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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8章 恨入骨髓


更新时间:2026年07月09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李夫人将话说的狠。

因为不狠的话骂不醒自己的女儿。

现在还有回头路,自己女儿还能嫁一门好亲事,若是一直和沈长龄这么耗着,那可真说不一定了。

可李漱玉此刻只觉得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,不由得狂吼:“我是犯贱……”

“当初是谁要为我定这门亲的?他沈长龄这般欺我辱我,我们好歹也是侯府,他沈长龄凭什么敢与我说和离,凭什么敢不打一声招呼的丢下我。”

“我要让父亲兄长给他教训,让他在京城抬不起头,让他......

卫老太太坐在软榻上,一手搂着宜姐儿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见季含漪进来,便笑吟吟抬眼:“你这会儿才来?宜姐儿方才还念叨你呢。”话音未落,宜姐儿果然扭过小脑袋,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门口,小嘴咧开,露出刚长出的两颗小米牙,咯咯又笑了两声,小腿蹬得床褥直颤。

季含漪心头一热,快步上前蹲下身,将女儿抱进怀里,鼻尖蹭了蹭她温热的小脸蛋,轻声道:“娘方才去祖父那儿了,回来晚了,宜姐儿不生气?”宜姐儿却不管这些,小手一把揪住她鬓边垂下的碎发,用力一扯,疼得季含漪倒抽一口气,却又舍不得松开她,只笑着哄:“好,好,娘的头发给你当绳子扯——炳哥儿,快帮娘解救一下。”

卫炳坐在绣墩上,小脸绷得紧紧的,听见这话,非但没动,反倒把腿往回缩了缩,下巴扬起三分:“我才不帮!她上次咬我手,我还没报仇呢!”话音刚落,宜姐儿似听懂了,忽然“啊”地一声脆叫,朝他伸出双臂,脚丫子蹬得更欢了。卫炳吓得一激灵,往后仰着身子,连绣墩都歪了半分,急得抓起手边一个绣着五蝠捧寿的引枕挡在胸前,仿佛那是面盾牌。

卫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,拿帕子掩着嘴:“瞧瞧,这俩冤家,生下来就相克!宜姐儿三月大时,炳哥儿摸她脸,她就张嘴啃他指头;如今四岁,炳哥儿藏她拨浪鼓,她半夜爬他床头掀他被子……”

季含漪也忍不住笑,将宜姐儿换到左臂抱着,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帕子,替她擦掉嘴角一点奶渍,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可指尖触到帕角时,微微一顿——那帕子是沈肆旧物,当年他离京前亲手绣的,针脚细密,只在右下角缀一朵极小的棠棣花,花瓣用的是银线,在光下才显影。她一直收着,不敢用,今晨匆匆出门,竟忘了换下。此刻帕子沾了宜姐儿的口水,银线微润,在窗棂透进的日光里泛出一点冷而柔的光。

她不动声色将帕子翻面,叠好塞回袖中,心口却像被那点微光烫了一下。

宜姐儿忽然伸手去够她耳坠,金丝嵌碧玺的坠子晃得厉害,她咯咯笑着去抓,季含漪侧身避让,目光扫过西次间墙上挂的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——那是沈肆十六岁时所绘,画中老叟垂纶,孤舟泊于雪江,岸上枯枝横斜,题跋却是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。当时沈老太爷看了,只叹一句“少年意气太盛”,后来沈肆入仕,这画便再未取下。如今画纸微黄,墨色却愈发沉郁,仿佛那孤舟从未离岸,只是沉入更深的静水里。

卫老太太忽道:“你这孩子,今儿气色倒好,眼睛亮亮的,跟揣了蜜似的。”说着抬手捏了捏季含漪的手腕,声音压低了些,“可是有喜事了?”

季含漪心头一跳,面上却只垂眸笑道:“婶母说笑了,不过是昨夜睡得踏实罢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宜姐儿昨日夜里没闹,我也跟着歇好了。”

卫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,没再追问,只转头逗宜姐儿:“咱们宜姐儿可真能耐,昨儿夜里不哭不闹,原来是在替娘攒福气呢。”话音未落,宜姐儿竟真的仰起小脸,冲她“咿呀”一声,小手拍着季含漪肩头,仿佛应和。屋内笑声又起,暖融融的,连窗纸上跳动的光斑都显得格外活泼。

可季含漪知道,这暖意底下压着多深的暗流。

她刚放下宜姐儿,方嬷嬷便悄步进来,在她耳边低语:“三爷寻着了,在城南观音庙后巷的茶寮里坐着,身边只带了个小厮,人没醉,就是……一句话不说,灌了三壶茶。”

季含漪眉心微蹙。观音庙?那地方偏僻,香火冷清,后巷更是连巡街的差役都少去。沈长龄不去酒楼赌坊,偏去那儿,倒像是刻意躲着人。

“他可说了何时回府?”

“只摇头,问起三少夫人,他脸就白了,茶碗都端不稳。”

季含漪没再说话,只起身吩咐秋雨备车,又让方嬷嬷去沈老太爷那儿禀一声,说她亲自走一趟。临出门前,她又折回内室,从妆匣最底层取出那个檀木小盒——盒盖掀开,里头静静躺着一枚旧玉珏,羊脂白玉,沁着淡青水痕,是沈肆十五岁生辰那日亲手雕的,刻的是“漪”字篆体,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。她指尖抚过那字凹痕,仿佛触到当年少年掌心的薄茧与温度。她将玉珏贴在心口停了一瞬,才合上盒子,锁进妆匣深处。

马车摇晃着驶向城南,车帘半垂,季含漪闭目养神,可眼皮底下,沈肆那封信上的两个字反复浮现——等我。不是“我必归”,不是“勿忧”,只是两个字,干净利落,像刀锋劈开浓雾。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肆离京那夜,也是这样两个字,写在她随身荷包的夹层里,她拆开时,指尖全是汗。那时她攥着荷包在城门下站了整整一夜,直到东方既白,守军换防的梆子声敲碎霜色,她才转身回府。如今又是“等我”,可这一次,她不必再等天亮。

茶寮在巷子尽头,几根竹竿支着褪色的布幌,上头墨迹斑驳,勉强可辨“清心”二字。季含漪下车时,秋雨已先一步进去探看,出来时脸色凝重:“三爷在最里头那间,桌上茶壶空了,他面前只放着一只青瓷盏,里头茶叶沉底,水早凉透了。”

季含漪撩帘进去。

沈长龄果然坐在角落,背脊挺得笔直,可肩线却塌着,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弦的弓。他穿了件石青直裰,领口微敞,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旧疤——那是去年西北剿匪时留下的,季含漪曾亲手为他敷药。此刻他手指正无意识摩挲着那道疤,指腹粗糙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灰黑泥痕,分明是昨夜摔跤时蹭上的,至今未洗。

他听见脚步声,也没回头,只盯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,声音哑得厉害:“三嫂怎么来了?该劝我的人,不该是你。”

季含漪在他对面坐下,秋雨默默奉上新沏的茶,她接过,没喝,只将茶盏推过去:“三爷若不想听劝,便当我只是路过,顺道来看看故人。”

沈长龄终于抬眼。他眼底赤红,眼下乌青浓重,可眼神却奇异地清明,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审视:“故人?三嫂与我,算哪门子故人?”

“自然是同在沈府屋檐下、共担风雨的亲人。”季含漪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三爷若执意辞官,沈府风雨便不止一处。大房分出去了,二房三房尚在一处,三爷这一走,多少人等着看沈家笑话?皇上问起‘沈氏子弟何故弃职’,祖父如何作答?三爷可想过,你这一纸辞呈,递上去的不只是官印,还有沈家二十年清誉?”

沈长龄喉结滚动,手指猛地攥紧茶盏,青瓷发出细微的呻吟:“清誉?三嫂可知,那日我在兵部签的调令,是要押解一批‘罪籍女眷’去岭南充军?那些女人,最大的不过四十,最小的才十二岁,身上还带着襁褓里的婴孩……她们的丈夫,是因平府案牵连的文吏,抄家时连三岁的孩子都按‘逆党余孽’记在册上!我押送她们上船那日,有个母亲把孩子塞进我怀里,求我让她孩子活过这个冬天……三嫂,你说,这样的官,我怎么做得下去?”

他声音陡然拔高,又戛然而止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。季含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忽然想起沈肆也曾这样质问过她:“若有一日,你要选忠君还是护民,含漪,你选哪一个?”

那时她答:“我选你。”

如今她看着沈长龄,只平静道:“三爷心里已有答案,何必问我?你若真要辞官,祖父不会拦你——可你得先想明白,你辞的究竟是官职,还是你自己?”

沈长龄怔住。

季含漪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饮了一口:“三爷可知,前日西北传来消息,凌首辅亲赴平凉赈灾,沿途查抄贪墨粮仓七座,斩监司三人?朝廷文书里只说‘首辅体察民瘼’,可私下传的却是——凌首辅每到一处,必先问‘沈肆当年治水旧政,可有人毁?’”

沈长龄瞳孔骤缩:“这……不可能!凌首辅与沈家早已疏远……”

“疏远?”季含漪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三爷忘了,凌首辅的幼子,当年病重,是沈肆连夜冒雪奔三百里,请来江南名医救下的。那孩子如今在国子监读书,每逢初一十五,必来沈府给祖父磕头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:“三爷觉得,若真无人撑腰,凌首辅敢在太后眼皮底下,查抄平凉军仓?”

沈长龄哑然,手指无意识松开茶盏,凉透的茶水漫出杯沿,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,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。

季含漪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,放在他面前:“这是祖父让我交给你的。不必现在看,回去再读。记住,有些路,看似退一步是悬崖,实则退半步,便是渡河的舟。”

她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三爷若真觉得愧对那些女子,不如想想——如何让她们的孩子,将来不必再被塞进别人怀里求生。”

沈长龄没有抬头,只死死盯着那封信,仿佛它重逾千斤。直到季含漪的身影消失在茶寮门外,他才缓缓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触到信封上熟悉的朱砂印记——那是沈老太爷私印,印纹边缘,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蛇,正是当年沈肆亲手刻印时失手留下的。

他忽然想起幼时,沈肆教他习字,曾握着他手腕,在宣纸上写下“慎行”二字。墨迹未干,沈肆指着自己心口道:“长龄,心正,笔才正。心若偏了,字再工整,也是墨污。”

窗外风过,卷起巷口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。沈长龄盯着那封信,良久,终于伸手,将它郑重收入怀中,贴近胸口。

同一时刻,沈府东角门,一辆青帷小车悄然驶出。车帘缝隙里,露出半截玄色袖角,袖口银线暗绣云雷纹,随着车轮颠簸,在光影里一闪,如蛰伏的龙鳞。

车行至城西朱雀大街,忽而缓下。车夫低声禀报:“三爷,前头……是李家马车。”

帘内沉默片刻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一角。

李漱玉正从另一辆朱漆油壁车里下来,鬓钗微斜,裙裾沾着几点泥星,显然是匆忙赶来的。她抬头望见这辆青帷车,身形猛地一僵,随即快步上前,手指攥紧车辕,指节泛白:“沈长龄,你到底想怎样?”

车帘纹丝未动。

李漱玉声音发颤:“你躲我,躲得过今日,躲得过明日?沈长龄,你告诉我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你心里,从来就没装过我?”

帘内依旧无声。

李漱玉眼眶瞬间红了,却倔强地仰着头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不肯落下:“好,你不说,我替你说——你是嫌我骄纵,嫌我娘家势大压你,嫌我不能像季含漪那样,为你忍辱负重,为你筹谋周全……是不是?”

风掠过街角梧桐,叶片簌簌而响,盖住了车帘内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呜咽的叹息。

李漱玉却听见了。她浑身一震,泪终于滚落,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她忽然松开手,后退一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反而平静下来:“沈长龄,我李漱玉嫁给你,不是为了做你沈家的摆设。你要走,我不拦。可你记住——若你此生踏出沈府一步,这辈子,我李漱玉便再不是你沈长龄的妻。”

说完,她转身,裙裾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,一步步走向李家大门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不肯折断的枪。

青帷车缓缓启动,碾过她方才站立的地方。车帘缝隙里,那只玄色袖角终于收回,袖口银线云雷纹,在正午阳光下,冷冽如霜。

而此时,沈府内院,季含漪正坐在宜姐儿小床边,看着女儿酣睡的脸。窗外蝉鸣阵阵,她手中无意识捻着一根银针,针尖挑开枕套暗袋——里头静静躺着沈肆那封信。她将信纸展开第三遍,指尖拂过“等我”二字,忽然发觉墨迹边缘,有极淡的水痕晕染,像是一滴干涸已久的泪。

她怔了许久,才将信纸小心折好,重新藏入枕下。

宜姐儿在梦中翻了个身,小手无意识抓住她衣襟,攥得紧紧的。

季含漪低头,在女儿额上印下一吻,轻声道:“娘不哭。咱们一起等。”

窗外,一株海棠正悄然落下一瓣粉红,飘过窗棂,无声落在信纸折痕之上,像一粒微小的、温柔的印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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