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和其他人站在不远的地方,看着沈肃紧紧拉着沈长龄的手臂,父子两人单独说话,虽说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谁也没有过去打扰。
其余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,沈肃定然还有单独给沈长龄交代的。
沈长龄听了父亲的话,看着父亲殷切的眉眼,低声道:“父亲放心,我从来没有恨过沈家。”
说着沈长龄的喉间一哽,又沙哑道:“我只想替母亲赎罪。”
沈肃闭了闭眼,紧紧捏着沈长龄的手,压低声音道:“你有这份心便够了,你母亲死了,你也......
沈素仪垂首应是,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,却偏偏字字清晰:“祖母仁厚,孙女不敢不从。”她指尖微颤,将那卷血经轻轻搁在沈老太太膝上,绢纸边缘已泛出淡褐色,血色沉凝如琥珀,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凉意。季含漪坐在下首第三张紫檀圈椅上,袖口半掩着左手,指腹无声摩挲着腕间一只素银镯——那是沈肆临去前亲手给她戴上的,内壁刻着极细的“漪”字,如今早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。她目光扫过沈素仪低垂的颈项,那截雪白的皮肉上,一道浅淡旧痕蜿蜒至衣领深处,是去年冬日沈素仪跪在青砖上磕头认错时撞出来的淤青,竟至今未消。季含漪心头微沉,这痕若隐若现,倒不像旧伤,倒似……新添的印子。
抱厦里熏香袅袅,是沈老太太惯用的沉水香,清苦中带一丝甜腥,恰如眼前这满室温情假面下的暗流。沈素仪起身时裙裾拂过地面,未沾半点尘,可季含漪分明瞧见她左足落地时微微一顿,右脚却稳稳承了全身之力——这姿态,分明是练过腿功的人才有的收束,寻常闺秀跪坐半日,起身哪有这般利落?更莫说她方才抄经时,手腕悬空三寸,笔尖未抖一分,墨迹浓淡如一,连沈老太太身边最老的掌灯嬷嬷都悄悄侧目。
“三姑娘这经抄得真好。”一位旁支姑太太笑着叹,“我瞧着比庙里师父写的还端凝。”
沈素仪抿唇一笑,眼尾微扬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浮在表层,薄得像一层霜:“不过是笨功夫,一笔一划,抄了七七四十九遍,才敢呈给祖母。”
“四十九遍?”沈老太太动容,抬手抚了抚那卷血经,“你母亲当年抄《金刚经》也不过三遍。”
沈素仪垂眸:“母亲是菩萨心肠,孙女只是……赎罪罢了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皆静。有人低头啜茶,有人捻着佛珠默念,连窗外夜风拂过竹影的沙沙声都陡然清晰起来。季含漪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,指尖在裙面上留下几道浅浅压痕。赎罪?赎谁的罪?沈肆之死,大房与二房早已撕破脸皮,沈老太爷虽未明言,可沈肆停灵那日,大房人一个未至,连烧纸钱都是季含漪自己点的。沈素仪此刻捧着血经叩首,倒像是替整个大房来赎这桩命债——可沈肆尸骨未寒,她便如此从容登堂入室,连沈老太太都动了恻隐之心,这“赎”字,究竟是刀锋朝外,还是刀尖向内?
正此时,外头小丫头掀帘进来,脆生生道:“回禀夫人,卫家表公子的随从五福在外头候着,说表公子回屋后又闹起肚子,拉了两回,怕是吃了不合脾胃的糕点,想请方嬷嬷过去瞧瞧。”
季含漪眉心一跳。方嬷嬷是沈府专管小儿病症的老嬷嬷,医术不说多精,但对付孩子积食腹泻最是拿手。可卫炳不过五岁,怎会拉肚子?白日里他分明只吃了两块桂花糕,还是季含漪亲自盯着翠娘挑的,用的是沈府自己晒的干桂花,蜜糖也换了新熬的冰糖汁——这孩子嫌奶腥味,连宜姐儿碰过的手帕都要擦三遍,怎会吃坏肚子?
她抬眼望向沈老太太,老太太正慈爱地拍着沈素仪的手背,浑浊的眼里漾着泪光:“好孩子,起来罢,地上凉。”竟似全然未听见丫头的话。
季含漪颔首:“让方嬷嬷去吧。”又转头对翠娘道,“你跟着去看看,若需用药,只取我房里那盒琥珀蜜丸,每日一粒,温水送服。”
翠娘应声而去。季含漪却没动,只将目光投向窗外。月光正斜斜切过抱厦檐角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弯冷白弧光,像一柄未出鞘的刀。她忽然记起卫炳被抱走前,那只在后腰反复擦拭的手——那动作太过刻意,倒不像嫌弃,倒似……在抹去什么印记。
夜渐深,族亲们陆续散去。沈素仪最后告退,临出门前忽回头,对着季含漪深深一福,额角几乎触到地面:“二嫂待宜姐儿的心,天下人都看得见。往后……孙女若能在府中侍奉祖母,必时时记着二嫂的恩德。”她起身时,鬓边一支素银簪滑落半寸,露出耳后一小片肌肤,季含漪瞳孔骤缩——那里赫然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,位置、形状,竟与宜姐儿眉间那颗红痣分毫不差!
季含漪指尖猛地掐进掌心,血气翻涌,喉头泛起铁锈味。她面上仍端着得体笑意,只轻轻颔首:“三妹妹言重了。”
沈素仪转身离去,裙裾扫过门槛,仿佛带起一阵阴风。季含漪缓缓起身,借口更衣离席,步履沉稳穿过游廊。夜露沁凉,沾湿了她的鞋尖,她却浑然不觉,只盯着自己映在回廊灯笼光里的影子——那影子被拉得极长,扭曲,边缘模糊,竟似有第二道影子在它脚下悄然浮动,细看又无。
方嬷嬷半个时辰后回来,脸色凝重:“夫人,表公子不是吃坏了肚子。”她压低声音,凑近季含漪耳畔,“是身上起了疹子,密密麻麻,全在脖颈与后背,红得发紫,摸着滚烫。奴婢问了五福,表公子回屋后先沐浴,又换衣,还反复搓洗双手,连指甲缝都抠出了血丝……可疹子还是出来了。”
季含漪脚步一顿,廊下灯笼晃了一下,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:“什么疹子?”
“像……被什么咬的。”方嬷嬷声音发紧,“可奴婢仔细看过,没虫咬痕迹,倒像是……皮下渗血,又凝成的斑。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眸底一片寒潭:“备车,去西角门。”
西角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轿,轿帘半掀,露出卫老太太那张沟壑纵横却异常平静的脸。老太太身后站着梅氏,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帕,指节泛白。见季含漪来了,卫老太太竟先开口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季氏,我信你。”
季含漪裣衽一礼,脊背挺得笔直:“老太太言重了。”
“炳哥儿的疹子,”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不是虫咬,是‘缠丝引’。”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缠丝引?那是江湖秘术里最阴损的牵魂蛊,以至亲血脉为引,施术者需割自身心头血混入受术者饮食,七日内若不以同源血解,受术者周身将生赤纹,渐如蛛网,终至气血逆冲而亡。可此术极难成,需施术者与受术者有三代以内血缘,且施术者须怀怨毒至极,心念不散……
“您是说……”季含漪喉头发紧,“有人对炳哥儿下了蛊?”
卫老太太枯瘦的手突然攥住季含漪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不是有人。是你。”她声音陡然拔高,惊起檐下栖鸦,“你今日抱过宜姐儿,宜姐儿碰过炳哥儿的手,炳哥儿又……又沾了宜姐儿的口水!那口水里,混着你喂她喝的琥珀蜜丸药汁!”
季含漪脑中轰然炸开。琥珀蜜丸?那是她为防宜姐儿夜啼特制的安神药,主料是三年陈阿胶与崖蜜,辅以一味……紫河车粉。她记得清楚,那紫河车粉是沈肆生前托人从岭南寻来的,据说是某位产婆用初生婴儿胎盘焙干研磨而成,性温补,可固本培元。可若此物混入他人血脉……便是至阴至秽之引!
“老太太误会了。”季含漪抽回手,声音冷冽如冰,“那蜜丸我每日亲尝,宜姐儿食后也安然无恙。若真有毒,第一个死的该是我。”
卫老太太眼神骤然锐利:“所以你是故意的?明知宜姐儿命格能镇七杀,偏要用这污秽之物催发炳哥儿体内煞气,好让他……好让他将来非你不可?!”
季含漪仰头望月,清辉如刃,割得她眼眶生疼。她忽然笑了,笑声极轻,却带着森然寒意:“老太太,若我真要杀人,何须用这等粗鄙手段?沈肆尸骨未寒,我若真恨卫家,只需在宜姐儿周岁宴上,当众揭穿您那位‘乖巧’孙儿八字里藏着的祸根,满京城里等着看卫家笑话的,可不止一家。”
卫老太太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半步,梅氏忙扶住她。老太太喘息急促,脸上血色尽褪:“你……你怎会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算过。”季含漪转身,裙裾划出一道凛冽弧线,“算宜姐儿命格时,顺手推了卫炳的流年。老太太,您以为宜姐儿是来镇他的?错了。她是来杀他的。”她顿了顿,月光下眸光如碎冰,“武曲天府坐命,金水相涵,镇煞是其次,真正厉害的,是‘斩厄’——遇邪祟,可断其根脉;遇恶煞,可削其魂魄。您那位孙儿,若真如您所惧,是七杀坐劫财,紫薇化破军……那宜姐儿,就是他命里唯一的斩刀。”
梅氏失声尖叫:“不可能!炳哥儿他……”
“他今日牵宜姐儿的手,宜姐儿笑,他心念微动。”季含漪打断她,语气平淡得可怕,“心念一动,煞气便生。煞气一生,宜姐儿眉间朱砂便亮一分。您不信?明日晨起,您去瞧瞧炳哥儿后颈,那里该有一道淡红印痕,形如刀锋——那是宜姐儿的命格,已在他皮肉上刻下第一道斩痕。”
卫老太太面如死灰,扶着梅氏的手簌簌发抖。远处钟鼓楼传来三更鼓响,沉闷如丧钟。季含漪拂袖而去,步履未乱分毫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那只素银镯,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腕骨,发出细微却清晰的“嗒、嗒”声,如同倒计时。
回到东屋,翠娘正守着宜姐儿。小郡主睡得正酣,小拳头攥着胸前锦被,嘴角还挂着晶莹口水。季含漪俯身,指尖轻轻拂过她眉间那颗红痣——温热,柔软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她忽然想起沈肆临终前,枯槁手指死死扣着她手腕,浑浊眼中竟有灼灼火光:“漪儿,护住宜姐儿……她不是来镇煞的……她是来……”
话未说完,气绝。
季含漪直起身,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乌木小匣。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寸长的银针,针尖淬着幽蓝寒光,针尾刻着蝇头小字:“断厄”。
这是沈肆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窗外,桃花林深处,一道瘦小身影正蹲在树影里,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嫩桃花瓣,用力揉搓着,直到汁液染红指尖。卫炳仰头望着月亮,小脸苍白,脖颈处一道细若游丝的红线,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,缓缓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