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不明白李漱玉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她与沈长龄之间的问题和牵扯,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,该怎么说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。
季含漪其实已经微微有些不耐烦了,但还是耐着性子看了李漱玉一眼:“好好说就行。”
这话好似说了,又好似没说,李漱玉失神片刻,轻轻点头。
其实季含漪这话还是点醒了她,她好似从来没有跟沈长龄好好说过话。
李漱玉从季含漪那里离开,回去后就拿了银子出来,让人拿去厨房给沈长龄做几样下酒菜,又让人出......
沈肃喉头滚动,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火,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却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连一句囫囵话也挤不出来。风从廊下穿堂而过,卷起他素色衣袍下摆,那袍子早被洗得泛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再不见从前沈府四爷的体面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——骨节凸起,青筋盘绕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渍,连捏紧那块温润玉牌时,指尖都在微微打颤。
季含漪没再说话,只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沈肃身后那一辆青帷马车之上。车辕上新漆未干,是沈府特意换的,防颠簸的软垫厚得几乎要撑破车厢,可再厚的垫子也垫不住人命将尽的沉坠。沈长钦扶着沈肃的手臂,动作极轻,却掩不住掌心下的虚浮无力。沈肃抬脚踏上踏板时,左膝一软,整个人晃了晃,沈长钦急忙托住他后背,那脊梁骨隔着单薄衣料硌得人手心生疼。
季含漪忽然想起沈肃幼时的模样。那年春闱放榜,沈肃骑着高头大马游街,金花簪鬓,鲜衣怒马,鬓角汗珠在日头下亮得刺眼。她那时刚嫁入沈家不久,站在垂花门后偷看,只觉得这四哥眉目疏朗,笑起来时右颊有个浅浅梨涡,像初春枝头刚绽的杏花。如今那梨涡深陷成了沟壑,眼角爬满蛛网似的细纹,连笑都成了费力的事。
“五婶。”彦哥儿忽然挣脱崔氏的手,小跑过来,仰着脸,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翘,“我……我会背《孝经》了。”声音脆亮,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,仿佛只要背熟了书,就能把父亲留住。
季含漪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孩子眼睛很亮,瞳仁里映着她模糊的倒影,还有远处沈肃佝偻的背影。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幞头,指尖触到额角微汗:“背给五婶听。”
彦哥儿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顿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……”稚嫩嗓音在空旷庭院里回荡,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掷在青砖地上,清脆又沉重。说到“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,孝之终也”时,他忽然停顿,望着马车方向,嘴唇微微翕动,却没再往下念。
蓉姐悄悄拽了拽哥哥衣袖,声音细若蚊蚋:“哥,爹说……以后我们叫五婶‘母亲’。”
彦哥儿猛地回头,小脸涨得通红,一把捂住妹妹嘴巴:“胡说!”他转过头,急急对季含漪道,“五婶别信她!我们……我们只认娘亲!”话音未落,崔氏已快步上前,一把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,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,只朝季含漪深深福了一礼,鬓边一根银簪垂落,颤巍巍晃着微光。
马车终于动了。车轮碾过青石路,发出沉闷的咕噜声,像一声声迟来的叹息。季含漪直起身,袖中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,指甲印出四道月牙形血痕。她没回头,可余光分明瞥见沈肃掀开帘子一角,那只枯瘦的手悬在半空,最终缓缓落下,布帘垂下,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。
回到梧桐苑时,天已近午。宜姐儿正由容春抱着,在紫檀雕花摇篮里蹬着小腿,咯咯笑着去抓空中飘浮的茉莉花瓣。季含漪走过去,指尖拂过女儿额间那颗新添的红痣——比昨日更显颜色,朱砂似的,衬得肌肤愈发雪白。她忽然记起卫老太太的话:“观音相者,眉心一点朱砂痣,非为凡胎,乃慈悲入骨之相。”当时只当闲谈,此刻指尖触着那点微温,竟觉心头一悸。
“容春,去请林院正来一趟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让容春脚步一顿,“就说……小郡主眉心生痣,想请林院正瞧瞧。”
林院正来得很快,须发皆白,诊脉时手指搭在宜姐儿腕上,凝神半晌,又俯身细察眉心红痣,良久才直起身,捋须笑道:“恭喜夫人,此非病兆,反是吉兆。小儿眉心生痣,多主聪慧寿长,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的脸,“此痣色泽鲜润,位置恰在印堂偏右三分,古籍有载,此乃‘慈悯痣’,主日后心性纯善,能解他人困厄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解他人困厄?她下意识望向窗外——沈肃马车远去的方向,烟尘已散,唯余灰白长路蜿蜒向北。解困厄?她救得了宜姐儿,救得了彦哥儿兄妹,却救不了沈肆,救不了那个至今杳无音信的孩子。指尖那点血痕隐隐作痛,她忽而失笑,笑声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午后,沈老太爷书房来了人。不是旁人,正是三叔沈文彦。他穿着半旧不新的石青直裰,袖口磨损处用同色丝线细细补过,进门便朝季含漪拱手:“弟妹,打扰了。”
季含漪请他坐,亲自奉茶。沈文彦没碰那盏青瓷盏,只盯着杯中浮沉的碧螺春,水色渐浓,茶叶舒展如初生嫩芽。“今日肃儿启程,我来,是想与弟妹说句实在话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肃儿走前,托我转交一样东西。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层层叠叠裹着,打开来,竟是半幅泛黄的绢画。画上墨色淡褪,却仍可辨出一株虬枝老梅,枝头缀满将绽未绽的花苞,梅下立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子,侧影清瘦,正仰首凝望枝头。画角题着两行小楷:“岁寒知劲节,孤芳自有期”,落款处只盖一枚朱印,印文模糊,依稀可辨“沈肆”二字。
季含漪指尖一抖,茶盏险些倾翻。她死死盯着那枚印章,喉间涌上铁锈味。沈肆?沈肆的印?她猛地抬头:“三叔,这画……”
“是肃儿在祠堂暗格里寻到的。”沈文彦目光复杂,“他说,当年阿肆失踪前半月,曾悄悄描摹此画。画中女子,是他亲手所绘的母亲——你姐姐季含芙。”
季含漪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姐姐?季含芙?她记忆里那个总爱穿藕荷色、鬓边别支白玉兰的姐姐,早在七年前就已病逝,棺椁停灵三日,亲友吊唁,她亲手合上棺盖……可这画上女子侧影,分明与姐姐生前最得意的那幅自画像一模一样!尤其耳后那粒褐色小痣,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当年姐姐梳头时,她常替她簪花,指尖无数次拂过那粒痣。
“画背面有字。”沈文彦递过画轴。
季含漪颤抖着翻转绢帛。背面墨迹新鲜,显然是近日所添,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:“五婶,若见此画,请信我。钧哥儿未死,阿肆亦在。梅树第三根横枝,藏有铁匣,内有线索。切勿声张,静待冬至。”
冬至?她脑中轰然作响。冬至还有十七日。梅树?沈府西角旧园里那株百年老梅,枝干虬曲如龙,每到腊月便开得漫天飞雪……她猛地攥紧绢画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要刺破绢面。
“三叔,您……知道些什么?”她声音沙哑。
沈文彦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我只知道,阿肆失踪那夜,祠堂守夜的老仆曾见一道黑影翻墙而出,背上似驮着个襁褓。那老仆次日便暴毙,尸身僵硬如铁,仵作验不出毒,只说是猝死。”他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“弟妹,有些事,沈家捂得太久,未必是为你好。”
季含漪攥着绢画的手缓缓松开,任那方素绢滑落膝上。窗外夕阳正斜斜切过窗棂,将她半边身影投在青砖地上,拉得细长而孤寂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噩梦——梦里沈肆站在雪地里,肩头落满寒梅,怀里紧紧护着个襁褓,转身时唇边带笑,眉心一点朱砂痣,在雪光里灼灼生辉。
“三叔,”她开口,声音竟奇异地平稳下来,“您可知,那夜守夜的老仆,姓甚名谁?”
沈文彦眼中掠过一丝惊异,随即化为沉沉暗色:“姓陈,单名一个‘槐’字。原是跟着老太爷的老人,家里……只剩个瘫痪在床的老母。”
季含漪点点头,将绢画仔细叠好,纳入袖中。指尖触到袖袋里另一样硬物——沈老太太给的玉牌。她轻轻摩挲着玉牌温润表面,那上面细微的划痕,像一道道无人知晓的隐秘刻度。
暮色渐浓,梧桐苑点起灯笼。容春端来一碗燕窝粥,热气氤氲。“夫人,该用晚膳了。”
季含漪接过碗,却没喝。她望着碗中琥珀色的粥液,忽然道:“容春,去库房取二十两银子,再挑两匹上好的云锦,送到陈槐老母家中。就说……沈府念旧人,送些养老之资。”
容春应声退下。季含漪捧着温热的碗,静静坐着。宜姐儿不知何时醒了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,小手无意识抓挠着胸前襁褓,指尖蹭过那点朱砂痣,留下淡淡粉痕。季含漪低头,轻轻吻了吻女儿眉心,温热的唇瓣贴着那点微红,仿佛吻住了一个沉甸甸的诺言。
夜风穿窗而入,撩动案上半幅梅画。绢帛微微起伏,恍惚间,那画中藕荷色褙子的女子似微微侧首,鬓边白玉兰悄然绽放。季含漪伸出手,指尖悬在画上女子眉心上方寸许,迟迟未落。窗外,一株老梅的枯枝在月光下投下嶙峋暗影,枝杈交错,恰如一张无声铺展的密网,网住了十七日后的冬至,网住了西角旧园,网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真相,也网住了她自己——这朱门深宅里,唯一清醒的守网人。
她终于收回手,端起燕窝粥,小口啜饮。甜润的暖流滑入喉间,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。十七日。她得在冬至前,找到那第三根横枝,打开铁匣。得查清陈槐之死,得摸清三叔为何此时交画……还得在沈老太爷眼皮底下,不动声色地调开西角旧园的守夜人。
宜姐儿在她怀中打了个小哈欠,嘴角溢出奶泡泡,呼出的气息带着甜香。季含漪用帕子轻拭,目光却越过女儿柔软的发顶,投向窗外沉沉夜色。那夜沈肆翻墙而去时,可也曾这样抱着钧哥儿,在月光下疾奔?他肩头落雪,怀里暖着襁褓,眉心一点朱砂痣,是否也如宜姐儿这般,在暗夜里灼灼燃烧?
她慢慢放下空碗,指尖在青砖地上轻轻划过,勾勒出一个模糊的“梅”字。笔画未尽,指腹已沾了灰。她凝视着那抹灰痕,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,却让烛火都为之一颤。
原来所谓,并非只锁着脂粉香气与锦绣华章。这扇门内,每一缕晨光都浸着算计,每一阵晚风都裹着伏兵,连婴儿眉心一点朱砂痣,都是命运投下的、不容闪避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