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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09章 掌嘴


更新时间:2026年07月10日  作者:琼玉  分类: 言情 | 古代言情 | 宫闱宅斗 | 琼玉 | 朱门春闺 


她回去的时候,卫老太太带着炳哥儿还有梅氏正来看宜姐儿,梅氏问季含漪那牛肉羹和不合胃口,季含漪便忙说好吃。

两人之前没怎么说话,因着梅氏的厨艺,倒是热络起来,一起坐着说话,卫老太太则是去抱着宜姐儿在怀里,让卫炳来看,屋里头倒也是热热闹闹的。

只是和睦的氛围也没有多久,外头又闹起来。

不是李漱玉是谁。

卫老太太听见李漱玉在外头要闯进来的那阵仗,也不好多留,又与季含漪道:“我大抵明日就走了,你府里这些日......

季含漪怔了一瞬,指尖微颤,垂眸望着那封信——素白信笺上只题了一个“漪”字,墨色沉而润,笔锋收处却微微一顿,似有千钧力道压在末梢,又似写到此处,执笔之人喉头哽咽,手竟抖了。

她不敢伸手去接。

老太爷却已将信推至她面前,枯瘦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一叩,声音低缓却极清晰:“是你父亲的字。”

季含漪呼吸一滞,仿佛被这四个字钉在原地。父亲?她父亲早已病逝七载,棺椁停灵三月,她亲手焚过纸钱、捧过灵牌、跪碎青砖,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——当年沈家为避祸,将她匆匆嫁入沈府,父亲重病卧榻,沈家以“冲喜”为由催婚,她离家那日,父亲尚能扶窗目送,可不过半月,便传来殁讯。她连奔丧都未被允准,只于沈府祠堂中设了个空灵位,焚香三日,泪尽成灰。

她一直以为,那是最后的诀别。

可如今,一封七年前的信,竟在这时,由沈老太爷亲手递来?

她抬眼看向老太爷,目光里全是茫然与惊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
老太爷似早料到她如此,抬手示意她不必急问,只缓缓道:“你父亲临终前三日,遣心腹老仆持此信来寻我。彼时我在西北督军,信未及送达,人已先殁。那老仆守信不渝,一路风霜,千里迢迢追至营帐,却只赶得上替你父亲递上这封信,便倒在我帐前……我拆开看了,未敢启封予你。那时你刚入沈府,沈家正风雨飘摇,我怕你见了信中所言,撑不住。”

季含漪喉间发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没让身子晃下去。
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木头。

老太爷沉默片刻,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,像是要穿透她这些年强撑的平静,直抵那层从未愈合的旧痂:“你父亲说,他此生最悔之事,不是仕途蹉跎,不是病骨支离,而是把你嫁给沈家。”

季含漪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蜷紧,信封一角被捏出一道深痕。

“他说,他早知沈家大房气数将尽,也知你嫁进来,是替沈家挡灾。他本可拒婚,可他不敢赌——若拒了,沈家翻脸,必牵连你母族,你母亲体弱多年,你幼弟尚在襁褓,你祖母年逾古稀,他一个将死之人,护不住一家老小,只能把你推入火坑,换他们一时平安。”

季含漪眼前发黑,耳畔嗡鸣,仿佛又听见七年前那个雨夜,父亲枯坐灯下,咳着血写这封信,墨迹混着血丝,在纸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
“他还说……”老太爷顿了顿,语气更沉,“他知你聪慧坚韧,必不甘心困于内宅,也知你心中藏火,迟早要烧起来。他不盼你认命,只盼你记着——你生来不是谁的附属,不是谁的棋子,更不是谁的祭品。若有一日,沈家负你,你不必忍,不必等,不必愧。你只管走,走得越远越好,走得越狠越好。”

季含漪眼眶骤然发热,泪水毫无征兆滚落,砸在信封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
她忽然想起昨夜沈长龄离开时跌撞的背影,想起他摔下台阶时那一声闷哼,想起他袖口被李漱玉死死攥住时,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茫然——原来不止她一人,在泥潭里挣扎着喘气;原来不止她一人,被命运摁着头,反复叩拜那座名为“规矩”的冷庙。

可父亲这封信,不是让她跪得更低,而是悄悄塞给她一把刀。

一把割断绳索的刀。

她抬手抹去眼泪,深吸一口气,终于伸手接过信封。指尖触到纸面,竟微微发烫。

老太爷看着她,忽而道:“含漪,你可知我为何今日才给你?”

她摇头。

“因为昨日,我收到西北军报。”老太爷声音陡然转厉,却无怒意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,“沈家军中旧部,昨夜已尽数归附新帝。圣旨明发,擢你夫君沈长龄为西陲都督,节制三镇兵马,赐紫金鱼袋,钦命即刻赴任。”

季含漪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
西陲都督?节制三镇?那是连沈老太爷当年都未曾坐稳的实权之位!新帝登基不过半年,朝中派系倾轧未歇,竟将如此要职,交予一个刚刚自请辞官、醉酒失态、连家门都难进的沈家长房嫡孙?

这不合常理。

除非……这不是恩典,而是放逐。

或是——试炼。

老太爷看穿她所想,缓缓点头:“不错。圣旨后头还有一道密谕,只我与内阁首辅知晓。新帝说,沈长龄若肯接印赴任,便证明他尚未全然沉沦;若他拒而不受,则永削宗籍,永不叙用。”

季含漪心头巨震,指尖冰凉。

所以沈长龄昨夜那般决绝,并非仅因颓唐,而是……他在赌。

赌自己还能不能扛起刀,赌自己配不配再握一次兵权,赌自己值不值得被另一个人——比如新帝,比如她——再信一次。

可他没告诉她。

他独自吞下所有重压,像一头伤痕累累的狼,躲进暗处舔舐伤口,却连一声呜咽都不肯漏出来。

她忽然就明白了。

他不是不想留,是他不敢留。

他怕自己留在这座朱门里,只会把她的光一点点吸尽;他怕自己一旦软弱,就会拖着她一起坠入深渊;他更怕自己不够好,不配站在她身边,听她说一句“我信你”。

所以宁愿转身,宁愿孤身赴万里黄沙,也不愿再做那个连妻子都护不住的废物。

季含漪低头盯着手中信封,良久,终于撕开封口。

信纸展开,父亲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,墨色陈旧,却力透纸背:

“吾女含漪,见字如晤。

汝嫁沈氏,非汝之过,乃父之罪。

汝若恨,恨我;汝若怨,怨我;汝若不愿再为沈妇,亦由汝。

唯有一事相托:若遇长龄,望多看他一眼。

他少年失怙,长于权谋倾轧之中,性虽刚硬,心实灼热。

他不敢爱,因恐所爱皆成劫;他不敢信,因惧所信尽成灰。

然他救过边关流民三千,截过贪官赃银十七万,曾在雪夜单骑闯营,只为抢回被掳幼童二十三人。

此子非不堪,只是无人教他如何好好活着。

若汝信得过他一日,便替我,信他一回。

——父季砚之绝笔”

季含漪读完最后一个字,手指剧烈颤抖,信纸簌簌轻响。

窗外阳光斜斜照进来,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细密阴影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眸底已无泪,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清明。

她将信仔细折好,收入袖中,起身向老太爷郑重福了一礼:“孙媳谢祖父告知此事。此信,我收下了。”

老太爷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:“那你,打算如何?”

季含漪直起身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我明日便去祠堂,将我名下三处庄子、两间铺面的地契与账册,尽数誊抄备份,交予长龄。西陲苦寒,军需浩繁,他若赴任,必缺银钱周转。我嫁入沈家七年,未掌中馈,却也攒下些私产。这些,是我陪他去的底气。”

老太爷一怔:“你要随他同去?”

“是。”她答得毫不犹豫,“沈家女儿,不该只困在春闺绣楼里绣鸳鸯。我既嫁了他,便该与他共担风雨,而非只在他顺遂时锦上添花。”

老太爷久久凝视她,忽然长长叹了一声:“你父亲……果然没看错人。”

季含漪却未接这话,只静静道:“祖父,我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请祖父准我,明日一早,亲赴长龄院中,与他当面谈一谈。”

老太爷眉峰微动,未置可否,只道:“去吧。但记住,话要说清,路要选明。莫回头,也莫后悔。”

季含漪应下,退出书房时,日头已升至中天,阳光刺眼,却不再灼人。

她步履未停,径直往沈长龄院中去。

路上遇见几个洒扫丫鬟,皆垂首避让。她忽而停步,问其中一人:“三爷今晨可曾用膳?”

那丫鬟怯怯道:“回五少夫人,三爷天未亮便起了,只喝了碗参汤,便去校场练刀……练了两个时辰,方才回屋歇息。”

季含漪点点头,又问:“三少夫人那边,可有动静?”

丫鬟飞快抬眼看了她一下,又迅速垂下:“三少夫人……昨夜哭了一宿,今晨灌了药才睡下。方才听说三爷要去西陲,又醒了,正闹着要见三爷,被嬷嬷按着,眼下还在屋里砸东西。”

季含漪脚步未顿,只淡淡道:“砸吧。等她砸累了,告诉三少夫人一句——若她真想留住三爷,就别拦他赴任;若她拦得住,我便认她赢。”

丫鬟吓得不敢应声,季含漪已拂袖而去。

沈长龄院门虚掩,她未让人通禀,径直推门而入。

院中静得异样。石阶上残留几滴未干的水渍,似是刚泼过冷水。廊下横着一柄染血的朴刀,刀鞘裂开一道细缝,刃口却雪亮如初。

她抬步踏上台阶,推开了内室门。

沈长龄半倚在榻上,衣襟微敞,露出锁骨下一道新结痂的刀痕,蜿蜒至小腹,尚未痊愈。他闭着眼,面色苍白,额角沁着细汗,左手紧攥着一卷兵书,右手却松松搭在膝头,指节泛白。

听见开门声,他睫毛颤了颤,却未睁眼。

季含漪走到榻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
他这才缓缓睁开眼。

四目相对,没有言语。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,一半落在他眼底,一半落在她鬓边。她看见他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碎裂,又在悄然重塑。

她伸出手,轻轻覆上他攥着兵书的手背。

他指尖一僵。

她没抽回手,只低声说:“长龄,我父亲给我留了一封信。”

沈长龄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停滞。

“他说,他后悔把我嫁给你。”

沈长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眼神瞬间黯沉,仿佛被这句话凌迟。

季含漪却笑了,笑意很淡,却如初春破冰:“可他还说,若我信得过你一日,便替他,信你一回。”

沈长龄怔住。

她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凸起的骨节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所以,我来问你——你还愿不愿意,让我信你这一次?”

沈长龄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
她没等他回答,只将袖中那封信取出,放在他摊开的兵书之上。

信封一角,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。

阳光正好落在那里,将那点湿润,映得微微发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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