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含漪看着沈长龄的背影顿了下,看着沈长龄步履匆匆的在跨过门槛的时候都差点摔倒了,一路跌跌撞撞,好几次季含漪都怕沈长龄摔了。
直到沈长龄的背影消失,方嬷嬷才好奇道:“三爷怎么走的这么急,就跟后头有人追似的。”
季含漪看了看沈长龄的背影,又让人去沈长龄身后赶紧跟着。
沈长龄饮了这么多酒,今夜季含漪也隐隐觉得沈长龄有些不对,毕竟已经夜深,也是怕沈长龄路上出事。
吩咐完又转身往内室走。
沈长龄还是没与她说清......
沈肃喉头一哽,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将那块温润的玉牌死死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,仿佛攥着最后一丝尚存的人间暖意。他不敢再看季含漪的眼睛,怕一抬眼,便溃不成军——不是为这玉牌,不是为那几张银票,而是为她明明恨他入骨,却仍肯将彦哥儿与蓉姐亲手扶起,为她一句“只要和和睦睦,才是最好”,竟比刀子还割得他心口生疼。
沈长钦默默垂手立在一旁,肩背绷得笔直,目光沉沉扫过父亲微颤的指尖,又缓缓落在季含漪身上。他忽然想起幼时一次高烧,烧得昏昏沉沉,是五婶亲自守在他床前,用凉帕子一遍遍敷他额头,夜里三次起身喂药,天未亮便已坐在窗边抄《金刚经》替他祈福。那时他尚不知何为偏爱,只记得那帕子上有一股极淡的茉莉香,混着药气,竟也不苦。
此刻他喉结动了动,欲言又止,终是只轻轻牵住彦哥儿的小手,将那孩子往自己身侧带了带。彦哥儿仰起脸,黑漆漆的眼珠里映着晨光,小声问:“爹,五婶不跟我们走么?”
沈长钦一怔,低头看着儿子,一时竟答不出。身后蓉姐悄悄扯了扯哥哥衣角,声音细若游丝:“五婶说……说要咱们好好读书。”
沈肃闻言,肩膀猛地一塌,仿佛被抽去脊梁,整个人佝偻下去,却仍强撑着没跪,只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地上,久久不动。
季含漪静静看着,未劝,亦未催。风从朱红廊柱间穿行而过,卷起她袖口一缕素色流苏,拂过宜姐儿昨日戴过的那只小银铃铛——那铃铛早被容春收进妆匣,唯余一点清音,在耳畔嗡嗡作响,像极了沈肆失踪那夜,满府寻人时撞翻的铜磬余震。
马车已在二门候着。沈肃终于直起身,衣袍下摆沾了灰,鬓角霜色比昨日更浓。他转身时,沈长钦忽地单膝点地,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蓝布包,双手捧至季含漪面前:“五婶,这是钧哥儿三岁生辰时,您亲手缝的虎头帽。当时说‘虎虎生威,护我阿肆’,后来……后来钧哥儿戴了整整两年,洗得发白也不肯换。母亲病中曾偷偷拆开帽衬,里头还缝着一张纸,上面是您写的《千字文》首句——‘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’。”
季含漪指尖微颤,接过那方蓝布。布面早已磨出毛边,针脚细密处却依旧结实,虎眼用黑豆缝成,一只尚在,一只却不知何时脱落,只余针孔如泪痕。她慢慢掀开帽衬内里,果然看见一小片泛黄宣纸,墨迹洇开处,那“天地玄黄”四字力透纸背,末笔还拖着一道未干的墨痕——当年她写至此处,窗外正飞进一只扑棱棱的雀儿,撞在窗纸上,惊得她手一抖。
她喉头骤然发紧,眼前忽有重影晃动:七岁的沈肆踮脚站在她膝边,举着新画的歪扭老虎,奶声奶气道:“五婶看!我画的阿肆,能咬坏坏人!”
那时沈肃就在廊下负手而立,笑着摇头:“阿肆,老虎不吃人,吃的是恶鬼。”
可如今,恶鬼未除,老虎先散了。
季含漪将虎头帽仔细叠好,交还沈长钦手中:“替我保管好。等钧哥儿回来,再给他戴上。”
沈长钦郑重叩首,额触青砖之声沉闷如鼓。
送行队伍渐行渐远,季含漪立于垂花门下,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拐过影壁,才转身往回走。容春一路跟着,见主子面色苍白,欲言又止,只将手中薄斗篷往上提了提。刚转过月洞门,却见沈老太太院里的刘嬷嬷匆匆迎面而来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额上沁着细汗:“少夫人,老夫人方才醒了一回,非让奴婢追来给您这个。”
季含漪打开油纸,里头是一枚琥珀色蜜饯,裹着细糖霜,在日光下晶莹剔透。“老太太说……这是钧哥儿小时候最爱吃的山楂膏,今早厨房刚熬的,趁热送过来,让少夫人含一粒,压压心口闷气。”
容春接过去,指尖触到蜜饯微温,分明是刚离灶火不久。季含漪怔了半晌,竟真的拈起一枚送入口中。酸甜汁水在舌尖炸开,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却烫得她眼眶发热。她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,那铃舌随风轻摆,却始终未响——原来风停了。
回到自己院中,宜姐儿正由乳母抱着在廊下晒太阳。小姑娘见了娘亲,立刻张开藕节似的手臂,咿呀叫着要抱。季含漪接过女儿,刚把脸埋进那软乎乎的颈窝,宜姐儿眉心那颗红痣便蹭着她额角,微微发烫。她心头一跳,下意识摸了摸女儿眉心,又抬头望向乳母:“今日可曾见她哭闹?”
乳母忙道:“小郡主今儿乖得很,就是午睡时翻来覆去,嘴里哼哼唧唧,奴婢凑近听,好似……好似在叫‘阿肆哥哥’。”
季含漪浑身一僵,连呼吸都滞住了。宜姐儿才满周岁,话都说不利索,如何会叫“阿肆”?她低头看女儿,只见那双黑瞳清澈见底,倒映着自己骤然失色的脸。宜姐儿咯咯笑起来,小手拍打她脸颊,胖乎乎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眼角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已凝了一颗泪珠。
容春慌忙递上帕子,却被季含漪抬手拦住。她将女儿搂得更紧些,下巴抵着宜姐儿柔软的发顶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莫怕,阿肆哥哥……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管事媳妇满脸惶然闯进门来,跪倒时膝盖砸在地上闷响:“少夫人!宫里……宫里来了旨意!沈家大房……沈文昭大人昨夜暴毙于诏狱!圣上震怒,责令彻查!大理寺卿、刑部侍郎、都察院左都御史……三位大人巳时三刻就到府门外了!”
季含漪怀抱宜姐儿的手纹丝未动,只将女儿小手握在掌心,指尖轻轻摩挲她掌心细嫩的纹路。她缓缓抬眸,目光掠过管事媳妇煞白的脸,越过游廊尽头晃动的竹影,最终停在西边天际——那里云层裂开一道金边,阳光刺破阴翳,正泼洒在沈府百年照壁上“孝友传家”四个鎏金大字上,耀得人睁不开眼。
她忽然记起卫老太太昨日枯瘦的手指掐算时,那浑浊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锐利:“含漪啊,观音相的孩子,命格最是奇异。旁人求平安需供佛像,她却是佛前一盏灯,灯不灭,人不散;灯若摇,必有人踏血归来……”
宜姐儿在她怀里忽然蹬了蹬小腿,小嘴无意识开合,又含糊唤了一声:“阿肆……”
季含漪垂眸,吻了吻女儿眉心那点朱砂似的红痣,嗓音平静无波:“备轿。去祠堂。”
容春应声而去,廊下风起,吹动宜姐儿襁褓上绣的莲花纹。那莲花瓣瓣舒展,蕊心一点金线,在光下灼灼生辉——恰如沈肆幼时偷藏在祠堂神龛后的那枚旧铜铃,铃舌上也缠着同样金线,是他亲手拧的,说要替五婶守着沈家门楣,一辈子不松手。
轿帘垂落,隔绝了满园秋光。季含漪闭目倚在软垫上,怀中宜姐儿已沉沉睡去,呼吸匀长。她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铜铃——不知何时,竟从宜姐儿襁褓暗袋里滑了出来,铃舌微颤,余音袅袅,竟与记忆里那声“叮——”分毫不差。
轿子行至祠堂阶前,季含漪未下车,只掀开帘子。但见沈家列祖列宗灵位肃穆,香炉青烟笔直升腾。她将铜铃轻轻置于香案最前端,又自袖中取出沈肃所赠的虎头帽,与铃铛并排摆好。最后,她解开宜姐儿襁褓外襟,露出脖颈上那枚沈肆五岁时亲手挂上的长命锁——锁面錾着“福寿绵长”四字,背面却另有一行极细小的刻痕,是少年沈肆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:“阿肆守五婶”。
风过祠堂,铜铃无风自动。
一声脆响,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灰鸽,振翅飞向澄澈碧空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跨进门槛,足下青砖沁凉。她未看灵位,只低头凝视女儿眉心红痣,那点朱砂在香火映照下,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。她忽然想起沈肃临行前那句“钧哥儿一定会回来”,想起沈长钦捧出虎头帽时眼底翻涌的潮水,想起刘嬷嬷送来蜜饯时指尖的温度……原来所有伏笔都早已埋下,只是她困在悲恸里太久,竟忘了抬头看看天光。
祠堂深处,供奉沈家始祖的紫檀神龛后,一扇暗格无声滑开。里头没有秘卷,只静静躺着一本册子,封皮无字,纸页泛黄。册子最末一页,墨迹新鲜未干,写着两行小楷:
“沈肆,生于永昌十二年三月初七亥时。
生辰八字:壬辰年壬寅月癸巳日辛酉时。”
而在这八字下方,另有一行蝇头小字,墨色更深,力透纸背——
“此子命格,乃‘观音滴血莲’,劫尽返生,逢七必归。”
季含漪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驻良久,终于缓缓抬眸,望向神龛顶端——那里悬着一幅百年古画,画中白衣观音足踏莲台,低眉垂目,指尖一滴赤红血珠将坠未坠,正悬于莲心之上。
宜姐儿在她怀中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攥紧母亲衣襟,掌心那枚铜铃随之轻响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祠堂外,大理寺卿的轿子已停在沈府大门外。
而沈府西南角废弃多年的“听雨轩”里,一株枯死十年的老梅树根部,正悄然拱出一点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