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素仪说着,跌跌撞撞的转身,还没走出几步,整个人就晕倒了下去。
还好沈长龄眼疾手快,及时将沈素仪扶在了怀里,又赶紧抱着沈素仪往她自己院子里去,再让人去叫了郎中。
沈长龄站在沈素仪的床榻前,看着妹妹苍白的脸颊,想着沈素仪的话。
他从来都只想着自己,没顾着别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当真如此自私。
或许他的确是自私的,他也的确是为了自己。
沈长龄让屋内的下人好好照顾好沈素仪,又才往季含漪那头去。
季含漪其实没......
马车辘辘驶过宫墙夹道,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,在冬末的风里簌簌抖着。季含漪掀开帘角,望着朱红宫墙渐次退后,像一道凝固的血痕,横亘在灰白天空之下。她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的并蒂莲纹,针脚细密,却掩不住底下丝线微微绷紧的弧度——那是她昨夜熬了半宿才绣完的,原想等宜姐儿满周岁时穿,如今倒先被小皇孙攥过一回袖角。
卫老太太闭目倚在软垫上,手搭在膝头,指节微屈,仿佛仍攥着方才那张写着八字的素笺。纸已收进袖中,可墨迹似在她掌心灼烧。她没睁眼,却忽而道:“含漪,你记得宜姐儿出生那日么?”
季含漪怔了怔,点头:“自然记得。那日雪下得极大,檐角冰棱垂得比人还长,产房里炭盆烧得滚烫,我抱着宜姐儿出来时,雪片落进她额前绒毛里,竟不化。”
“是啊,不化。”卫老太太缓缓睁开眼,眸底浮起一层薄雾,“那时我抱她,第一眼就瞧见她左耳后有一粒朱砂痣,米粒大小,鲜得像刚点上的胭脂。我心头一跳,翻了三遍《星命渊海》,又掐指算了七日,才敢断:此女命带‘照夜珠’,主慧极而寿,偏生不沾权势,只守一方安稳。可这安稳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融进车轮碾过石板的嗡鸣里,“得有人替她挡风,替她遮雨,替她把命格里那些硌人的棱角,一寸寸磨圆了。”
季含漪喉头微动,没接话。车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两骑玄甲侍卫擦着车辕掠过,甲胄相击声清越如裂帛。她下意识侧身护住怀中襁褓,宜姐儿正酣睡,小脸埋在锦缎里,呼吸绵长。卫老太太却盯着那两骑远去的方向,目光沉沉:“是东宫的人。太后明日启程去重华行宫,今日起,各宫门查验陡严了三倍。连太子妃晨省时多带了一匣子润喉的蜜饯,都被内侍监记了档。”
季含漪低头,手指轻轻拂过宜姐儿额前细软胎发:“太子妃……当真消停了?”
“消停?”卫老太太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,像刀锋划过水面,“她若真消停,今晨就不会让贴身嬷嬷绕道慈宁宫旧址,在那株死了三年的老槐树根下,埋了三枚银锞子。”她指尖在膝上缓缓画了个圈,“银锞子底下压着黄纸,朱砂写的‘愿君长乐’四个字——可那‘乐’字最后一捺,写得歪斜如断刃。”
季含漪指尖一顿。慈宁宫旧址……那地方早已荒芜,青苔爬满断垣,连扫洒的宫人都避着走。太后当年便是从那里,亲手将一枚金簪刺进先帝咽喉,血溅在廊柱雕花上,至今未洗净。而太子妃,那个永远穿着素色褙子、说话声音比绢帛还软的女子,竟敢在死地埋下“长乐”?
“她埋的不是祝愿。”卫老太太声音低哑下去,“是祭文。祭她自己活不过这个春天。”
车轮碾过一处凹陷,车身猛地一晃。宜姐儿在梦中蹙了蹙眉,小手无意识攥紧季含漪衣襟。季含漪忙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,带着奶香与安神香混成的暖意。她忽然想起昨日夜里,沈肆伏在灯下拆一封西北密报,烛火把他侧脸轮廓镀得冷硬如铁。他拆信的手很稳,可放下信纸时,指尖在案上留下三道浅浅指痕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刮过。
“沈肆昨夜……”她开口,又顿住。
卫老太太却听懂了:“他今晨递了折子,奏请加派羽林卫戍守重华行宫。折子递上去半个时辰,皇上就准了。可羽林卫调防的文书,此刻正压在内阁直庐的砚台底下——那砚台,是太后当年赐给首辅的寿礼。”
季含漪心头一凛。太后未走,沈肆便已暗布棋子;而首辅那方砚台,墨汁未干,却已成了囚笼的锁眼。
马车拐进沈府侧巷,青石路面上积雪未扫净,车轮碾过发出咯吱轻响。季含漪扶着卫老太太下车时,瞥见门房老仆正踮脚摘门楣上悬的桃木符。那符上朱砂符咒已被雨水洇得模糊,边缘卷曲发黑。老仆抬头看见她,慌忙作揖,袖口滑落一截手腕——腕骨嶙峋,青筋盘结如老树根,赫然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,绳结处缀着半枚残缺的铜钱,钱面“永昌”二字被磨得只剩“永”字一点朱砂。
季含漪脚步微滞。这红绳……她认得。三年前沈肆中毒濒死,她跪在药王庙求签,签筒里掉出一支断签,签尾刻着“永昌”二字。庙祝颤着手给她系上红绳,说这是“续命绳”,须得至亲以血浸染三日,再系于病者腕上。她割开左手小指,血滴在红绳上,渗进每一丝纤维,直到整条绳子吸饱了血,沉甸甸坠着,像一条活着的蚯蚓。
后来沈肆醒了,这绳却再未解下。如今缠在老仆腕上,分明是……沈肆转赠的旧物。
她抬眼望向沈府高耸的朱漆大门,门环上铜兽衔环,兽目嵌着两粒乌沉沉的琉璃珠,映着天光,幽幽泛着冷意。就在此时,门内忽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碎裂声,像冰凌坠地,清脆得令人心尖发颤。紧接着是极压抑的咳嗽,一声接一声,闷在喉咙深处,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。
卫老太太脚步未停,只侧首对她道:“含漪,人这一生,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。可若有人肯为你把路旁的荆棘拔尽,把黑夜里的灯笼点亮,把冻僵的手捂热——那便不是命定的孤途,是有人拿命在渡你。”
季含漪喉间发紧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刚踏进二门,迎面撞上沈肆的贴身长随。那青年脸色煞白,鬓角汗湿,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盖微掀,露出一角明黄绸缎——那是宫中御用的缂丝料子,边角绣着云龙暗纹。长随嘴唇翕动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夫人……太子殿下刚遣人送来,说是……说是小皇孙今晨吐了血。”
季含漪脑中嗡的一声。她劈手夺过木匣,掀开盖子——匣中静静卧着一方素绢,绢上三点暗红,早已干涸成褐黑色斑块,像三只蜷缩的枯蝶。绢角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两个小字:煜安。
卫老太太一把扣住她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别看!含漪,闭眼!”
可已经晚了。季含漪瞳孔骤然收缩,那三点血渍在她眼中无限放大,渐渐幻化成三朵盛放的曼陀罗花,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靛青。她踉跄一步,后背撞上冰冷的游廊立柱,木纹硌得生疼。耳边卫老太太的声音忽远忽近:“……寒潭映月之相,最忌心火焚神……小皇孙昨夜必是听见了什么……或是梦见了什么……”
梦见了什么?梦见慈宁宫那株枯槐树根下埋着的银锞子?梦见东宫偏殿里,太子妃正用银簪在窗纸上描摹一个孩子侧影?还是梦见重华行宫修缮图纸上,那处被朱砂圈出的、本该是寝殿的位置,如今却添了一座新砌的佛堂?
季含漪突然想起小皇孙昨日在皇后膝上,那只始终不肯抬起的小手。她当时以为孩子只是倦了,如今才知——那手掌摊开在膝头,掌心赫然有三道新鲜抓痕,深可见血,指甲缝里嵌着点点朱砂碎屑,像凝固的、微小的血痂。
“快去请太医!”她嘶声道,声音劈裂如砂纸摩擦。
长随转身欲奔,却被卫老太太抬手拦住。老太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,上面朱砂画着繁复符箓,中央压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。她将铃铛按在季含漪掌心,冰凉刺骨:“含漪,你去东宫。现在就去。告诉太子妃,小皇孙掌心的朱砂,是她昨日晨省时,故意蹭在袖口金线上的。告诉她,她若还想护住那孩子,就立刻停了所有动作,把埋在槐树下的东西挖出来,烧成灰,混着净水喂小皇孙喝下去。”
季含漪攥着铃铛,指节泛白:“为何是我?”
“因为只有你,能让太子妃信。”卫老太太目光如刀,“她不信天命,不信鬼神,可她信你——信你当年为救沈肆,能割开自己的血脉。她知道,真正懂‘血债血偿’四个字分量的人,不会拿孩子性命开玩笑。”
季含漪转身便走,裙裾扫过游廊下悬挂的琉璃风铃,叮咚一声脆响。她跑过垂花门,跑过抄手游廊,跑过堆着未融积雪的假山石,鬓发散乱,钗环摇晃。沈府高墙之外,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宫墙,像墨汁滴入清水,无声蔓延。她忽然顿住脚步,仰头望去——东宫方向,一抹极淡的紫气正悄然升腾,如烟似雾,缠绕在重华行宫所在的西北天际。那紫气里,隐约浮动着无数细小金点,仿佛星辰坠入凡尘,却又冷硬如铁屑。
卫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,苍老的手覆上她肩头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含漪,你看那紫气……本该是帝王之气,可它太静了,静得不像活物。像一具被精心装殓的尸骸,披着龙袍,坐在龙椅上。”
季含漪喉头滚动,终于问出压在心底整日的话:“小皇孙……到底梦见了什么?”
卫老太太沉默良久,远处传来更鼓三声,梆——梆——梆——,敲得人心口发闷。她缓缓道:“他梦见自己站在重华行宫最高的摘星楼顶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深渊里没有水,全是镜子。每一块镜子里,都映着他不同的脸——五岁,十岁,十五岁,二十岁……最后那面镜子里,是他登基大典的模样,冕旒十二旒,玄衣纁裳,可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他伸手去摸,镜中那只手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,用力一拽……”
季含漪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住。
“拽他下去。”卫老太太的声音像钝刀割肉,“可就在坠落的瞬间,他看见镜子里,所有那些没有五官的‘他’,全都转过头,齐齐望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是东宫的方向。而东宫的窗纸上,正透出一点微弱的、摇曳的烛光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。季含漪站在沈府与东宫之间那条空寂长街上,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铜铃铛,铃舌静止不动,可她分明听见了——听见了无数细碎声响,像冰层在暗处开裂,像枯枝在火中爆响,像无数个“江煜”在不同年岁的深夜里,一遍遍重复同一句呓语:
“姑奶奶……抱抱我。”
风更大了,吹得她眼中酸涩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湿润冰凉。原来不是风,是泪。
她终于迈步,朝着东宫方向走去。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裙裾翻飞如刃,切开浓稠暮色。身后沈府朱门缓缓合拢,门环上铜兽琉璃眼珠,倒映着她决绝的背影,也倒映着天边那抹愈发明亮的、冷硬如铁的紫气。
而此时,重华行宫的地宫深处,一盏油灯幽幽燃着。灯焰青白,映照着石壁上新凿的碑文。碑上无字,唯有一幅阴刻图:一株枯槐盘根错节,树根之下,三枚银锞子静静躺着,每枚锞子表面,都浮着一层薄薄的、正在缓缓流动的朱砂。
油灯灯芯突然爆出一簇青焰,噼啪轻响。
灯影摇晃,石壁上的枯槐影子,仿佛活了过来,枝桠缓缓伸展,无声无息,朝着地宫入口的方向,探出了第一根触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