母嫁入沈家,父亲站在十里长亭外,手中折扇坠着的羊脂玉珏裂成两半,血顺着他腕脉流进青衫袖口,洇开一朵妖异的梅。后来父亲病逝前夜,他掀开药碗盖子,见里面沉着半枚褪色的同心结,丝线早被药汁泡得发黑。这些事他从未对人提起,连贴身随从都不知道,可方才宜姐儿亲他手背时,舌尖那点微痒,竟与当年撕开父亲棺木缝隙窥见的同心结腐朽气味诡异地重叠起来。
席间觥筹交错,卫炳端坐于季含漪下首,小手捏着银匙舀汤。佛跳墙香气浓烈,他却只尝一口便搁下匙子,目光始终黏在对面摇篮里的宜姐儿身上。那团子被翠娘抱着,正啃着蜜渍梅子核,腮帮子鼓成粉桃。卫炳忽然开口:“表舅母,宜妹妹喝的奶,是哪家的牛?”
季含漪正与梅氏说着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,闻言怔了怔:“是城西柳家牧场的乳牛,每日卯时挤奶,用青瓷瓮装着送来的。”
“柳家?”卫炳眼睛倏然亮了,像淬了寒星的琉璃,“可是祖母三年前买下整座栖霞山,专为养牛的柳家?”
“正是。”季含漪笑着点头,“说来也巧,那牧场原是沈家旧产,后来柳家赎回去,倒成了咱们府上奶源。”
卫炳没再说话,只低头用银匙刮着碗沿金丝楠木纹,刮下的木屑簌簌落在雪白宣纸上——那是他袖中暗藏的《太乙神数》残页。纸角墨迹未干:“庚寅年三月十七,丙午时,女婴生于沈宅东院,金水相涵,脐带绕颈三匝而生,大吉。”他指尖抚过“绕颈三匝”四字,忽然想起祠堂神龛后暗格里那本《胎产书》,其中一页被虫蛀出个圆孔,恰好套住“宜”字。昨夜他举烛细看,发现孔洞边缘渗着暗红锈迹,凑近嗅是陈年朱砂混着铁腥气——而今日宜姐儿手腕内侧,就有一粒朱砂痣,大小形状,分毫不差。
酒过三巡,卫老太太命人取来一套赤金长命锁。锁身雕着双鱼衔莲,鱼眼处嵌着两粒米粒大的南珠。当锁链滑入宜姐儿颈间时,卫炳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呛得小脸通红。方嬷嬷忙递来蜜水,他摆手拒绝,只盯着锁链末端垂落的流苏——那红穗子编法奇特,竟与父亲棺木内衬锦缎的收边针脚一模一样。他猛地抬头望向卫老太太,老人正笑着替宜姐儿理锁链,眼角皱纹舒展如花,可卫炳却分明看见她左耳垂上,那颗芝麻大的黑痣正在缓缓搏动,像一颗被禁锢的心脏。
“炳哥儿不舒服?”梅氏柔声问,素手覆上儿子额头,“莫不是受了风?”
卫炳摇头,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。甜腻滋味在舌尖炸开,他却尝出一丝铁锈味。视线扫过满桌珍馐:清蒸鲥鱼摆成游龙状,鱼鳃处插着支银簪;八宝鸭腹中填着琥珀核桃,每颗核桃缝里都嵌着粒金箔;就连最不起眼的松仁玉米,玉米粒排列的弧度都暗合二十八宿方位。他忽然明白祖母为何坚持要他来沈府——这哪里是相亲?分明是场祭礼。宜姐儿是活祭品,而他,是执刀的祭司。
“宜妹妹饿了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清亮得吓人。
季含漪忙命人抱来宜姐儿。孩子一入怀便扭着身子往卫炳那边够,小手直抓他胸前盘扣。卫炳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蝉佩,蝉翼薄如蝉翼,通体冰凉。他托着宜姐儿的手腕,将玉蝉按在她朱砂痣上。刹那间,玉蝉沁出细密水珠,宜姐儿腕间红痣竟微微发烫,映得整截小臂都浮起淡淡金晕。卫炳瞳孔骤缩——这玉蝉是他周岁时祖父所赐,据说是从秦陵地宫盗出的殉葬物,触之即寒,百年不润,此刻却似活物般呼吸吐纳。
“好孩子,真懂事。”卫老太太拍手笑,眼角余光却瞟向屏风后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——那是沈肆的贴身侍卫。老人笑容更深了,手指在膝上无声叩击,节奏与祠堂铜钟报时分毫不差。
宴散时暮色已沉。卫炳坚持要送宜姐儿回房,小小身影立在垂花门下,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,竟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条墨色螭龙。他蹲下身,将脸颊轻轻贴在宜姐儿额头上。孩子身上奶香混着玉蝉的凉意,竟让他想起幼时梦见的雪山——皑皑白雪覆盖着青铜巨鼎,鼎腹铭文灼灼如火:“镇煞守元,契印天成。”
“疼么?”他对着宜姐儿耳朵低语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。
宜姐儿咯咯笑着,小手揪住他一缕乌发。卫炳任她扯,目光却越过她头顶,落在廊柱阴影里。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个穿靛蓝比甲的妇人,鬓边白发如霜,手中拂尘垂着,正是沈府老供奉、专司驱邪的陆婆婆。老人朝他缓缓颔首,手中拂尘穗子无风自动,扫过之处,砖缝里钻出几茎墨色菖蒲——那草叶脉络,分明是缩小百倍的《镇煞符》。
卫炳直起身,将宜姐儿交还给翠娘。转身时袖中滑落半枚玉蝉碎片,落地无声。他弯腰拾起,碎片边缘锋利如刃,割破食指渗出血珠。血珠滚落青砖,竟未洇开,而是聚成一颗赤红小球,骨碌碌滚向宜姐儿方才站立之处,停在她绣鞋尖前,微微震颤,像颗微缩的心脏。
“炳哥儿!”卫老太太唤他。
他抬头,又是那个眉目如画的小公子,眼波清澈得能映出人影:“祖母,孙儿想明日再来陪宜妹妹。”
“好,好。”卫老太太笑意盈盈,眼角却瞥见孙儿袖口露出半截纸角——那是《太乙神数》最后一页,墨迹淋漓写着:“庚寅三月十七,天降契印,七杀伏首,唯金水相涵者可承其重。慎之,慎之。”
暮色渐浓,卫炳踏着碎金归途。路过祠堂时脚步微顿,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,映出神龛上新换的牌位——沈肆生母的灵位旁,赫然多出一块无字碑。他指尖抚过冰凉门板,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凿刻声,一下,一下,像在雕刻命运。
回到跨院,随从捧来温水净手。卫炳盯着水中倒影,忽而抬手扯开领口。锁骨下方,一粒朱砂痣正随着呼吸明灭,与宜姐儿腕间那颗遥相呼应。窗外梧桐沙沙作响,一片叶子飘落掌心,叶脉天然生成“宜”字。他碾碎叶片,墨绿汁液染透指腹,转身推开妆匣底层暗格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金铃,铃舌皆铸成婴儿握拳状,每枚铃壁内侧,都用朱砂写着同一个名字:宜。
夜露渐重,卫炳吹熄蜡烛。黑暗里,他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——那是宜姐儿奶香混着玉蝉寒气,在他血脉里酿出的第一滴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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