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老太太显然是没将卫炳被宜姐儿揪耳朵的事情当回事的,还拉着卫炳过来牵牵宜姐儿的手。
卫夫人也在旁边的,自己的儿子她也能瞧出来,儿子不愿凑上去。
她也不明白,明明从宫里回来后,炳哥儿就说学业重要,要回去好好念书,可婆母非说什么念书没有陪宜姐儿重要,这样的话来。
她自然也不是觉得宜姐儿不好,相反宜姐儿生的格外喜人,谁见了都喜欢,可婆母非要将炳哥儿和宜姐儿凑到一块儿又是为什么。
孩子都还这么小呢,万一以......
沈肃喉头一哽,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觉那玉牌在掌心发烫,仿佛烧着了皮肉,又似沉甸甸坠着半生愧怍。他不敢再看季含漪,只将脸偏过去,肩膀微耸,却硬生生压住那阵哽咽,只余下指节泛白、攥得玉牌边缘几乎嵌进掌心的力道。
沈长钦默默上前一步,轻轻扶住沈肃的手臂,低声道:“父亲,时辰到了。”
沈肃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血丝密布,却已竭力敛去悲怆,只余下一种近乎灰烬般的平静。他朝季含漪深深一揖,额头几乎触到膝前青砖,再起身时,脊背挺得极直,仿佛要以这最后一点体面,撑起残存的尊严。
马车早已候在二门内,青帷素幔,无一字纹饰,连车辕上铜钉都磨得黯淡无光——这是沈府特意备下的,不显荣宠,亦不露轻贱,只一道无声的界限:从此之后,沈肃之名,不再入宗谱,不登祠堂,不承香火。沈长钦亲自搀扶父亲登车,动作极缓,手指稳而轻,像托着一件易碎的旧瓷器。崔氏抱着蓉姐立在一旁,彦哥儿牵着母亲的衣角,仰头望着父亲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却一眨不眨,仿佛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。
季含漪站在阶下,并未上前,只目送他们一一登车。容春悄然递来一盏温茶,她接过,指尖微凉,茶气氤氲,却暖不了心口那块沉坠的空处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宜姐儿眉心那颗红痣,在灯下像一粒将凝未凝的朱砂,而沈肃方才垂首时,额角青筋微跳,鬓边几缕霜色,在日光底下刺得人眼疼。
马车辘辘启行,轮声碾过青石板,一声一声,缓慢而滞重,仿佛拖着整个沈府的旧光阴往前挪。季含漪一直站着,直到那青帷马车拐过垂花门,彻底隐没于影壁之后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她转身欲回自己院中,却见廊下翠娘正抱着宜姐儿踱步,孩子睡得正熟,小嘴微微张着,手还攥着胸前一小截衣襟,胖乎乎的脚丫子在襁褓外晃荡,脚踝上银铃轻响,叮咚一声,清越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季含漪脚步一顿,走过去接过孩子。宜姐儿在她怀里动了动,眼皮都没掀,只鼻尖蹭了蹭她颈侧,呼出的热气温软湿润。季含漪低头亲了亲她额角,那点红痣温润如初,像一滴未落的泪,又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。
“五奶奶,您瞧——”翠娘忽压低声音,指着宜姐儿左手小指,“今儿早上才发现的,指甲盖儿边上,悄悄冒出个小白点。”
季含漪凑近细看,果真在宜姐儿粉嫩的小指指甲根处,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浅白印子,不痛不痒,也不红肿,只是静静伏在那里,像一枚小小的胎记,又像初生的牙胚。
“长牙的征兆?”她问。
翠娘点头:“可不是?林院正前日还说,小郡主这月该破齿了。您别看她现在乖,等牙床一胀,夜里准闹腾。”
季含漪笑了笑,指尖轻轻抚过那点白痕,心头却莫名一紧——沈肆失踪那年,正是刚长出两颗乳牙的年纪。彼时他总爱咬季含漪的拇指,小牙细细密密,带着奶香的力道,咬得她指尖发麻,又舍不得推开。后来她每每想起,便觉得那点酥麻,是沈肆留在她身上最后一丝活气。
她抱着宜姐儿往回走,脚步不自觉放慢。廊庑曲折,石榴树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,风过处,叶影摇曳,恍惚间竟叠出另一道小小身影——穿着藕荷色夹袄,赤着脚丫,踮着脚去够枝头那枚将熟未熟的石榴。那是沈肆六岁时的模样,被她追着满园跑,笑声脆亮得能惊飞檐角麻雀。
可如今,那笑声再听不到了。
她忽停步,抬眼望向西边天际。云层低垂,铅灰厚重,风里裹着湿意,像是要下雨了。沈肃走了,沈肆却依旧杳无音信。告示贴满了京城十二坊,悬赏银翻了三倍,各处关隘盘查加严,连漕运船队都暗中遣人查访过,可那孩子,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,连个涟漪都未曾泛起。
季含漪抱着宜姐儿进了屋,放下帘栊,命容春取来沈肃临行前交予她的那只紫檀木匣——匣子不大,只掌心尺寸,匣盖上雕着一圈缠枝莲纹,边角已磨得发亮,锁扣却锈蚀了,需用小银簪轻轻一挑,才“咔哒”弹开。
匣内并无金银珠宝,只有一叠泛黄纸页,最上面压着一方旧帕子,绣着半枝折梅,针脚细密,却因年深日久,梅瓣边缘已微微脱线。季含漪认得这帕子——是白氏的。
她手指微顿,却未停,一层层掀开纸页。最上面是几封家书,字迹稚拙,是沈肃少年时写给沈老太太的请安帖;再往下,是一册手抄《金刚经》,墨色浓淡不一,显是断续抄就,末页题着“壬寅年冬,为母祈福”;再下面,则是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皮无字,翻开第一页,赫然是几行娟秀小楷:
钧哥儿生辰八字:庚子年八月十七寅时
胎记三处:右耳后豆大黑痣、左足心一弯新月痕、脐下三寸微凸红点
乳名阿肆,小字未取,常唤“肆哥儿”
季含漪指尖猛地一颤,茶盏里水波晃荡,溅出几滴落在册页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急忙抽帕去拭,却见那墨迹遇水不散,反而愈发清晰,仿佛浸透纸背,早已与岁月长成一体。
后面几页,全是沈肃密密麻麻的记述:某年某月某日,阿肆随沈老太太去慈恩寺,摸了佛前铜钟三下,钟声余韵绕梁不绝;某年春,阿肆跌入后园荷花池,沈老太太急得当场晕厥,醒来第一句便是“快寻阿肆的鞋”;某年冬至,阿肆偷偷把汤圆塞进袖袋,冻硬了带回房,非说要埋在雪地里,等来年春天“长出糯米树”……
字字皆是琐碎,句句皆是烟火,没有一句辩解,没有一句推诿,只有一个人,在时光的废墟里,一遍遍打捞着那个被抹去的孩子。
季含漪翻到最后一页,纸页稍厚,背面有反复摩挲的痕迹。她翻过来,却见一行墨字,写得极重,几乎力透纸背:
若阿肆归来,此匣当焚;若阿肆不归,此匣当交阿肆之母——含漪吾弟妹,代我护他余生。
落款无日期,只一个“肃”字,笔锋凌厉如刀,又似断刃。
窗外雷声隐隐滚过,闷在云层深处,尚未劈落。季含漪坐在窗下,怀中宜姐儿醒了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小手无意识地抓挠她襟口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扒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。季含漪低头看着女儿,又抬头望向墙上沈肆幼时的画像——画中男孩端坐于藤椅,穿宝蓝锦袍,腰束玉带,眉目清朗,唇角微扬,右手搁在膝上,腕骨纤细,袖口滑落半寸,露出一截白皙手腕,腕内侧,赫然一颗朱砂痣,红得惊心。
她忽然想起卫老太太那日说过的话:“观音相不是面相,是心相。能容万苦而不怨,能渡千劫而不嗔,方是真观音。”
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家玄虚之语,此刻却如冷水浇顶——若沈肆是观音相,那她季含漪,又是什么相?
是执念相?怨憎相?还是……那日沈肃跪在沈老太太院外青砖上,额头磕出血痕时,她站在廊柱阴影里,既未劝阻,也未回避,只冷眼看着,心中竟掠过一丝快意?
那一丝快意,此刻在胸腔里翻搅,灼烫如炭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将那匣子合拢,亲手锁进妆台最底层的暗格,又取来三支安神香,插在紫铜香炉里。火苗舔舐香尾,青烟袅袅升起,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,盘旋、弥散,渐渐织成一片朦胧雾霭。
容春进来添茶,见她神色清寂,轻声问:“五奶奶,可是累了?”
季含漪摇头,伸手接过宜姐儿,让她趴在自己肩头。孩子暖烘烘的呼吸喷在她颈侧,带着奶香与初生的微甜。她一手轻拍宜姐儿后背,一手缓缓抚过自己小腹——那里平坦依旧,可她分明记得,就在沈肆失踪前一月,她曾在这位置,感受到过一次微弱却清晰的搏动,像一尾小鱼在深水里摆尾。
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。
那搏动只出现过一次,此后再无踪迹。太医诊脉,只说气血稍虚,余者无碍。可她心里清楚,那不是错觉。那是沈肆在离开前,最后一次,用尽力气,向她告别。
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,淅淅沥沥,敲在芭蕉叶上,碎成无数细响。季含漪抱着宜姐儿走到窗边,看雨丝斜织,将整个沈府笼在一片迷蒙水色里。假山石上青苔愈显幽绿,游廊朱漆被雨水洗得发亮,几只雀儿缩在檐下抖羽,叽叽喳喳,吵得人心烦,却又莫名踏实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“容春,去库房取那套青瓷茶具来,再让厨房备些清淡粥点,午时过后,我要去一趟卫老太太那儿。”
容春应声退下。季含漪低头,见宜姐儿不知何时又睡着了,小嘴微张,左手小指上的那点白痕,在窗棂漏下的光里,莹莹泛着微光,像一颗将要破壳的星子。
她抬手,极轻地碰了碰那点白痕,指尖微凉,心口却渐渐温热起来。
原来执念不是牢笼,是引路的灯。
原来恨意不是深渊,是渡河的舟。
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答案,其实早已在等一个选择——不是选沈肃死,也不是选沈肆生,而是选自己,要不要从这场漫长雨里,真正走出来。
雨声渐密,她抱着宜姐儿转身,走向内室。榻上尚留着晨间未收的绣绷,绷着半幅《百子图》,其中一隅,一个穿红肚兜的童子正仰头望天,指尖指向云端,那里,隐约勾勒着一只展翅的鹤影。
季含漪放下宜姐儿,取来银针,拈起一根金线,在那童子指尖处,细细密密,补了一笔——金线蜿蜒而上,直入云层,最终,轻轻缠绕住鹤喙。
针尖微顿,她轻轻吹去线上一点浮尘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却无比清晰的笑意。
雨还在下,可天光,已悄然漫过云层,斜斜照进窗棂,在她绣绷上投下一小片温润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