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龄想告诉季含漪,他没有自毁前程。
因他从来最想要的也不是前程。
又或许从前他想要过,想要用前程来证明自己并不是无用,并不是五叔眼里不能护着身边人的无用废物。
但后来沈长龄发现,即便他有前程,他也无用的。
沈长龄自然不会在季含漪面前说这些话,他只是草草说一句:“五婶,一切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说着沈长龄一夹马腹,就要继续走。
只是马匹才刚走,衣袍下摆就被一只手扯住,沈长龄赶紧勒马看向了季含漪。
巷子里的微......
卫夫人抱着卫炳一路回了西角院,季含漪亲自送至廊下,又嘱咐随行的两个大丫鬟:“仔细瞧着小公子吃东西,若只咬两口便放下碗筷,莫硬逼他,先端些温热的藕粉羹垫一垫;若他嫌苦不肯喝药,便兑半勺蜜水,再加三粒去核的青梅脯——他幼时发热,就是这般哄下来的。”
那两个丫鬟垂首应是,卫夫人却忽地顿住脚步,侧过身来,眼眶微红,声音压得极低:“五婶,昨夜……是我失态了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一道暗绣的云纹,“炳哥儿自小不哭不闹,连摔破膝盖都咬着唇一声不吭。我原以为他是被吓着了才躲起来,可今早我替他换衣裳,发现他后颈有道浅浅的红痕——是槐树皮磨的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跳,目光不由落在卫炳后颈处。孩子正歪头蹭母亲肩窝,露出一小片细白肌肤,果然横着一道淡粉色印子,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树汁灰屑。
“他……自己爬上去的?”季含漪声音轻下去。
卫夫人喉头动了动,没答,只把儿子搂得更紧些,下颌微微发颤:“我问过守槐树那角的婆子,昨儿申时三刻,见炳哥儿独自往那边走,手里攥着半块蜜渍梅子糖。婆子说,小公子仰头看了会儿树,还踮脚摸了摸树干。”
季含漪默然。申时三刻正是宜姐儿揪他耳朵后半个时辰。那孩子分明记仇,且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槐树离宜姐儿常玩的秋千架不过三丈远,枝杈茂密,俯瞰整个东花园。他不是躲人,是择了一处最能看见她们慌乱的地方,静静坐等。
“五婶,”卫夫人忽然抬眼,泪珠悬在睫毛上未落,“您别怪他。这孩子……心里头有根刺。”
季含漪怔住。卫夫人没再多言,只朝她深深福了一礼,抱着卫炳转身进了垂花门。
风过檐角,吹得廊下铜铃轻响。季含漪立在原地良久,方嬷嬷悄然递来一件素银鼠斗篷:“夫人,风凉。”
她披上斗篷,却没回房,反朝东花园走去。晨光已漫过假山石缝,碎金般洒在青砖地上。她踱至那株老槐树下,仰头望去——枝干虬结,树皮粗粝如老人手背,最高处一根横枝斜伸而出,末端新折了一小截嫩枝,断口处渗着琥珀色树脂,在日头下亮得刺眼。
“方嬷嬷,”季含漪声音很静,“昨夜搜树的人,有几个?怎么搜的?”
“回夫人,统共八个,分四拨轮替。先敲打树干听动静,再用长竹竿探枝叶,最后攀上去扫视树冠——可那处横枝太细,承不住人,谁也没想到孩子会睡在那儿。”
季含漪弯腰,拾起地上半片碎瓷——是昨夜寻人时打翻的茶盏残片,边缘还沾着点胭脂色釉彩。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瓷面,忽然问:“宜姐儿昨儿穿的哪件衫子?”
“粉绫绣蝶的那件,袖口镶了圈兔毛边。”
“那耳坠呢?”
“银铃铛,比豆子大些,走动时叮当响。”
季含漪慢慢直起身,望着槐树最高处那截断枝,终于明白为何侍卫抱下卫炳时他踢人下三路——四岁孩童攀高,必以双腿盘树、双手抠紧树皮借力,脚踝内侧磨破是常事;而他踹侍卫时脚腕翻转的角度,分明带着旧伤愈合后的僵硬。这孩子不止爬过一次槐树,且常爬。
她转身欲走,忽见树根旁半埋着个物事——是只褪色的蓝布香囊,绣工稚拙,歪斜着“长乐”二字。季含漪蹲身拾起,指腹抚过香囊背面一处凸起,拆开衬里,里面竟裹着三枚青杏核,壳上刻着细小的“宜”字,刀痕深浅不一,显是反复刻过许多遍。
“这是……”方嬷嬷惊疑。
季含漪没答,只将香囊按在掌心,指甲深深陷进布纹里。长乐……沈府东角那座废弃的临溪小楼,匾额便是“长乐居”。三年前沈肃带宜姐儿初学步,最爱牵她去那儿看锦鲤。后来沈肃离京,小楼便锁了门。卫炳一个外姓孩子,怎会知晓这名字?又怎会专程寻去拾杏核刻字?
她攥紧香囊,快步回房。宜姐儿刚醒,正由奶娘抱着喂米糊,小嘴吧嗒吧嗒,腮帮子鼓成两团。季含漪接过女儿,指尖触到孩子脖颈处一圈细软绒毛——昨夜她睡熟时,宜姐儿曾被抱去西角院小憩,那时卫炳已在树上。
“奶娘,昨儿夜里,谁抱过宜姐儿去西角院?”
奶娘一愣:“回夫人,是卫家那位紫藤姑娘。她说夫人吩咐让小郡主去陪炳哥儿歇息,还特意拿了小郡主最爱的拨浪鼓……”
季含漪浑身一冷。紫藤是卫夫人陪嫁丫鬟,素来稳重,可昨夜卫夫人哭得几乎厥过去,紫藤却始终冷静守在廊下——那会儿她正守着宜姐儿,也守着西角院通往东花园的唯一月洞门。
她低头凝视怀中女儿,宜姐儿正歪头啃自己手指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季含漪袖口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那湿痕渐渐变凉,像一滴迟来的冷雨。
午后,季含漪命人备车,携宜姐儿往城西慈恩寺。卫老太太与卫夫人因昨夜惊魂未定,皆在佛堂抄经,沈老太太特准季含漪带孩子散心。马车驶过朱雀街时,宜姐儿忽然伸手扒拉车帘,奶声奶气喊:“爹爹!”
季含漪心口猛缩,掀帘望去——街角茶棚下坐着个玄衣男子,正举盏饮茶。侧脸轮廓清峻,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,左手小指微曲,袖口露出半截旧疤。季含漪呼吸骤停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
那是沈肃的左手。
可那人缓缓转头,目光掠过马车,只停顿半瞬,便移向别处。不是沈肃。是眉眼三分相似的陌生人,左颊有颗痣,沈肃没有。
季含漪颓然垂帘,宜姐儿却拍着车壁咯咯笑:“爹爹胡子!胡子!”她小手胡乱指向窗外,季含漪顺她指尖望去,茶棚檐角悬着串褪色纸风铃,其中一枚被风吹得打旋,铃舌晃动间,隐约现出半幅墨画——竟是沈肃当年为宜姐儿画的百蝶图残稿!
她猛地推开车门跃下,奔至茶棚。掌柜慌忙迎出:“夫人您找什么?”
“那风铃……谁挂的?”
“啊,是昨儿个傍晚,一个穿青衫的小哥,说是替主子还愿,硬塞了二两银子挂上的。”掌柜挠头,“那小哥说话带江南口音,左耳垂有颗红痣……”
季含漪如遭雷击。沈肃左耳垂确有一颗赤痣,米粒大小,遇热便显。
她返身欲上车,却见宜姐儿被奶娘抱下车,正摇摇晃晃朝茶棚后巷跑去。巷口堆着几筐新采的槐花,雪白簇拥,香气甜得发腻。宜姐儿扑过去抓了一把,扬手撒向空中,花瓣纷纷扬扬落满肩头。
就在此时,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声,似枯枝断裂。季含漪霍然抬头——对面酒楼二楼窗棂微开,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正缓缓收回,窗缝间闪过一截青竹杖尖。
她脑中电光石火:卫炳攀树用的不是手脚,是竹杖!那孩子袖中常年藏着一截三寸短杖,杖头包铜,能勾住枝杈借力——这法子,沈肃教过宜姐儿爬秋千架。
季含漪一把抱起宜姐儿,转身疾步登车。车帘垂落刹那,她瞥见酒楼窗内人影一闪而逝,袖口翻出半截银线暗纹——与卫炳今日所穿衣襟内衬纹样一模一样。
马车启动,宜姐儿忽把小手塞进季含漪衣领,冰凉指尖贴着她锁骨游走,嘴里咿呀哼着不成调的歌。季含漪低头,见女儿拇指肚上沾着点槐花粉,指甲缝里嵌着半片青杏壳,壳上那个“宜”字,刀痕新鲜得仿佛刚刻完。
暮色四合时,季含漪遣退所有仆从,独坐于宜姐儿卧房。她取出那只蓝布香囊,将三枚青杏核排在紫檀案上,又取来宜姐儿惯用的金错刀——刀柄缠着褪色红绳,是沈肃亲手所系。
刀尖抵住第一枚杏核,季含漪手腕微沉。
“娘……”宜姐儿不知何时醒了,趴在床沿,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,“痒痒。”
季含漪刀尖一顿,抬眼望去。女儿伸出小舌头,舌尖上赫然沾着点槐花蜜,正朝她笑,嘴角沾着细白花粉,像只偷食得逞的小狐狸。
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投下狭长影子——那影子边缘,分明有道细微裂痕,如刀锋划过。
季含漪搁下金错刀,将宜姐儿抱上膝头。孩子身上槐花香混着奶香,暖烘烘熨帖着她的胸口。她解开宜姐儿后颈小衣扣,果然见皮肤上多了一道浅浅红印,形如半枚杏核轮廓。
“谁给宜姐儿画的?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宜姐儿咯咯笑,胖手指戳自己胸口:“炳哥哥……糖糖!”
季含漪闭了闭眼。糖糖?卫炳昨夜藏在树上,怀里揣着的正是蜜渍梅子糖——而宜姐儿此刻衣襟里,正鼓鼓囊囊塞着半块同款糖纸。
她忽然想起卫炳被侍卫抱下树时,袖口滑落半截手腕,腕骨内侧有道陈年旧疤,弯如新月。沈肃右腕内侧,亦有一道相似旧疤,是他十七岁为救落水的卫老太太,被水中碎石割伤所致。
原来不是巧合。
季含漪将宜姐儿搂得更紧些,下颌抵着孩子柔软发顶。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台,银辉流淌在案头三枚青杏核上,映得那“宜”字幽幽发亮。
她伸手,轻轻抹去宜姐儿嘴角花粉,指尖拂过女儿温热脸颊时,一滴泪无声坠入孩子衣领,在素绢上洇开深色小花。
远处更鼓敲过三声。
季含漪松开宜姐儿,起身吹熄烛火。黑暗里,她摸出袖中那枚青杏核,指甲缓缓刮过“宜”字最后一笔——刀痕深处,竟渗出点点朱砂红,如血未干。
这孩子刻字时,用的不是刀,是染了朱砂的针尖。
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将朱砂针塞进宜姐儿手中的,唯有昨夜守在她榻前的紫藤。
季含漪将杏核攥进掌心,指甲刺破皮肉。血珠渗出,混着朱砂,在黑暗里腥甜弥漫。
她忽然想起卫炳在树上睡着前,曾用槐树枝刮过树皮——那截断枝上,除了树脂,还沾着点暗红碎屑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。
宜姐儿在她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抓住她衣袖,睡梦中喃喃:“爹爹……抱抱……”
季含漪没应。她只是静静坐着,任月光一寸寸爬上青砖地,最终吞没案头那三枚青杏核。
夜露渐重,寒意浸透窗纸。
她听见自己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沉重,像在数着某个倒计时。
三更梆子响时,季含漪终于起身,将宜姐儿轻轻放回锦榻。孩子咂咂嘴,翻个身继续酣睡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掌心攥着半块糖纸,糖纸背面,用极细朱砂写着三个小字:
——“我在看。”
字迹稚拙,却力透纸背。
季含漪凝视良久,指尖抚过那三个字,忽然低低笑了声。笑声轻得如同叹息,又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刃。
她转身走向妆匣,打开最底层暗格,取出一方素绢帕子。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梨花,花蕊处,用极细银线绣着个“肃”字。
这是沈肃离京前夜,亲手绣给她擦泪用的。
季含漪将帕子覆在宜姐儿枕畔,又取下自己发间一支累丝嵌宝衔珠凤钗,轻轻插进女儿鬓边。凤喙衔着的那颗南珠,在月光下泛着幽微青光,宛如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。
做完这些,她吹灭最后一盏灯。
黑暗里,宜姐儿小手忽然松开,糖纸飘落榻上。季含漪俯身拾起,就着窗外微光,看清糖纸夹层里还衬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——纸上以蝇头小楷写着:
“五婶不必寻我。槐树荫凉,宜妹妹的耳坠声,比更漏好听。”
落款处,画着一枚青杏核,核上朱砂未干。
季含漪将油纸折好,贴身藏入袖袋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
夜风涌进,吹得帐幔翻飞如浪。
远处槐树林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细小的手掌,在暗处轻轻拍打。
她忽然想起卫炳昨夜躲在树上时,是否也曾这样推开过某扇窗?
而窗外,究竟站着谁?
季含漪闭上眼。
风里,似有极轻的铃声响起,叮——
叮——
叮——
像极了宜姐儿那只银铃铛耳坠,在无人摇晃时,自己发出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