宙斯小说网 >> 朱门春闺 >> 目录 >> 第700章 一定要去辞官?

第700章 一定要去辞官?


更新时间:2026年07月05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李漱玉不是那种听道理的人,讲道理劝她,她也不听。

说实话,季含漪当真很努力的在找沈长龄,也希望沈长龄将来能够前程似锦,她也觉得沈长龄是极有天赋的人,将来一定能够成大事,不想让白白失去这个机会。

所以她让还让人在城门口等着,只要沈长龄一回来,不管怎样,抓也抓回来,可现在季含漪看清了,沈长龄明显故意躲着的。

他有心躲着,怎么能找到他。

此刻,李漱玉又红着眼睛问季含漪沈长龄的下落,季含漪虽说是同情李漱玉......

季含漪怔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那点微疼倒让她没失了神。皇后这话如一块沉石砸进心湖,溅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翻涌的暗浪——沈长龄拒了总兵?辞官?她竟半分风声未闻。

她垂眸,掩去眼底骤然翻腾的惊疑,只轻轻道:“未曾听长龄提起。前两日他进宫面圣,回来后也只说公务繁杂,倒未曾提过平府之事。”声音平稳,连尾音都未颤,可袖中手却已悄然攥紧,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。

皇后略一颔首,神色未变,只将手中一盏温热的云雾茶推至季含漪手边:“你素来最知他性情。我与皇上商议过,此事非同小可。总兵之位,是实打实的三品武职,镇守一方,手握兵权,更兼平府乃北疆咽喉,若非极信之人,皇上不会轻易托付。长龄此举,怕不是一时意气。”

季含漪接过茶盏,指尖触到温润瓷壁,才觉自己指尖冰凉。她低头啜了一口,茶汤清苦回甘,却压不住喉间泛起的一丝涩意。她抬眼,目光沉静:“皇后娘娘说得是。长龄自小……不喜拘束。从前在沈家时,便常往城外山林跑,一去便是整日,父亲寻他,他躲在树杈上,任谁唤都不应。那时只当是孩子贪玩,如今想来,倒像是骨子里就厌烦那些规矩绳索。”

皇后闻言,唇角微扬,眼角细纹舒展:“倒像他祖父沈老将军年轻时。当年先帝问他愿不愿入禁军,他也是这般,抱拳跪下,谢恩之后,只说‘臣愿守边,不愿守门’,转身便点了五百轻骑,追着流寇出塞三千里。后来封了定远侯,也不肯在京中久留,一年倒有八个月在朔方大营里扎营。”

季含漪心头微动,却未接话。沈老将军的旧事她自然听过,可沈长龄……真会因这等缘由,将唾手可得的功名、泼天的富贵、甚至整个沈氏一族重振门楣的指望,尽数推却?

她搁下茶盏,青瓷轻叩紫檀案几,一声脆响,惊得案头鎏金狻猊炉里一缕沉香袅袅散开。她忽然想起昨夜秋霜回来说的话——卫炳被抱下树时,踢人那一脚,又快又准,小腿绷得笔直,膝盖微曲,足尖绷紧,分明是练过下盘功夫的架势。一个四岁稚子,怎会如此?

这念头一闪即逝,又被眼前更大的漩涡裹挟而去。

“娘娘,”季含漪抬眸,眼波澄澈如初春潭水,“长龄若真执意辞官,必有其不可言说的缘由。臣妾不敢妄断,只恳请娘娘容臣妾……亲自问一问。”

皇后凝视她片刻,终是颔首:“该问。五日之期,还剩三日。皇上已命吏部拟旨,只待长龄点头,印玺一落,便再无转圜余地。你若能劝得他回心转意,于国于家,皆是幸事。”

话音未落,殿外忽有内侍轻步而入,躬身禀道:“启禀皇后娘娘,沈夫人,卫小公子在偏殿廊下,说要见沈夫人。”

季含漪眉心微蹙。卫炳?此刻?她下意识看向皇后,皇后却笑着摆手:“这孩子,倒是机灵。去吧,我与卫老太太说说话。”

季含漪福身告退,步出正殿,穿过抄手游廊。暮色已染透琉璃瓦,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轻响。刚拐过一道朱红影壁,便见卫炳独自站在廊柱旁,小小身影被斜阳拉得细长。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,发髻上束着同色丝带,怀里却抱着个半旧不新的蓝布包袱,鼓鼓囊囊,边角还磨出了毛边。

季含漪脚步顿住。

卫炳听见声响,缓缓转过身。夕阳正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。他仰起脸,小脸绷得极紧,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静静看着季含漪,像一尊玉雕的小菩萨,眉目清冷,不染尘埃。

“沈夫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亮,却奇异地没有一丝孩童的稚气,反而带着种近乎成人的审慎。

季含漪缓步上前,在他面前半蹲下来,视线与他齐平:“炳哥儿怎么不在偏殿陪祖母?”

卫炳没答,只将怀中包袱往前递了递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给宜妹妹的。”

季含漪一怔:“宜姐儿?”

“嗯。”卫炳点头,小手解开包袱系扣。里面没有糖果糕点,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,纸页泛黄,边角卷曲,封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——《千字文注》。字迹稚拙,却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

“我抄的。”卫炳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昨日……睡醒后抄的。宜妹妹喜欢看字。”

季含漪指尖拂过粗糙纸页,触到一行行细密小楷,横平竖直,竟无一处潦草。她心头蓦地一酸,又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——一个四岁孩子,一夜未归,蜷在高枝上吹着冷风,醒来第一件事,竟是伏在灯下,为一个揪他耳朵的小女童,抄一本字帖?

她抬眼,望进卫炳漆黑的眼瞳里。那双眼睛太亮,太静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着残阳,也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“炳哥儿,”她声音微哑,“你为何……要去树上?”

卫炳垂下眼睫,长长的影子覆在鼻梁上。良久,他才抬起小手,指向远处假山后一片幽深松林:“那里,有只受伤的雀儿。翅膀折了,飞不起来。我想把它救下来,可它怕我,一直往高处躲。我就跟着爬上去……后来,风很大,叶子沙沙响,我就……睡着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小手无意识绞着包袱带子,指节微微泛白:“对不起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
季含漪喉头哽住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伸手,想摸摸他柔软的额发,指尖却在离他头皮半寸处停住——那晚树梢上,他究竟是真的睡着了,还是睁着眼,看底下人如蝼蚁般奔走呼号,看灯火如星火燎原,看所有大人脸上,那真实的、焦灼的、近乎绝望的慌乱?

她终究没落下手。

“好孩子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如同叹息,“宜姐儿见了,一定欢喜。”

卫炳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快得如同错觉。他重新抱紧包袱,转身欲走,却又顿住,侧过小脸,夕阳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:“沈夫人,长龄哥哥……是不是要走了?”

季含漪脊背倏然一僵,血液似乎瞬间凝滞。

卫炳却不再看她,小小的身影已迈开步子,月白袍角掠过青砖地面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唯有那蓝布包袱的一角,在暮色里,轻轻晃了一下。

季含漪独自立在原地,晚风拂过鬓角,带着初夏将至的微暖,却吹不散心口那团沉甸甸的寒雾。她忽然想起沈长龄昨夜归家时的情景——他踏着月色进门,玄色常服上沾着几片枯叶,肩头微湿,不知是露水还是雨水。他并未去书房,径直去了后园那棵百年老槐下,在石凳上坐了许久。她遣秋霜去送姜汤,远远看见他仰着头,望着浓荫如盖的树冠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旧剑的鲨鱼皮鞘,指腹在鞘上磨出细微的、沙沙的声响,像极了昨夜松林里,风吹过树叶的动静。

她当时只当他在思虑公事,如今想来,那树冠深处,是否也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、沉默的瞭望台?

回到沈府,已是掌灯时分。季含漪未回正院,径直去了沈长龄暂居的西跨院。院门虚掩,灯影在窗纸上摇曳,映出一个挺拔却略显孤峭的侧影。他果然在。

她抬手欲叩门,指尖悬在半空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
门内,沈长龄的声音低低响起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倦意:“……不必了。刀剑锋利,伤人伤己。我若真握住了,怕是再难松手。”

话音未落,窗外忽有异响——“啪嗒”一声,似是瓦片松动滚落。季含漪下意识侧身避让,一片青瓦擦着她耳际坠地,碎裂声惊起檐下栖息的两只灰雀,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。

屋内烛火猛地一跳,光影剧烈晃动。沈长龄霍然起身,脚步迅疾如电,一把拉开房门。

门外,季含漪立在阶下,裙裾被夜风掀起一角,发丝微乱,脸色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格外苍白。她抬眸,目光如刃,直直刺入他眼底:“长龄哥哥,你在怕什么?”

沈长龄身形微顿。他身后烛火跳跃,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巨大,沉默,边缘模糊不清。他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她,眸色深沉如古井,映着她单薄的身影,也映着窗外那轮清冷孤高的新月。

晚风卷起庭院里几片早凋的槐花,簌簌落在两人之间。季含漪站在风里,衣袖翻飞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沈肆带她去猎场,一只受伤的雪狐窜入荆棘丛,她不顾荆棘割破手掌,硬是扒开刺丛将它拖出来。沈肆蹲在她身边,看着她血淋淋的手,只说了一句话:“含漪,有些东西,你抢到手,未必就是你的。可你不抢,它就永远不是你的。”

那时她不懂。如今,她懂了。

她向前一步,踩碎脚下一片槐花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凿进这寂静的夜:“沈长龄,你若真想走,我不拦。可你得告诉我,你到底在怕什么?是怕握不住那把刀?还是怕……握住了,就再也做不成沈长龄?”

沈长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扶她,而是缓缓抬起,指向她身后那堵高耸的粉墙。墙头,一株野蔷薇攀援而上,在夜色里舒展着细弱却倔强的藤蔓,枝头缀着几朵将谢未谢的白花,蕊心一点淡黄,在风里微微颤抖。

“你看那花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,“长在墙头,风一吹就晃,雨一打就落。可它开的时候,没人给它浇水,也没人替它挡风。它自己……活下来的。”

季含漪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白花在月下泛着微光,脆弱得不堪一击,却又分明在风里,开得那样用力。

她忽然明白了。

他不是怕握不住刀,他是怕握得太紧,从此再不是那个能纵马山林、能醉卧花丛、能为一句诺言策马千里的沈长龄。他怕那身蟒袍加身,那柄尚方剑悬顶,那万千双眼睛盯着他,从此,他只能是沈总兵,是沈大人,是朝廷的刀,是皇上的盾——而那个会为一只受伤的雀儿爬上树梢的少年,那个会蹲在泥地里教她辨认草药根须的青年,那个在她最难熬的漫漫长夜里,默默坐在廊下,只为了听一听她呼吸声的沈长龄……就死了。

死在总兵府森严的仪门里,死在朝堂上无数个“臣遵旨”的叩拜中,死在所有人对“沈氏中兴”的殷切期盼里。

季含漪眼眶忽然发热,却固执地仰着头,不让那点湿意落下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风停了,花不动了,连檐角铜铃也歇了声。

然后,她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好。我不劝你。”

沈长龄瞳孔骤然一缩。

“但长龄哥哥,”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清浅,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,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明日,你随我去趟庄子。”她目光平静,一字一句,“去年新垦的三十顷地,今年头茬麦子熟了。你陪我,收一镰。”

沈长龄怔住。

季含漪已转身,裙裾扫过青砖,留下淡淡槐香。她走出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,只将一句话,轻轻抛在身后渐浓的夜色里:

“刀再锋利,也得有人磨。地再贫瘠,只要肯俯身,总能种出麦子来。”

她走了。月光无声流淌,将她纤细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院门之外,仿佛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、窄窄的路。

沈长龄依旧立在门口,望着那抹消失在月影里的身影,久久未动。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眼睛——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,终于缓缓退去,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辽阔的寂静。

他慢慢抬起手,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。那里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一颗心正一下,又一下,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,像一面蒙尘已久的战鼓,被风,轻轻叩响。


上一章  |  朱门春闺目录  | 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