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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1章 悲悯


更新时间:2026年07月02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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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皇后的心里,太后如今已然没有了任何威胁。

去了西北的重华行宫,不管用什么手段,她都要旁太后永远回不了,沈家一条心,也不会让太后回来的。

季含漪又问:“那太后什么时候走?”

皇后便道:"重华行宫因为年久失修,皇上会先派人去修缮,太后应该一月后动身。"

季含漪问:“一个月能修缮好?”

皇后便道:“自然是修缮不好的,只是太后不走,这场风波不停,皇上也想要赶紧让这件事过去,因为现在外头人已经不仅仅是说太后......
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微微偏头扫了一眼那簇开得正盛的粉芍药,花瓣层层叠叠,露珠未散,在日头底下泛着微光,倒真有几分娇艳欲滴的意思。可她只看了半眼便收回目光,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——昨夜补药苦涩的余味还缠在舌根,方嬷嬷抹香膏时说的那句“卫小公子那双眼睛真真邪气同妖孽”,竟比药味更沉,压得她额角隐隐发胀。

容春见她不语,便也不再多言,只垂首跟紧两步,替她掀开垂在回廊口的一串青竹帘。帘子掀开的刹那,风裹着花香扑面而来,却也带进来一缕极淡的、混着墨香与旧纸气息的冷意。季含漪脚步一顿,眉梢微蹙:“谁在抱厦里?”

容春侧耳听了听,低声道:“像是……卫小公子。”

季含漪没应声,只抬脚跨过门槛。抱厦内果然静得异常,窗扇半开,斜阳穿过雕花格子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影。卫炳就坐在东次间临窗的紫檀嵌螺钿书案后,脊背挺得笔直,手中一支狼毫悬在半空,墨汁将落未落,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重的黑。他听见动静,也未抬头,只手腕轻转,墨滴终于落下,恰巧坠在“慎”字最后一横的末端,像一滴凝住的血。

季含漪在门口站了片刻,才缓步走近。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素缎褙子,襟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莲,走动时几乎无声。卫炳终于搁下笔,抬眼望来。那双眼果然如方嬷嬷所言,眼尾狭长上挑,瞳仁漆黑,眼白却极清亮,看人时仿佛一层薄雾浮在眼底,雾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潭。他唇色淡,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浮在表面,像一张薄薄的纸,稍一用力便会撕裂。

“夫人安。”他起身,揖手,动作无可挑剔,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似量过一般。

季含漪颔首,目光掠过案上摊开的书册——竟是《通典·礼典》。她略一挑眉:“小公子不在自己院中温书,倒来我院子里抄礼制?”

卫炳垂眸,声音清越:“回夫人,祖母命我向您请教府中待客之仪。昨夜宴上,我失手打翻茶盏,又跌了一跤,恐为沈府添乱。祖母说,沈府规矩森严,非寻常门第可比,若想日后进宫行走,须得一丝不苟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“五服之内,丧不赴宴”一行字,声音放得更轻:“譬如……大老爷病危,府中却仍设宴待客,是否合礼?”

季含漪眸光骤然一沉,手指在袖中缓缓蜷起。这话问得极险,险在字字皆真,却又句句藏锋。沈肃呕血晕厥,沈老太爷强撑病体召人议事,前厅里跪满磕头的庶子庶女,外头却贴着告示写着“收留”二字——礼法上,大房已出族谱;人情上,沈肃尚存一息;而宫中那位,正等着沈老太太递牌子请安。这“合礼”二字,是刀,是钩,是试探她是否敢接,又是否敢答。

她未立即开口,只踱至案旁,目光扫过卫炳方才写下的字。那“慎”字墨迹未干,筋骨嶙峋,力透纸背,偏生最后一横被墨滴污了,反倒添出几分狰狞来。她忽然伸手,取过案角一方青玉镇纸,轻轻压在那滴墨上,冰凉玉质覆住污痕,只余墨色在玉下幽幽浮动。

“小公子读的是礼,却不知礼之本,在敬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敬长辈,敬规矩,更敬……人之将死,不扰其静。”

卫炳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那层薄雾似的笑意终于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底下一丝真实的惊诧。他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直切要害——不辩解,不粉饰,不提“收留”之恩,反以“敬”字压住所有质疑。敬,是孝道根基;敬,是沈家立身之本;敬,更是此刻沈老太爷强撑病体也要将大房剥离的根本缘由。她将话钉死在“敬”字上,便堵死了所有追问的缝隙。

窗外忽起一阵风,吹得书页哗啦作响。卫炳垂手,指甲悄然掐进掌心:“夫人教诲,炳谨记。”

季含漪这才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须臾。少年眉目如画,可那眉骨高耸,鼻梁挺峭,下颌线条绷得极紧,竟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冷硬。她忽而想起昨夜方嬷嬷的话——“阴柔”。原来不是软,是韧;不是媚,是刃。这少年将所有锋芒尽数敛于皮相之下,只待一个松懈的契机,便要破鞘而出。

“你祖母说你锁门读书,怕成书呆子。”她转身走向窗边,推开一扇支摘窗,让风灌进来,“书读得再好,若不懂人情冷暖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沈府的规矩,不是写在书上的,是在人心上刻出来的。你若真想学,明日辰时,来我院中抄录告示。写一百遍,写到笔锋稳了,手腕不抖了,再谈‘敬’字。”

卫炳怔住。告示?那张明明白白写着“收留”二字、将大房钉在耻辱柱上的告示?他以为她会让他抄《孝经》,抄《女诫》,至少也是《朱子家礼》……却万没想到,是这张刀锋般的告示。

季含漪已走到门口,忽而停步,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笔墨纸砚,我让人备好。小公子莫嫌粗陋——毕竟,沈府收留之人,用的都是最寻常的物事。”

帘子在她身后垂落,隔断光影。卫炳独自立在窗下,日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,明暗交界处,那双眼瞳孔骤然收缩,黑得发亮,亮得瘆人。他慢慢抬手,指尖抚过书案上那方青玉镇纸——冰凉,沉重,压着墨,也压着他方才写下的那个“慎”字。墨在玉下洇开,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。

午后,季含漪伏在东次间炕桌上写告示。墨迹未干,她搁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右腕。方嬷嬷端来一碗新炖的燕窝粥,放在她手边:“夫人,崔氏来了,在外头候着,说有要事禀报。”

“让她进来。”

崔氏进来时,裙裾微颤,鬓角有细汗,怀中紧抱着一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。她膝行至季含漪面前,额头触地,声音发哽:“夫人,妾身……求您一件事。”

季含漪未叫她起,只用银匙搅着燕窝粥,看雪白的米粒在琥珀色汤中沉浮:“说。”

“妾身愿为沈府效命,不计名分,不领月例。”崔氏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只求……求您允妾身去守着大老爷。”

季含漪搅动银匙的手停住。燕窝粥的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。

“大老爷?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平淡无波,“他如今是沈府的‘客人’,不是沈家的人。你若去了,便是沈家的‘客人’去看‘客人’,规矩上,不合。”

崔氏肩头一颤,却未退缩:“妾身知道不合规矩。可大老爷……他昨夜呕血前,攥着妾身的手,说了一句‘阿敏’。”

季含漪指尖一紧,银匙边缘在瓷碗上刮出细微的刺响。

阿敏。崔静敏的名字。沈肃少年时的未婚妻,早夭,葬在城西梅岭。沈肃终身未娶正室,只纳了白氏为妾——白氏入门那年,沈肃亲手焚了阿敏灵位前的香。

崔氏抬起头,眼中泪光盈盈,却亮得惊人:“妾身不敢僭越,亦不敢攀附。可妾身姓崔,与静敏姑母同宗。她临终前,曾托母亲照看沈家一门。妾身今日……只想替姑母,送大老爷最后一程。”

屋内寂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响。季含漪久久未语,只将那碗燕窝粥推至桌沿,任热气渐渐散尽。良久,她才道:“你既认得阿敏,便该知道,她最恨的,是虚伪。”

崔氏浑身一震,泪水终于滚落,砸在青砖上,洇开深色水痕。

“你去吧。”季含漪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“但只许你一人去。每日申时进,戌时出。不准带人,不准传话,不准……碰他一下。”

崔氏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砖上,发出闷响。

季含漪看着她退出去的背影,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,是幼时为护住沈钧,被碎瓷片划的。她缓缓将手指蜷进掌心,掩住那道疤。

暮色渐浓时,卫炳果然来了。他换了件石青色直裰,腰束素绦,手中捧着一方歙砚,砚池里墨汁浓稠,泛着幽光。他将砚台放在季含漪案头,垂首道:“夫人,炳来了。”

季含漪未看他,只指着炕桌对面铺开的素笺:“写。‘沈氏一族,念及骨肉,暂收留大房孤弱……’——一字不差。”

卫炳提笔,悬腕,落墨。笔尖沙沙,如蚕食桑。季含漪坐在一旁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旧玉佩——那是沈钧幼时戴过的,玉佩背面刻着“钧”字,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。她摩挲着那凹凸的刻痕,目光却透过窗棂,落在远处抄手游廊尽头。沈素仪正扶着沈老太太,两人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,融在一处,仿佛从未割裂过。

卫炳写了三遍,笔锋愈见沉稳。写至第七遍时,他忽然停笔,蘸墨的间隙,目光扫过季含漪手中玉佩,声音极轻:“夫人,这玉佩……可是沈大公子的?”

季含漪指尖一顿,玉佩微凉。

“是。”她坦然承认,“他六岁时摔坏了,是我陪他去找匠人修的。”

卫炳点点头,再落笔,墨迹却比先前更沉三分。写到第九遍,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抽泣。季含漪蹙眉,容春匆匆进来禀报:“夫人,四姑娘在二门处拦住了二爷,哭着求他别走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沈素仪的声音已穿透帘子,清亮又哀切:“二叔!您若走了,谁还能护着妹妹们?谁还记得我们是沈家的女儿?”

季含漪放下玉佩,起身整了整衣襟:“去二门。”

卫炳搁下笔,默默立于案后,目送她离去。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,他才重新提笔,却未写告示,而是在素笺空白处,用极细的蝇头小楷,写下两个字:

“钧哥”。

墨迹未干,他伸出食指,轻轻抹过那二字,将墨痕蹭得模糊不清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窗外,沈素仪的哭声愈发凄切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随时会断。而卫炳只是静静站着,手中狼毫悬于半空,墨汁将落未落,一滴,一滴,坠入砚池,漾开一圈又一圈,无声无息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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