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也注意到沈长龄的视线,她想沈长龄应该是有话要对她说,便站在原地等着,又觉得沈长龄有些日子未见,身量又高了一些,倒是没有从前那种贵公子的轻浮气,反而因为稍稍晒黑了一些,变得沉稳了。
沈长龄的确是有话想要对季含漪说的,只是步子才朝着季含漪迈开两步,手臂便被李漱玉紧紧的捏紧。
他回头,就看到李漱玉恼恨的看着他,但在外头李漱玉还是残留着理智,没有大庭广众之下与沈长龄闹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几乎是咬牙......
卫炳指尖悬在半空,离宜姐儿那湿漉漉的小手还差一寸,终究没再退。他喉结微动,睫毛垂下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——那不是孩子该有的厌烦,倒像被逼进窄巷的困兽,明知无路可退,偏还要绷着皮相,装出温顺模样。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翻《玄机秘录》时看到的一句:“命格相克者,初见必生异感,或憎或怖,或痴或迷,皆非本心所向,实为天机牵引。”他当时嗤之以鼻,合上书便叫人将那页撕了烧掉。可此刻,他盯着宜姐儿嘴角沁出的一丝晶莹唾液,竟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,用袖口内衬极轻极快地擦过她下巴——动作利落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,连梅氏都未曾察觉,只当小公子体贴入微。
宜姐儿却倏地攥紧他手指,力气大得惊人,胖乎乎的手指像几截软糯的藕节,牢牢箍住他中指与无名指。卫炳身子一僵,竟没抽出来。那指尖温热、微潮,带着新蒸奶糕似的甜润气息,竟隐隐压住了他袖口熏的沉水香。他耳根忽地一烫,忙低头掩去神色,却见宜姐儿仰着脸,一双圆眼乌漆漆地映着他,瞳仁里浮着两粒极小的光点,像晨雾未散时湖面浮起的星子——他心头莫名一悸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炳哥儿,笑一笑。”卫老太太声音柔缓,指尖轻拍宜姐儿后背,“你宜妹妹爱听你说话,也爱看你笑。”
卫炳唇角一提,弧度恰到好处,眼尾微微弯起,活脱脱一个被蜜糖浇灌长大的玉童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笑容是照着铜镜练了七十三遍才成的,连牙龈露几分、眼角纹几道,都掐着分寸。他张口,声音清亮如碎玉击冰:“宜妹妹,我给你看蝴蝶。”话音未落,袖中暗袋一松,一只巴掌大的蓝翅凤蝶翩然飞出,翅膀上银粉簌簌落在宜姐儿手背上,亮得像撒了一把细雪。宜姐儿咯咯笑出声,小脚蹬得更欢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卫炳前襟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卫炳眼皮都没眨一下,只将蝴蝶引至宜姐儿眼前三寸处悬停。他分明记得这蝶是昨夜从苏州快马送来的活物,饲以百年龙脑木屑与露水调和的蜜浆,专为今日所备。可此刻蝶翼震颤,竟似比平日更快三分——他目光一凝,蝶腹隐约泛出淡金纹路,正是《玄机秘录》里记载的“镇煞蝶”,只生于昆仑雪线之上,百年方得一茧。他早遣人寻遍江南药铺,终在徽州一老药农手中换得三枚,今晨刚破茧而出。他原以为不过是个噱头,却没想到这蝶一近宜姐儿,竟自发绕其指尖盘旋,翅尖银粉越落越密,竟在她腕上凝成一道极淡的金环。
卫老太太看得真切,手猛地一颤,怀中宜姐儿险些滑脱。她慌忙将孙女搂得更紧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,面上却绽开更盛的笑意:“好!好蝶!炳哥儿有心了!”她声音微哑,转头看向梅氏时,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涛——这蝶认主之相,竟真应了命书所载“武曲天府现,则七杀伏首”之说!她喉头滚动,几乎要脱口问出那句“你何时知此蝶?”可话至唇边,又被生生咽下。她不能问。若孙子早慧至此,已暗通玄理,那他命格中那抹“万劫不复”的凶煞,是否也早已被他自己窥破?她不敢想,只觉脊背爬过一阵凉意,仿佛有双无形之手正缓缓抚过她颈后骨节。
梅氏却浑然未觉,只含笑替卫炳整了整领口:“我们炳哥儿,自小就懂这些奇巧心思。”她指尖拂过儿子衣领上那滴未干的口水,动作温柔,眼波却悄然一滞——那水渍边缘,竟浮着极淡的青灰气,如墨汁滴入清水,转瞬即散。她不动声色收回手,袖口轻掩住自己微微发白的指尖。三年前她产下卫炳那夜,稳婆剪脐带时,忽见血珠凝而不散,在烛火下泛出幽蓝微光。她当时只当是油灯昏暗,可此后每逢月晦,卫炳睡熟时额角便会渗出细汗,汗珠落地即化青烟。她请过七位高僧、三位道长,皆只摇头不语,最后一位老道士临走前,将一枚刻着“镇”字的桃木符塞进她手心,哑声道:“夫人莫问缘由,只护他至弱冠,若能得贵人相契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她那时不懂何为“贵人”,如今抱着宜姐儿温热的小身子,看着孙子强撑笑意的眼角,忽觉指尖发麻——原来贵人,竟是个尚不知世事的小奶团。
此时廊下忽起一阵风,卷着初夏槐花簌簌落进窗棂。宜姐儿被风拂得眯眼,小嘴一张,打了个极响亮的奶嗝。卫炳眉心一跳,下意识抬袖欲掩她口,却见她小舌头一卷,竟将半颗未咽下的奶糕渣子舔进嘴角,又冲他咧开没牙的嘴,口水混着糕渣,亮晶晶挂成一线。他胃里蓦地一缩,喉间泛起铁锈味——这副狼狈相,竟比他昨夜呕出的黑血更令他窒息。可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宜姐儿忽然松开他手指,一把攥住他腰间垂下的玉珏穗子,小拳头攥得死紧,玉穗上的赤金铃铛叮咚作响,声音清越如泉。
卫炳浑身一震。
那铃铛是他周岁时卫老太太亲手系上的,内里嵌着半枚残缺的青铜铃舌,据说是前朝太庙镇魂钟的碎片。他幼时顽劣,曾将铃铛拆开,见那舌片背面刻着蝇头小篆:“……承天命,镇坤灵,苟非其人,反噬其身。”他当时只觉荒谬,随手将铃舌丢进鱼缸,次日却见满缸锦鲤翻着白肚浮起,鳞片尽数褪成惨白。自此他再不敢碰铃舌分毫。可此刻,宜姐儿攥着穗子,铃铛轻晃,那残缺铃舌竟在她掌心微微嗡鸣,震得她手腕上金环银粉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一点朱砂痣——位置、形状,竟与卫炳右肩胛骨上那枚胎记分毫不差!
“祖母!”卫炳声音陡然拔高,清越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,“宜妹妹累了!”他一把抽回穗子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宜姐儿小手扑空,愣了一瞬,随即瘪嘴要哭。卫炳却已转身,小小身影挺得笔直,袍角掠过门槛时,竟带起一线极淡的青气,如游蛇缠绕踝骨。他步子迈得极大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直到跨出东屋门槛,才扶着廊柱喘了口气,袖中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血珠沁出,染红半枚指甲。
“小公子?”随从捧着那只空杏仁糖纸,犹豫着上前。
卫炳闭目,再睁眼时,眸中寒潭已平,只余一泓澄澈月光。他抬手,将袖口沾的奶渍仔细捻去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去告诉厨房,表小姐乳母的参汤里,添三钱雪梨膏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多加半钱。”随从一怔——雪梨膏性凉,参汤本就滋补过甚,如此配伍,极易致小儿咳喘。可他垂首应喏,不敢多问。小公子吩咐的事,从来只准做,不准疑。
屋内,卫老太太正将宜姐儿交还季含漪,指尖无意拂过孙女腕上那点朱砂痣,忽觉指尖刺痛,低头一看,竟被划开一道细口,血珠迅速凝成一点猩红。她心头巨震,面上却只笑道:“宜姐儿这手劲儿,将来定是个有福的!”说着掏出帕子按住伤口,帕子一角绣着的并蒂莲,被血浸得愈发鲜红欲滴。
季含漪抱着女儿,只觉宜姐儿小手还攥着她衣襟不放,指腹蹭过她颈侧时,竟带起一阵奇异暖流,仿佛春溪漫过冻土。她低头,见女儿正歪着头,小舌头一下下舔着自己虎口处一道浅浅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冬日为沈肆熬药时烫的。宜姐儿舌尖微凉,舔过之处,竟似有细小暖流钻入皮肉,那陈年隐痛竟悄然消融。季含漪愕然,想唤翠娘来瞧,却见宜姐儿已倦极,小脑袋一歪,沉沉睡去,呼吸匀长,唇边还挂着一点奶沫,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樱苞。
此时西角门外传来一声脆响,似是瓷盏碎裂。方嬷嬷疾步进来,面色微变:“夫人,厨房那边……灶上新煨的枸杞银耳羹,不知怎的,整盅都成了琉璃色,剔透得能照见人影,可舀起来一尝,却是寻常滋味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翠娘说,那羹刚出锅时,灶膛里窜出的火苗,竟是青蓝色的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下意识望向窗外——卫炳正立于槐树浓荫之下,仰头望着枝头一团团雪白的花。日光穿过花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,明明灭灭,竟似有无数细小的金点在他瞳孔深处流转,一闪即逝。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,可当季含漪目光触及他时,他忽地转头,唇角微扬,那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,仿佛方才那个扶柱喘息的少年,只是她眼花错觉。
卫老太太起身,携梅氏告辞时,特意握了握季含漪的手:“含漪啊,宜姐儿这孩子,我越看越欢喜。往后啊,每年春深槐花落时,我必带炳哥儿来。”她目光扫过宜姐儿沉睡的脸,又落回卫炳身上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咱们两家,原就该亲上加亲的。”
马车辘辘驶远,季含漪抱女伫立门畔,暮色渐浓,槐花如雪覆满青石阶。她忽然觉得指尖微痒,低头一看,宜姐儿小拇指上,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极淡的青灰粉末,正随着她呼吸,缓缓渗入皮肤,消失不见。她心头一沉,正欲唤人,却见远处巷口,卫炳掀开车帘一角,朝她遥遥一揖。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光洁额头下,一点极淡的朱砂痣——与宜姐儿腕上那枚,位置分毫不差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沉入云层,整条朱雀街陷入温柔昏暗。唯有那辆青帷马车驶过之处,槐花无声飘落,花瓣背面,竟隐隐泛出细如蛛网的金线,在将熄未熄的天光里,蜿蜒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命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