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听了卫老太太的话觉得大有感悟。
也是,自己怎么想,才终究是最重要的。
回去后,卫老太太本来要带卫炳去看宜姐儿的,但不巧的是宜姐儿正睡的好,这件事也就罢了。
卫老太太笑道:“这回见不着还有下回,我打算带着炳哥儿在这里多住几日,有的是时候见,这时候我先去见见嫂嫂。”
季含漪想着,卫老太太这样豁达的人,多陪沈老太太说话也是好事,便也点头。
季含漪回去后,下午稍稍处理了下手头上的事情,便让人去看看沈长......
季含漪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首扫了一眼那开得正盛的月季,粉白相间,瓣厚色浓,枝叶却略显杂乱,几处新芽被旁逸的枝条压得蜷曲着,像是强撑着不肯低头。她眸光一滞,忽而想起昨夜方嬷嬷说的那句——“三姑娘为了前程什么都能做”,心口便像被这花枝无声刺了一下,不疼,却扎得人清醒。
她抬手轻轻拂开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,指尖微凉:“好看是好看,只是养得急了,根没扎稳,风一大,怕是要倒。”
容春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忙垂首应是,不敢多言。
刚拐过回廊,迎面撞见沈素仪提着裙角匆匆而来,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,一个捧着青瓷小罐,一个抱着薄毯。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色缠枝莲纹褙子,衣料是上等杭绸,袖口绣着细密银线,走动时泛着冷润光泽,衬得她面色愈发清白,眉眼愈显楚楚。远远瞧着,竟真有几分从前那个温婉守礼、知书达理的沈家三姑娘影子。
季含漪脚步顿住,不动声色地立在廊下阴影里,看着沈素仪走近。
沈素仪一眼便瞧见了她,眼睫倏然一颤,脚步却未缓,反倒加快几步,到了近前便盈盈跪下,双手交叠于膝前,额头低垂,声音轻软如絮:“婶母安好。素仪来给婶母送些新焙的雪顶含翠,听闻婶母昨夜歇得晚,又用了补药,这茶性微凉,最是清心安神。”
她说话时脖颈微扬,露出一段纤细玉色,耳后一点胭脂痣若隐若现,唇边笑意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殷勤,亦无半分怯懦——仿佛昨夜沈老太太拉着她说话、众人投来的怜惜目光,已悄然为她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晕。
季含漪没叫她起来,也没伸手去接那青瓷罐,只静静望着她。
沈素仪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但很快又松懈下来,依旧垂首,姿态恭谨,呼吸绵长。
“你祖母昨夜同我说,你替她捶了半个时辰的背。”季含漪终于开口,嗓音平静无波,“还给她念了《女诫》第三章。”
沈素仪垂眸:“是。祖母年迈,腰背常酸,素仪愿尽孝心。”
“你大伯父呕血晕厥,你可去看了?”
沈素仪手指蜷了蜷,指甲掐进掌心,面上却只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:“去了。只是……父亲病中忌喧闹,老太太说让我莫近前扰他静养。我只在外间跪着,替父亲抄了一卷《金刚经》,祈愿父亲早日康健。”
季含漪目光掠过她腕上那支素银镯子——不是沈家旧物,也不是崔氏所赠,倒像是新打的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静”字,笔锋凌厉,绝非寻常匠人手笔。
她忽然笑了:“你倒学得快。”
沈素仪抬眼,眼底浮起一层薄雾:“婶母这话,素仪不敢当。”
“不敢当?”季含漪慢声道,“你敢在白氏尸骨未寒时,便请媒人上门探问宜姐儿的八字;敢在你父亲咳血不止时,独自去佛堂燃灯七日,只因听说宫中某位贵人信佛;更敢在我眼皮底下,把那封写了‘宜姐儿生辰八字已得,待吉日再议’的帖子,悄悄塞进卫老太太随身的妆匣夹层里——这些,你都敢。”
沈素仪脸色霎时褪尽血色,嘴唇微张,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。
廊外风起,吹落两片芍药,一朵砸在青砖上,花瓣四裂;另一朵悠悠荡荡,停在她鬓边,像一枚不祥的胭脂印。
季含漪俯身,亲手扶起她,动作温柔得近乎慈爱:“你不必怕。我既让你留下,便是认了你这份‘敢’。只是你要记住,沈家不是你翻盘的棋局,而是你余生立命的根基——根基若虚,纵使你将全府上下都算计遍了,也终归是一捧流沙。”
沈素仪喉头滚动,眼眶骤然红透,却硬生生忍住未落泪,只哽咽道:“素仪……谨记。”
“去吧。”季含漪松开手,转身欲走,又似想起什么,脚步微顿,“你腕上这支镯子,是谁送的?”
沈素仪下意识缩手,袖口滑落半寸,遮住银镯:“……是祖母赏的。”
季含漪没再追问,只颔首离去。
沈素仪僵立原地,直到季含漪身影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后,才缓缓抬起手,指尖抚过那枚银镯内圈的“静”字。指尖冰凉,字痕却如烙铁般灼烫——那不是沈老太太的手笔,而是昨夜她跪在佛堂香灰里,用簪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。她刻它,并非为静心,而是为镇魂。镇住自己心底那只越狱而出的、饥渴而狡诈的野兽。
她慢慢攥紧拳头,指甲再次陷进皮肉里,血珠从指缝渗出,混着香灰,腥甜暗涌。
——她早该知道,季含漪不会信她一句谎话。可她更清楚,季含漪也不会揭穿她。因为揭穿了,就等于承认沈家嫡系主母,竟被一个十五岁的庶女牵着鼻子走了整整三日。
这比羞辱更狠,是活埋式的体面。
沈素仪低头,将染血的手藏进袖中,对着空寂回廊,深深福了一礼。那姿态,端庄得如同供在祠堂里的牌位。
午后,季含漪伏在紫檀案前写告示。墨汁研得浓淡适中,笔锋沉稳,字字筋骨分明。她写得极慢,每一笔都似在刀锋上行走:
“……大房沈肃一支,蒙老太爷仁厚,暂留府中栖身。然族谱已除,名分已断,非沈氏宗亲,亦非沈府主仆。所居屋宇、所用器皿、所食米粮,皆属沈府公产,损则赔,耗则偿,离则净……”
写至此处,笔尖一顿,墨迹在纸面洇开一小团乌云。她搁下笔,唤来方嬷嬷:“去查查,沈素仪昨夜在佛堂,到底燃了几盏灯?灯油可记了账?”
方嬷嬷一怔,随即会意,领命而去。
未时三刻,林院正的轿子停在沈府二门。他须发皆白,面容肃穆,搭脉时指尖稳如磐石,诊毕只摇头:“肺腑溃烂已深,痰中带血乃败象,若再受惊、动怒、劳神,怕是熬不过三秋。”
沈老太爷听完,闭目良久,只挥挥手,让林院正下去开方子。临行前,林院正低声加了一句:“老大人,沈大人床头那副《寒江独钓图》,挂反了。”
沈老太爷猛地睁眼。
那画是他年轻时亲手所题,装裱时特意加了暗扣,反转不得。若挂反了,必是有人动过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炳哥儿今晨,可去过前院?”
身边小厮忙道:“卫小公子今早随卫老太太去拜了祠堂,出来时绕道往西边书房去了,说要寻一本《通鉴纪事本末》,可沈府并无此书,他便折返,未曾入前院。”
沈老太爷点头,再未多言。
可当晚,季含漪却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素笺,纸上只有一行小楷:“画已正,灯未熄。”
她盯着那七个字,指尖慢慢抚过纸面——墨迹未干,是新写的。而能悄无声息将纸塞进她妆匣底层的,除了每日整理她首饰的容春,再无他人。
她唤来容春,递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:“你妹妹前月嫁去苏州,婆家嫌她陪嫁单薄,你拿去添置些东西,也算你替我尽孝。”
容春慌忙跪下,额头触地:“夫人折煞奴婢!奴婢从未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含漪打断她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所以才给你银子,不是赏,是赎。”
容春浑身一颤,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抖动,却始终没哭出声。
季含漪起身,推开窗。夜风裹着露气扑进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她望着庭院里那株百年老桂,枝干虬劲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——它年年开花,香得浓烈霸道,可谁又记得,三十年前它曾遭雷劈,半边焦黑,是沈老太爷亲自带着人削枝刮皮,敷药包扎,才活下来的。
树如此,人亦然。
她转身,从妆匣最底层取出那张素笺,就着烛火点燃。火苗舔舐纸角,迅速吞噬字迹,灰烬飘落于青砖之上,像一粒无声的星屑。
翌日清晨,沈府大门外已贴出告示。纸墨崭新,字字如铁。围观者众,窃语纷纷,却无人敢高声议论。倒是几个路过的妇人指着告示上“损则赔,耗则偿,离则净”九字,咂舌道:“啧,这沈家,如今比衙门判状还狠哩。”
话音未落,一辆青帷马车自东巷缓缓驶来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卫炳半张脸——眉目如画,唇色淡粉,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少年。他望着那张告示,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,直到车夫催促,才垂眸放下帘子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声响。
同一时刻,沈素仪正跪在佛堂蒲团上,面前香炉青烟袅袅。她闭着眼,双手合十,口中默念的却非《心经》,而是昨日抄录的《通鉴纪事本末》中一段:“……王莽篡汉,伪作符命,饰以丹书,托之神授。然其左右,皆知其伪,而噤声不言,盖畏其威,亦贪其利也。”
她念到这里,忽然睁开眼,目光清亮如淬火之刃。
窗外,一只灰雀掠过檐角,翅尖擦过琉璃瓦,带下一粒微尘,不偏不倚,落在她摊开的经卷上——正好压在“伪”字最后一笔。
她伸出食指,轻轻抹去那粒尘。
指尖所过之处,墨迹未损,纸面却悄然沁出一道极淡的水痕,蜿蜒如泪。
申时,崔氏来了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褙子,发髻只簪一支白玉兰,怀里抱着彦哥儿,身后跟着蓉姐儿。孩子都安安静静,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。
“夫人。”崔氏福身,声音平稳,“长钦他……答应了。”
季含漪正在看账册,闻言抬眸:“哦?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,”崔氏顿了顿,喉间微动,“他说,只要彦哥儿留在沈府,他便不提和离二字。他还说……”她忽然看向门外,“他说,他信您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,账册上“炭例”二字被她无意划出长长一道墨线。
信她?沈长钦何曾信过任何人?他连自己的母亲白氏,都是防着三分、利用七分的。
她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崔氏脸上:“那你呢?”
崔氏抱着彦哥儿的手紧了紧,孩子在她臂弯里轻轻哼了一声。她低头吻了吻儿子额角,再抬头时,眼底已无半分游移:“我信您,胜过信我自己。”
季含漪忽然笑了,那笑里没有温度,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脊背发凉:“好。既然你信我,那我便告诉你一句实话——沈长钦没答应,是我昨夜遣人送去一封密信,信上写着:若他不允,我明日便将他与白氏合谋挪用库银、私贩盐引的账本,呈至大理寺。”
崔氏瞳孔骤缩,怀中彦哥儿似有所感,猛地抓住她衣襟,小脸埋进去,肩膀微微抽动。
季含漪却已移开视线,翻开账册另一页,朱笔点在“灯油”一栏:“佛堂昨夜耗油三斤二两,比平日多出一斤。你去告诉素仪,灯油贵,别糟蹋。”
崔氏深深吸了一口气,躬身退下。
她走出垂花门,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蓉姐儿仰起小脸,奶声奶气问:“娘,婶母是不是很可怕?”
崔氏蹲下身,将女儿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,久久未答。
夕阳西下,金辉漫过沈府高墙,将每一片瓦都染成熔金。季含漪独自立于摘星楼最高处,手中握着一支半旧的狼毫。楼下,沈素仪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修剪月季枯枝;远处,卫炳的身影出现在西角门,他仰头望来,两人隔空对视——他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;她指尖一松,那支狼毫自掌心滑落,坠向深不见底的庭院。
笔杆在空中翻转,墨迹甩出一道细长黑线,像一道无声的谶语。
风起。
墨痕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