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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8章 阿肆很快就要回来了


更新时间:2026年07月04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季含漪顺着沈老太爷的手指头看过去,桌面上放着的那封信也很明显。

季含漪过去将信拿过来,信纸平平无奇,不由看着老太爷,好奇的问:“这是给我的?”

沈老太爷点点头。

季含漪又问:“是谁给我的?”

沈老太爷就笑道:"你拿回去看了就知道了。"

又与季含漪道:“含漪,万事总能苦尽甘来的是不是?”

“只要你愿意等,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
季含漪顿了顿,又看向坐在长桌后面的沈老太爷,老太爷神情轻松,仿佛真的柳暗花明了。

她轻......

沈长龄喉头一哽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。他垂眸看着父亲枯瘦的手腕上青筋凸起,像一张被风干撕扯过的旧纸,底下还浮着几道紫褐色的瘀痕——那是常年服药、血脉滞涩留下的印记。他想说“儿子从未怨过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有些事不必说破,说了反而轻飘;有些情不必宣之于口,刻在骨里才最沉。

沈肃却似看穿了他的沉默,颤巍巍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绢帕子,轻轻擦去沈长龄额角的灰与汗,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。那帕子边角已磨得泛白,一角还绣着半朵褪色的兰草——是沈长龄幼时母亲所绣,后来被白氏收走,不知怎的竟又回到了沈肃手里。他手指抖得厉害,帕子几次滑落,沈长龄忙伸手托住父亲的手腕,触手冰凉,脉息微弱如游丝。

“长龄……”沈肃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却字字清晰,“你五叔的事,我替你查了三年。”

沈长龄浑身一震,猛地抬眼。

沈肃却只望着远处沈府朱红门楣上悬着的铜环,目光幽深:“平府地界,我派了三拨人,明的暗的,连军营灶房的老卒都打点过了。他们说,你五叔确实在平府出现过,就在你奉命入营前半月,穿着粗布短褐,在西山脚下的铁匠铺打过三天铁。后来……就再没人见过。”

沈长龄攥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血丝从指缝渗出。

“可你五叔不是寻常人。”沈肃喘了口气,声音愈发沙哑,“他若有意藏,便是阎罗也难寻。我信他还活着,只是不愿露面……或许,是怕连累沈家,或许,是恨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终于落回沈长龄脸上,浑浊眼里竟有一星微光,“长龄,你记住,你五叔若真活着,他迟早会回来——不是为沈家,是为你。”

沈长龄喉结滚动,终究没忍住,伏身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抵在青石阶上,一声闷响震得旁人皆静。

季含漪站在廊下,远远望着这一幕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枚银线盘成的缠枝莲扣。她早知沈肃私底下从未停过寻人,却不知他竟将最后一丝气力全押在这件事上。她原以为沈肃对沈砚之只有畏惧与忌惮,如今方知,那惧怕之下,竟还埋着一层不敢示人的愧怍——当年若非他默许白氏构陷,若非他闭目塞听任由沈砚之被逐出京,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。

沈肃扶起沈长龄,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得严实的信,递过去:“这是我在户部旧档里抄出来的,你五叔当年离京时的调令、驿站批文、沿途勘合……全都列在上面。你细看第三页左下角那行小字——‘奉旨赴岭南巡盐’,可圣旨上压根没有这一条。是有人假传圣谕,篡改公文,硬生生把人往死路上送。”

沈长龄双手接过,指尖冰凉。

沈肃又解下腰间一枚乌木牌,背面刻着极细的“沈”字,正面却是空白:“这牌子,是你五叔十六岁那年自己雕的。他说,沈家规矩多,嫡庶分得清,可人心不分这些。他拿这牌子给我看过,说将来谁若用它来找他,必是真心待他的人。”他将牌子按进沈长龄掌心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,“拿着。若真找到他……别逼他回来。让他选,他自己选。”

沈长龄紧紧攥着那枚温润微凉的乌木牌,仿佛攥着一段失而复得的魂魄。

此时日头已攀至正中,灼热如火。沈肃额上沁出细密冷汗,身子晃了晃,沈长钦急忙上前搀扶,却被父亲轻轻推开。他望向沈府深处,目光掠过垂花门、抄手游廊、最后停在东角门那棵老槐树上——树影婆娑,枝叶浓密,树根旁还嵌着半块青砖,那是沈长龄七岁时踢毽子撞断的,老太太嫌不吉利,偏不让挪,说“断处生新根,反是旺相”。

“长龄啊……”沈肃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堆叠如刀刻,“你小时候总爱爬那棵树,每次摔下来,都是你五叔背着你去医馆。他背上全是汗,你还笑,说五叔背你比马车稳……”

沈长龄喉头剧烈起伏,眼泪终于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沈肃抬手,最后一次拂过儿子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,转身朝马车走去。脚步虚浮,却挺得笔直。沈长钦与崔氏连忙跟上,彦哥儿牵着蓉姐的手,两个孩子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着两汪未落的晨露。

季含漪亲自送至垂花门外,见沈肃撩袍欲登车,忽开口道:“四哥且慢。”

沈肃回身。

季含漪自袖中取出一只锦囊,递给沈肃:“里头是两丸‘续命丹’,林院正亲手炼的,虽不能续命三年,但至少能压住咳血、缓住心悸。您路上吃一丸,到地方再服一丸。药性烈,须以温酒送服,切忌寒凉。”

沈肃怔住,随即深深一揖,没说话,只将锦囊贴身收好,动作郑重得如同收纳一道赦令。

马车辘辘启程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声响。沈肃掀开车帘,频频回首,直到沈府高墙在视野中缩成一道朱红窄影,才缓缓放下帘子。车中寂静无声,唯余他压抑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像秋夜枯枝被风折断。

沈长龄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日头西斜,将他身影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沈府门楣下那对石狮爪边。他摊开手掌,乌木牌静静躺在掌心,背面“沈”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,正面空白处,仿佛还残留着五叔指尖的温度。

三日后,沈长龄独自策马出城,未带侍卫,只携一柄旧剑、两套换洗衣裳、三封密函,以及沈肃给的那本油纸册子。他没去兵部复命,也没回平府交差,径直往西南而去——册子末页夹着一张泛黄纸片,是沈肃亲手誊抄的旧驿路图,墨迹早已晕染,唯有一处被朱砂重重圈出:黔南古州,云雾山麓,有座废弃的观音庵,庵后山崖裂隙中,曾藏过一具空棺。

那棺材,是沈砚之当年离京前,亲手下葬的。

沈长龄一路快马加鞭,逢镇不宿,遇雨不歇。第七日黄昏,他在一处荒僻茶寮歇脚,向老掌柜打听云雾山路径。老人眯眼打量他许久,忽从柜台下摸出一只竹筒,倒出半枚锈蚀铜钱:“这位爷,您问的观音庵,十年前就被雷劈塌了。不过……”他指了指铜钱上模糊的“沈”字,“前年有个跛脚和尚,拿这钱换了我三碗糙米酒,说他曾在那庵里守过十年香火。临走时,他往山后扔了样东西,黑漆漆的,像块烧焦的木头。”

沈长龄心头狂跳,付了双倍茶资,连夜翻山。山势陡峭,荆棘割破衣袍,他攀至半山腰,果然见一处坍塌庙宇残骸,断壁颓垣间蛛网密布,佛龛早已倾覆,唯余半截泥塑菩萨臂膀斜指苍穹。他循着老掌柜所指方向,在崖底腐叶堆中扒掘良久,指尖突然触到硬物——是一截焦黑木匣,匣盖崩裂,内里空空如也,唯匣底刻着两行小字:“身既死矣,归于尘土;心未亡也,照尔来途。”

沈长龄跪在湿冷泥地上,将木匣紧紧抱在胸前,额头抵着匣面,肩膀无声耸动。月光穿过嶙峋怪石,洒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
与此同时,京城沈府,季含漪正在书房整理沈肃离京后留下的几箱旧书。仆妇搬来一只蒙尘樟木箱,箱底压着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无字。她随手翻开,竟是沈肃亲手所录的《沈氏族谱补遗》,其中一页墨迹新鲜,赫然添了一行小字:“长龄,字承砚,生于永昌十二年冬至,母吴氏,殁于永昌十七年春,葬于西山梅岭。此子秉性纯厚,才识卓绝,当为沈氏脊梁。”

季含漪指尖抚过那行字,窗外晚风拂过庭院,吹得檐下铜铃轻响。她合上册子,起身推开窗,只见一轮孤月悬于中天,清辉遍洒,将整座沈府笼罩在一片澄澈寂静里。

次日清晨,沈素仪来请安,身后跟着个低头垂目的丫鬟,捧着只青瓷罐。她福礼毕,声音柔婉:“五婶,这是昨儿熬的秋梨膏,专治咳喘。父亲走前叮嘱过,说五婶近来操劳过度,夜里常醒,让我每日送一盅过来。”

季含漪抬眼,细细打量沈素仪。少女眉目清秀,鬓角微乱,眼下淡青,显是熬夜熬的。她未接罐子,只问:“你熬的?”

沈素仪颔首:“亲手挑的梨,剔了核,加川贝、枇杷叶、蜂蜜,文火慢炖了六个时辰。”

季含漪这才接过青瓷罐,指尖触到罐底尚存余温:“你父亲教你的?”

“父亲说,五婶心善,可心善之人最易伤神。药再好,不如一碗热汤熨帖。”

季含漪微微一笑,命人取来一盒金丝楠木匣,打开,内里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作并蒂莲形,莲心嵌一颗微小的红宝石:“你母亲当年最爱白玉,这簪子,是你祖母留给她的嫁妆。你父亲托我转交,说你及笄那日,戴它最合适。”

沈素仪眼圈倏然红了,双手接过匣子,指尖颤抖,却未落泪。

午后,彦哥儿抱着一摞书来书房求教,竟是《算经》《九章》与《天工开物》的节选本。他恭敬道:“五婶,父亲走前说,沈家子弟,文武皆需通晓。我读了《算经》前三卷,可第四卷‘盈不足术’总不得其解,敢请五婶指点。”

季含漪未答,只提笔在纸上写下一题:“今有三人共车,二车空;二人共车,九人步行。问:人与车各几何?”彦哥儿凝神思索片刻,提笔演算,半个时辰后,递上答案,步骤清晰,结论分毫不差。

季含漪提朱笔在卷首批了二字:“可教。”

傍晚,蓉姐送来亲手绣的荷包,针脚细密,花样是并蒂莲,莲瓣上还缀着细小珍珠。她仰着小脸,声音脆生生:“五婶,我跟绣娘学了三个月,这是头一回绣完没拆过线。您收着,等哥哥考功名,我就绣个更大的。”

季含漪接过荷包,指尖抚过那颗微凉珠子,忽然想起沈肃临行前那句“只要他们都安分守己”。原来所谓安分,并非要俯首帖耳如傀儡,而是懂得在废墟之上,一针一线,重新绣出自己的天地。

暮色四合,沈府灯次第亮起,如星子落人间。季含漪立于阶前,望着满庭灯火,听见远处传来沈长钦教导彦哥儿习剑的呼喝声,还有蓉姐清亮的诵书声,一句句,清越而坚定。
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夜风拂过鬓边,带来初秋微凉。

沈肃走了,可沈家没散。

人散了,根还在。

根在,树便不会倒。

树影摇曳,灯火明明灭灭,照见青砖地上一行新刻的浅痕——是沈长龄昨夜跪拜时,剑鞘无意划下的,细长,笔直,自垂花门一路延伸,隐没于沈府最幽深的那条甬道尽头。

那里,是沈砚之从前住过的听雪斋旧址。

而听雪斋匾额早已摘下,门楣空荡,唯有门环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,风过时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,仿佛有人轻轻叩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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